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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的布了么?”江宜到处找人问,都作茫然脸,并通知江宜赶快收东西,大部队就要起行了。 残剑三步并作两步,闯入阿舍穹庐中,不仅无人看守,里面也不见人影。 “阿史那舍应当率兵支援胡山去了,”狄飞白说,“你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就算了,趁乱离队正好,保命要紧。” 江宜仍在犹豫,残剑已进帐中将二人唯一的行李——也即江宜的那卷神曜皇帝传记,揣怀里带了出来,说:“狄少侠说的对。那物既然是法器,拥有自己的灵识,想必是不愿跟咱们走,才会选择此刻消失。还是不要为它耽误时间了。” 于是狄飞白带路,去他藏马的缓坡。营地人事混乱,士兵披甲上马,妇孺则将运载毡帐与食物的牛车赶到一路,遇见有人向狄飞白喊话,他则以突厥语回答,残剑对江宜解说:“现在狄少侠是咱俩的护卫,奉阿史那舍的命令护送我们。遇着人就如此回答。反正不知阿史那舍去了哪里,便借他名头一用。” 且说到得坡下一看,马匹已被征用了,几名士兵冲他们嚷嚷,狄飞白啐骂一声,手往腰间一抹。 江宜这才发现,狄飞白鳞甲的腰封下鼓起一条,原来是藏起来的长剑。 “阿古弟(住手)!!” 眼见狄飞白按捺不住,先要动手,忽然有人高声一喝,听那语气颇有威严。那几名士兵遂住手,狄飞白充满戾气,回头一看。江宜道:“且住!这位是……王后,您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韦纥王后闼穆兰多,她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身姿高挑,犹如挺拔的胡杨,虽则年过半百,眉眼间依旧充满草原烈日般灿烂的颜色。 闼穆兰多称呼江宜为“阿达什”,乃是突厥语中朋友的意思。 江宜为韦纥国王调理身体,得到了国王与王后的友谊,闼穆兰多为他斥退了那几名狼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狄飞白听得面色古怪,残剑解释道:“韦纥国王为我们准备了几匹快马。” 江宜忙道感谢。狄飞白以突厥语询问营地突然开拔的原因,闼穆兰多答道:“新的可汗下令举族迁徙到下一处家园。草原的狼群唯有受到灭顶的威胁时,才会放弃故乡,也许可汗预见到了不久后将有灾难降临金山。” 狄飞白冷笑,对江宜与残剑说:“胡山挑衅中原王朝,必将引来朝廷的怒火,看来胡山和他外甥并没有达成一致的战略目标。” 闼穆兰多的随侍牵来三匹枣骝马,皮毛生虎纹,面相不凡。狄飞白与残剑飞身跨上马背,残剑一手伸向江宜,想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狄飞白道:“你这是做什么?!” 残剑道:“他还不会骑马。” 江宜十分感谢韦纥一族,忍不住嘱咐一些日常用药与护理的细节,韦纥国王的身体乃是由旧伤与年岁共同拖垮的,妙手回春是做不到,也许能缓解一些痛苦。 闼穆兰多只是爽朗一笑,眼神令江宜想起记忆深处的母亲。 “她说什么?”江宜问。 残剑道:“她说的是一句草原的古话,‘时光流逝人不知,哪能长生永不死’。” 闼穆兰多目送三人上马扬尘而去。 三匹枣红的烈马一路纵横,将十箭部落的哀歌甩向身后—— 曳咥河水奔驰骤 浪拍金山向东流 但见湖水盈盈处 牛羊成群鱼亦稠 而今欲往何处去 不见金山我心忧 流水的粼光与金山的风仍在阳光下闪烁,而篝火与欢歌已不再。一片凝重且紧张的愁云笼罩青天,如同秽气汇聚而成,根脚深深扎进沙州碛西的方向。 狄飞白一骑当先,之后是残剑与江宜,闪电般飞驰,于黄沙疏草间留下漫长的足迹。
第22章 第22章 狄飞白 却说日暮时分,三人到得沙漠中一湾湖泊旁。此湖有名有姓,叫做半月湖,乃是因为一月之中,湖水有一半的时间在地上,另一半时间在地下。湖边一片杨柳林,狄飞白建议三人在林中休息。 “行走江湖的人,”狄飞白说,“都知道一个道理——遇林不入。这是因为树林里容易布下埋伏。反言之,在树林里休息也很安全,因为别人不敢进来。” 其实,江宜还以为这是因为除了小树林,也没有其它可以避风的地方了。 残剑捧场地道:“狄少侠果然是江湖中人。小小年纪,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狄飞白乃是一种需要顺其毛而撸之的生物,如残剑这等直肠子快言快语,正中他下怀,心情一好,就任由其人打听自己的来历。 三人于树林东面近湖处歇下,生起火堆,烤狄飞白带来的冷馍馍,放坐骑在去湖边饮水。 馍饼散发出小麦的温暖香气。 江宜问:“先时你说自己是去做卧底的,我们正好奇呢,少侠你是给谁做卧底,又去卧底些什么?” 狄飞白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被孔芳珅坑了,帮他刺探军情。突 厥十部落到胡山手里后,异动频频,孔芳珅早料到会有刀兵相见的这一天。那日绿洲中举办易货集市,孔将军刚好领了一队斥侯兵外出,被胡山偷袭了老家。我追着抓走你的狼骑北上,于飞石滩前遇到撤回的沙州斥候队。孔芳珅怀疑胡山与突 厥可汗之间已有内部矛盾,正好我乃是个独行游侠,武功高强,加之头脑聪明,就拜托我潜入金山下,一边打探汉人人质的关押地点,一边查明十部情况。” 说及此处,狄飞白又道:“不过我到的时候,人质已经逃走了,你二人成了阿史那舍的座上宾,情况太复杂,搞得我稀里糊涂,也不敢贸然行动,便先潜伏下来。” 江宜心道,狄少侠号称自己“武功高强、头脑聪明”,等他开始行动的时候,残剑却已经把人救走了。 如此说来,残剑岂不是“武功更高强,头脑更聪明”? 残剑问狄飞白与沙州守将孔芳珅是个什么关系,狄飞白答道:“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我是个江湖浪客,他乃是朝廷命官,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一致对外,这种时候也就顺手卖他个人情。” 看来狄飞白不仅是个浪客,还是个有国士情怀的浪客。追求的乃是白衣卿相的境界。 无怪乎他偶尔流露出几分骄傲自矜,这样的人是不屑与普通江湖客相提并论的。 是夜树林无风,月照湖水,满地黑影重重。 三人将歇时,狄飞白甚至拿出一卷麻绳,两头抛上树套牢,绷在半空中,整个人翻身上去就当床睡。 “这大概是江湖人的一种过夜方式。”残剑表示佩服。 江宜心想,残剑也自称游侠,怎么好似与狄飞白是两种不同的侠? 残剑吃完了烤馍,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合身躺上去,侧头对江宜说:“咱俩只好将就一下了,你冷不?” 江宜道:“不冷,我感觉不到冷,也不会热——今夜星空真美啊。” 头顶传来狄飞白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会冷也不会热?” 残剑躺在江宜身边,应道:“的确很美。” 繁星如同镶嵌在林冠间的宝石,树林中充斥着幽然的辉光。 残剑问:“回去之后,你又想去哪儿?” 江宜笑道:“你还想继续保护我吗?跟着我是赚不到钱的。” 狄飞白:“什么保护?什么赚钱?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江宜听见耳边清脆一声,见是残剑掏出一枚铜板,二指夹着,以指甲轻轻一弹。 “你已经给过钱了,”残剑说,“而且,我行走江湖,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小半仙,跟着你也许有热闹可看。” 江宜侧头,残剑也正看过来,俊朗的面颊上犹如缀着两枚星辰。 江宜注视残剑双目,片刻后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去哪里,不过,冥冥中也许会有天意指引我。” 狄飞白:“什么天意什么指引?——算了,你俩耳朵指定有点问题。睡觉了。” 入夜江宜仍需要休息,这是因为神们当年为他脱胎换骨,还是留下了一颗心。 若连心也没有,江宜就会变成一种非神非仙非人也非精怪,脱离于六道之外的生物。 只是这颗心日夜在天书道经的感化下,最终会变成什么东西,就连法言道人亦说不准。 这晚他几乎没睡几个时辰,感到残剑似乎很警觉,动来动去,不过一会儿,听得隐约的声音问: “……过来了……” “有多少人?” “一百来号。” “金山追兵?” 朦胧中一阵地动山摇,江宜睁开眼,发现是残剑在摇晃他:“醒醒,有人向这里来了。” 残剑的语气不慌不忙,颇为从容,因此江宜并没有立即意识到事情的紧急。只听狄飞白在头顶飞快说道:“可能是金山那边派人追过来了。可恶,你俩是做了什么,难道给他们的可汗敛尸时在坟前撒了泡尿?他们能估计我们的脚程,多半会进林中搜寻,快快上树躲避!” 江宜仍没回过神,问:“你不是说,江湖上有遇林不入的规矩吗?” 狄飞白气得翻白眼:“山阳下雨,山阴也要下雨吗?情况不同咱们势单力薄,他们人多势众,你能不能少说点废话?!” 江宜又道:“马!马呢?” 树丛中飞出数道疾影,乃是狄飞白弹指神功,射出三粒刺球果,打在湖边休憩的马屁股上。那三匹枣骝马恍然惊醒,吃痛撒开蹄子,溅水花逃向对岸。 “快上来!”狄飞白催促。 江宜道:“……我不会爬树。” 狄飞白道:“我真是服了!!爬树也要学吗??你小时候没爬过树、没掏过鸟蛋、没潜泳摸过鱼吗?!!” 听语气江宜觉得他快疯了,残剑则仍是慢条斯理,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狄飞白从树冠中俯身伸出一只手,从前拉住江宜,残剑从后托着江宜脚底一送。三人蹲伏在密集的树叶间。 此刻不知是哪半夜,繁星已隐去,亦不见明月,林中遍布阴翳。终于江宜也察觉到了,最初是大地微微震动,继而传来惊涛拍岸似的轰鸣。 残剑贴在江宜耳边道:“这伙人并非是从北边过来的。” “你说什么?”狄飞白机敏地看过来。 残剑一指耳朵,道:“你听马蹄的声音,凌乱不堪,风中亦有击甲之音与大呼小叫。这是一伙杂兵。” 狄飞白眼珠一转:“你说得对,不过,更有可能是一伙败兵。” 那一伙人果然入林,宿鸟惊飞四散,腾起一片黑压压的云。 “这些人与我们无关,”狄飞白松了口气,“只消藏好,待他们通过便是。” 便在此时,月轮从云后探头,光晕刷然照彻密林,那伙人叽里呱啦地嚷嚷鸟语,原来是一伙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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