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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图纹化作灰烬,埋入架上花盆。 郭恒匆匆打开衣橱,换下身上的衣物。他方从军营回府,身上穿的武弁服风尘仆仆,专程回屋换了套冬衣常服,又返回前院偏厅去。 厅上的贵客等候已久,席上饮食皆未开动,下人为他侍酒,他亦不赏脸,终于看见郭恒自渡廊下快步流星走来,才开口道:“郭大人,换身衣服怎得这么费劲?” “有劳久候了,谢中书。”郭恒入席落座,举杯赔罪说道。 堂上贵客正是中书令谢励。 月余以前,他还在漠北陪皇帝吃风沙,此时却出现在了洛州都督府的席面上。其神色中隐隐见得疲惫之色,或许是星夜兼程赶路所至。 “今我亲自来见你,郭季德,你可不要想着敷衍过去。来,喝了这杯酒!”谢励举杯,邀郭恒共饮。他与郭恒少时乃有同窗之谊,宦海沉浮数十年,见面虽少了,彼此却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旧情。 郭恒幼时习武,少年时期则被家人送往名都明堂学文。他的身形魁梧,充满力量感,举止之间却有着文人的习气,惯于瞻前顾后、三思而后行。 郭恒忙又为自己迟来而告罪,与谢励饮尽杯中酒。听得谢励说道:“你我有多少年没见面一叙了?一转眼,都已过半百。你又在军中操练,近日身体可好?” “卯时起,亥时息,饮食皆无碍。” 谢励笑叹道:“那是你习武之人,身强体健。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就比不得了,上了年岁,常觉乏力。你知道名都的官员之间流行什么?一种托腰的皮鞓。没有这东西,朝会站下来难免腰酸背痛。” 郭恒也笑起来:“听说,赵国公也罢朝在家休养身体,有一阵子不见了?” 谢励饮酒不语。 侍酒的下人得郭恒示意,躬身告退。一座山水洒金围屏将二人交谈之所与外隔绝,檐外雨声密集,谢励道:“赵国公是两朝老臣,与令尊亦曾为文宗朝的同僚。这样劳苦功高的老臣,说倒下也就倒下了。要保重啊,季德。” 自郭恒曾祖入仕以来,郭家四代为官,在朝中资格很老。谢励这一番话里有话,要郭恒保重,不如说是要他自重。养望不易,莫立危墙之下。 郭恒若无其事,与谢励一番唏嘘。 谢励接着道:“今日之事,本应是赵国公来见你。既然抱恙在身,一些事务也就由吾等同侪代劳了。陛下有一道口谕要给你。” 郭恒手上一抖,险些倾翻酒杯。 谢励道:“居帝位者以道御天下,诸侯王不足以言之。人臣受地食邑,洛州非私之地,既得其位,但行其政。” 谢励早已准备好,举出一物于明灯前,凝辉于画屏之上,锦绣河山图中赫然是“星辰垂耀”四字。谢励手中所持,竟是另外半块星辰之璜。四十年前郭恒曾经亲眼所见的传世玉璧,在今夜以另一种形式合璧现世了。 郭恒沉默不语。 谢励沉声道:“星辰为垂耀,日月为重光。此物便是传世玉璧,见玉璧如见天子,郭恒还不听宣。” 郭恒缓缓起身,至案前单膝跪地,冬衣沉重地压在肩上令人喘不过气。 “郭恒领命。” 雨声骤然转疾,倏忽间开始雷鸣电闪。谢励收起玉璜,双手扶起郭恒,二人步出厅堂,只见檐外天色赤红,一轮血月高悬于天际,无云而有雨,电光乱舞,雷声如鼙鼓,天地的轰鸣中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为战。 最近总有这样的异象,郭恒隐隐觉得不安。谢励此行,像是为敲山震虎,言语中有警告之意。可他与岳州的联络一向隐秘,连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名都究竟是怎么起了疑心? 谢励观天色,对郭恒有感而发说道:“天降异象以警世人,必是有人行亡道之事啊。” “亡道之人天下共诛之,这是当年夫子的教诲。” “呵呵,不错,当年在明堂求学时,夫子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一夜之间,陨霜覆盖大地。 鸣泉山顶的小小园光池中,人间灰霭霭一片。雨师令它的眼睛从天南看到天北,看遍洪水猛兽。在天灾与人祸里丧生的尸骨堆垒成山,覆霜之下涌动的,是漆黑的丝网。从尸山骨海中渗出的污秽愈来愈多,渐渐地相互勾连,笼罩山下大地。 “这时节,”漭滉悠然说道,“有些像天书台被毁的时候。秽气冲天而起,清静的世外天,迎来了一个漫长的黑夜。” “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吗?”江宜有些忿然道,“为什么要下这一场雨?” 漭滉笑道:“你说这话可真是……你知道李桓岭为什么将定海枪投入妖川?” 江宜沉默片刻,道:“我想,他是为了复活什么人吧。一个在他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人。也许是他的母亲。” 漭滉道:“这你就搞错了。你想想,李桓岭的母亲是何时亡故的?而他又是何时投下定海枪的?待到他有能力影响自然之道时,他那早死的母亲都不知道已经走上哪条轮回路了。当年他从枯井里得到了只有一缕天魂,因被压井石封在不见天日的地底,而未及消散。但七魄却早已经离去。最初他的确是想试试,但走到今天这一步,想法早就变了。” “……” 江宜困惑地看着漭滉。 漭滉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目光只是落在小圆光池中:“人若修了大道,寿数与天地齐高,就算他母亲当年没死,现在也早就死了。修道之人漫长的生命里只有一件大事——对世外天的诸神而言亦只有这一件事——修成大道,破空而去。所作所为,一切都应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廊下水凼汇集无数雨滴激荡的涟漪,每一圈縠纹里都是一幕人间。 一个隐隐的念头从江宜心底浮现。他问漭滉:“你早就知道李桓岭的所作所为?” “也没有很早,”漭滉答道,“那时你不是也在么?” 江宜:“……” “在云梦泽,那场浮生大梦里。”漭滉说道。 猜测得到了证实,像是被人迎面用大鼓重擂了一记,江宜恍惚不已。 为何漭滉言语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为何漭滉会说那时候他也在?只有一个解释。 江宜难以避免地想起了那场荒诞可怖的梦境,想起了幽林古亭外,那个流着鲜血露出苍白狞笑的人。 “是……江合……” 漭滉赞叹道:“聪明。不过,如果你真的有够聪明,那时候就应当明白。其实他已经给过你很多提示了。江合就是李桓岭。” “不对,”尽管感知不到寒冷,江宜却在风里哆嗦着,“不对,江合是洞玄子在梦中伪装的身份。” “哈哈哈哈,”漭滉道,“江合是洞玄子,也是李桓岭。李桓岭就是洞玄子,洞玄子就是李桓岭。你还没想通么?李桓岭飞升时肉身既毁,元神永世囚困于玄天殿中。数百年里他一直寻找重获自由的办法。岳州那个歪门道士倒是很有一手,他是没有修道的天分,肉体寿数将尽,精神却不肯就死,便自创了一门舍弃躯壳将元神遁入梦境的法门。李桓岭与他做了个交易,给了他仙缘,而将自己的精神也藏进了洞玄子布下的千秋大梦中。他利用梦境操纵人心,这些年做了不少事。你说他竟然有办法将东郡道院的定海枪偷梁换柱,真品投入妖川里去,我一点都不惊讶。他的拥趸那么多,江山传了百代,香火不曾淡薄,只要一句梦语,有的是人替他鞠躬尽瘁。” 漭滉的神情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欣赏。他语气亢奋,与初识时那个逍遥洒脱的酒中仙恍若两人。 “难道你是在佩服他?”江宜盯着漭滉的脸,那张神力幻化的面容流露出一种痴迷而执着的意味。 漭滉望着峰顶的雷云雨幕,呢喃道:“佩服?他是这八百年里最出色的凡人。他是这片繁衍了千年的老林里,长在最高处的一片叶子。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会是他……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走到最后,大家可以同登大道……”
第195章 神曜皇帝 天地同暗,水花的投影里洪水、雷电、天火一齐发生……从漆黑的云团里引出一道皎光。 漭滉一只手把江宜按回去:“就在这里看着。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那光芒形如长锋,探出层云,红光紫气通天达地。一笔挥下顿时霜飞炎散,劈山分海,巨壑贯通天南地北,夺去无数人的生命。浮云中的巨剑浑身燃烧劫火,江宜痴愣愣地望着,漭滉喟叹:“这就是百器之祖的阙剑啊。” 剑壑来到鸣泉山前。 而山下汹涌的运河里,那条小船上的人尚且无所察觉。 “……快……找……多少……” “在她……找到……” 重华昏沉之中,被人扶起头颅,她半睡半醒间抬起眼皮,头痛欲裂地喘息一声。 “她醒了!”伙计吓一跳,险些一把甩开重华。 老板恶言:“一个女人你怕什么!” 伙计原来是要摸重华头下枕的包袱。重华先前为了上船,答应了不少船资,被这行商当成了人傻钱多的肥羊。眼下孤身漂泊在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正是宰了肥羊吃肉的时候。 那包袱里装的是法言道人托付给她的小花,重华扑上前抢夺,可惜喝了一碗汤药周身酸软无力,被老板一脚踹开。伙计打开包袱一看,嚷道:“怎么是个腌菜坛子?” “还给我!”重华拔出怀刃,刺中老板手臂。 老板啊的一声剧痛,顿时恶向胆边生,抓着她的发髻顺手一推,只听到咚的闷响,手下的身体顿时软了。 一行鲜血顺着货箱的尖角淌下。重华额头磕在货箱上裂开一道淋漓的伤口,伙计见了就道:“她死了!” “死了就死了!凶年死了那么多人,谁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啐,怎么是朵花?!”老板打开瓷盅一看,骂骂咧咧。又去重华身上摸索,从她腰封里搜刮出一把碎银,一支残损的金钗,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户籍文牒。 那伙计拖着沉沉的尸体上到甲板。黑云压顶,雨势瓢泼。 先后两声噗通。 重华与她随身的瓷盅一道坠入河川怒浪。 运河幽黑不见底,好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世界。她失去光彩的眼睛微微睁着一条缝,执意要见证自己的死亡。也许她从没有想过生命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根悬丝,一层薄冰,随时都可以仓促结束。 她逐渐冰冷的瞳仁里最后映出的,只有不断远去的船影。 而船上的伙计与老板,费了一番功夫所获也不多,不免有些郁闷。正折身回舱底,忽然伙计搭眉望向天边:“太阳?出太阳了!” 老板骂道:“夯货,你望哪儿看?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燃烧的巨剑从天边而来,毫不留情地斩断河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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