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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芝道:“梁王殿下稍安勿躁,军医已先看过了,并无大碍,人就在牙帐中。请殿下随我来。” 李翻一听军医都叫来了还得了,又是眼前一黑。 数月前他还在封地雍州混吃等死,不料战乱一起谁也躲不过,被亲爹派去甘州监军,随敕旨一道送给他的还有一封口谕,要他启程前去甘州前先取道洛州。在洛州他才知道了天子真正的打算。 疯子有如郢王李裕,镇日神神叨叨举止乖张,如他父皇这般,穿着镇国战神甲,骑上战马昂立三军之中宣称要御驾亲征以证天命的,何尝不算另一种疯子。 把他梁王从雍州召来不过是给天子的一面幌子。 李翻亦很从容的接受了这个使命。他虽是李家人,却没能继承父辈的野心与欲望,这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只要他的父皇,和他的太子弟弟一切平安顺利。 “王叔呢?” 刘令芝道:“吾王安顿好陛下后,让臣派人通知殿下。” “他现在人在何处?!” “陈琵将军的骑步营追逃兵而去,从碛西道口送回军报请吾王示下,请殿下稍后片刻。吾王吩咐过,他回来之前不得让人擅入牙帐。” 李翻怒:“本王也不行?” 刘令芝恭敬地为他让路:“梁王殿下当然可以。只是甘州来的诸位大人与兵随,还请在军营外等候。” 李翻将信将疑:陛下在乱军中走失,阴差阳错下被岳州的人救了回来,这是一个单纯的巧合,还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他身后一名官员上前来:“刘大人,请让本官陪梁王殿下同往。郢王慎重,此是理所应当,不过也要就事论事,梁王千金之躯,岂有孤身深入兵戈之地的道理。” 此人年届不惑,一身随军的胡服轻装,没有丝毫磨损或污脏,衽襟缝着青金石扣,即使行军打仗鬓发也一丝不苟不染纤尘。刘令芝隐约觉得曾见过这张脸,不由暗自警惕,仍面不改色道:“事关重大,下官做不得主。吾王即刻便回来了,若是大人执意如此,那便大家都在此稍候好了。” 官员凝眉质疑:“你们殿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你可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你敢拦着不让我等进去?” 刘令芝笑道:“下官不敢。不敢将圣人的安危置之度外。说句不好听的,圣人因何遇险,此事尚未分明,既是被我岳州军救了回来,自当为此负责到底。” 一时僵持不下。官员正待发作,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之中,出现李裕等人骑马而来的身影。 李裕方下马,连声道:“军情紧急,劳贤侄久候了。贤侄、诸位大人,营中请。” 那官员似笑非笑,瞪了刘令芝一眼。刘令芝:“?” 数人急惶惶穿过军营,李裕小声谓刘令芝道:“那是谢励。” 刘令芝恍然大悟,立即想起来,这位原来是名都谢家的当家,现任尚书令的谢励大人,身为天子近臣,听说赵国公一病不起,如今也只有他陪在天子身边。 及至牙帐,刘令芝打起门帘,李裕李翻与谢励躬身进去,两名随军医师已在里面,短榻上被剥光的李初毫无动静。谢励一口气梗在心口,李翻当即悲呼。 疡医道:“圣人性命无忧。昏迷不醒许是脑气振所致。臣已施针疏通气淤,应无大碍。” 李翻的恸哭及时打住,尾音拐了个调咽回肚里去:“是谁?!谁敢行刺……!” 李裕望天,疡医道:“此伤倒并不一定是人所为,从马上摔下来也能导致脑气振,军中常见这种事。” “……” 众人俱都沉默,一时心思各异。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乱军中突如其里的刺客劫持金甲骑士,又一剑重创了突 厥可汗,潇洒逃逸而去。是谁有如此超群的武艺,能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他的出现即是为了金甲骑士,说不知道陛下的身份是假的。又是谁胆敢行刺当今圣上? 陛下在三军中的具体方位只有少数几名亲信事先知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人走漏了消息,成了叛徒? 李翻想得越多,越觉得可怕。最可怕的是,陛下落难后却被岳州军救走。倘若李裕没有坦荡作风,在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他们,说不得此时二人最先怀疑的就是李裕。 李裕目睹李翻与谢励脸上阴晴不定、风云色变,好似正面对一个初露行迹的巨大阴谋,便觉头疼不已,心想飞白这个儿子,对自己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贤侄,你说陛下亲征这等大事,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若非我副官识得牙旗,勉力相救,就险些铸成大错了!谢大人,你们这些为人臣子的,也未尽到劝勉的职责嘛。陛下何等尊贵,系国运于一身,怎可涉足险地?就算有全副武装也不……” 谢励忽然醒悟:“护心甲?陛下的战神护心甲呢!郢王,你们把护心甲脱下来了?” 李裕:“……” 刘令芝道:“陛下救回来时,身上就没有甲胄。护心甲是什么东西?”他察言观色,建议道:“军中不缺好的甲胄,有用精金打造的,百兵不入,为陛下换一副就是了。” 谢励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刘令芝怎么会知道镇国护心甲的重要。有此甲在身,陛下本来是刀枪不坏、万无一失的!就连宗室之中,亲眼见过护心甲的人也没有几个。郢王他知道吗?若是郢王将护心甲藏了起来……虽则很不明智,但从前也听说过郢王疯癫失志的大名。 “难道是被那刺客剥走了?”刘令芝推测,“他想借一副盔甲,装成同袍的样子趁乱逃走也说不定。” 刘令芝见到陛下时,他已经是被扒光只剩一件贴身里衣的造型了,因此并不知道是狄飞白拿走了战神甲。只见大王一记眼刀阴恻恻飞过来,刘令芝:“?” “怎么可能,”谢励听了刘令芝的胡言乱语更是头疼,“你说刺客,刺客究竟何在?!千军万马当中,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李裕作思索状,摸摸鼻子:刺客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当然可以。他脚程快,武艺高,认真逃跑起来,谁能抓住他?那一身从眼皮底下生生消失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何时学会的,如今更是想走就走,毫不留恋。就连他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狄飞白目下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究竟带着那副镇国盔甲去了何方?
第186章 捞尸人 萧萧连日雨,万木云深隐,山阳渎水涨船高,雨天里水深色黑,浪涛险恶。风波里一叶扁舟出没,艄公停竿上岸,站在船尾收网,破水而出却是几具河漂子。 这几具浮漂,俱身穿甲胄,是死在别处的士兵,雨天里顺流漂进了山阳渎。艄公拖着几具浮漂上岸,沿路径自走到数间茅屋里。霏霏雨丝穿过茅草屋顶,破窗关不住风,屋内昏暗潮湿,气味中更兼一丝腐臭。 那一地躺开的全是河里捞起的浮漂。官军与海贼在东海水域交战,死的人多,又逢雨水不断,海水倒灌,尸体流入河川,在山阳渎以捞尸为业的艄公这几日拖上来不少甲兵。 有家人出钱赎回的尸体值钱。这些没名没姓,又没有来处的士兵,只有身上的铁甲值些斤两。 艄公剥了甲胄,随手一丢,听得哴铛一响,角落里堆积了不知多少甲片,斜风急雨里有镜光一闪而没。 艄公心思一动,想起昨天捞起来的一具怪尸。水里的死人什么样他都见过,有的死在入水前,有的死在水里,可那具尸体身上既无外伤,也不比淹死的人狰狞可怖,穿的衣服不值钱,却带着一把剑。 剑与甲对艄公来说差别不大,被他丢尽铁器堆里就忘了。刚才一道闪电,剑反出寒光,倒叫他想起来了。 那把剑看起来很普通,打铁铺里随处可见,倒是锋利,可以磨了作匕首,留下来片鱼吃。艄公举剑对着闪电光芒琢磨,忽然见剑格处有一丝裂隙,似乎有个暗匣。艄公心里一喜,拆开却发现是空的—— “啐!” 他正要丢开,骤然间雷霆大作,轰鸣声震耳欲聋,连带着地面似乎都在振动。山阳难见这样的天气,饶是捞尸人胆大没忌讳,也感到一丝天威的可怖。 忽然眼前平滑的剑身里映出身后一个影子,摇摇晃晃从死尸堆里站起来—— “谁?!” 艄公手里拿着那把剑,顺势一挥,以为是哪来的流民。回头又是闪电划破天际,明光里那人苍白冷峻的面孔映入眼中: “啊——活、活、活了……活了……” 艄公一下腿软,摔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那东西也不知是死是活,脸色寡白,眼瞳洞黑,好像两团无生气的点墨。它眼珠一转,似乎在盯着艄公手中剑。 “给、给你……还给你……还给你……别害我……” 艄公双手奉上铁剑。 有些东西,生前执念太深了,你拿了它的东西,死了它也不会放过你。这把铁剑,大概是那人生前珍爱之物。它盯着铁剑,闪电映出的剑光落在眼中,好似点燃了灵魂深处的火苗,一忽儿竟然开口了: “我的东西呢?” “……” 艄公一愣,心想能说话,那不是鬼啊。这人从河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儿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我的东西呢?”那家伙又问。 艄公道:“都在……全都在这了。” 他把剑、皮鞘、拆开的剑格一股脑捧在那家伙面前,忽然又福至心灵:“匣子是空的,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 他不敢抬头看,感觉那家伙好像又死过去了,好半天没有声息。 茅草屋外飘风骤雨。 艄公手上一轻,那家伙接过长剑,对着剑格内的暗匣不知在看什么,听得咔擦声响,剑格复位。那剑好像活过来一般,茅舍内亮起雪白的光芒,更胜门外闪电,白茫茫一片里艄公骇然不已,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眨眼功夫,长剑入鞘,冷冽的光芒收敛了。 晦暗的雨夜里,那家伙拿着剑走了。 他身后的斜影终于滑下门槛。艄公扑簌不停的身子埋在地上,看见影子远去,才松了口气。 死而复生的事,以前只是听说,今儿个还真给他碰上了。这事邪乎,艄公寻思找堆干柴来生个火,屋里刚有了点光亮,那影子又回来了,带着一身水汽站在门外:“这是什么地方?” 那家伙脸上沾上火焰的暖色,带了点活气,看着不那么可怖了。艄公答道:“岳州,船官,山阳县。” “岳州……”那人嘀咕着,又走进来。 “外面雨大,借个地儿住一晚。” 艄公盯着他,屁股挪开一点,那人便在柴火堆旁坐下,伸着两只手取暖。 我刚生火是想干什么来着?艄公心里琢磨,偷觑那人面容,与他在死人脸上见惯的呆板空洞的表情不同,总算看出点神采来,尽管冷冰冰的。 “你这里是义庄?”那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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