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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好说什么了!”江宜立即道。 狄飞白冷冷说:“可是残剑已经死了。” 江宜愣了半天,无法开口。狄飞白道:“肉体凡胎,死起来很快的。他没有时间等你想好最后一句话。” 孔芳珅与军医相继走出房间。生死离别的时刻,孔芳珅依然冷静从容,因为他不认识残剑,并且见过了太多死亡,有一天即使他自己死去亦是这般也无风雨也无晴。 “真是太遗憾了,”孔芳珅道,“你要去最后再见见他么?” 江宜进去后,孔芳珅为他关上房门。 残剑躺在孔芳珅自己的架子床上——这位将军人很不错,听说有的人越是杀人越是迷信,绝不允许死人躺在自己的床上。 残剑的脸色比架子床刷的漆还白,神情却很平静,仿佛不知道死亡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脸色。江宜为他重新掖好衣襟,触摸到残剑瘦削的肌肉,好像其中仍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残剑兄,”江宜说,语气正如平时与残剑交流时,“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死亡是怎么回事,江宜并不清楚。他是不死之身,如果那时候,由他来挨这一箭,大家就都平安无事,顶多费点修补功夫,把箭疮缝好便完了。 残剑明知道这一点,却依然无微不至地保护他,最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江宜长到这么大,只经历过徐沛爷爷的死亡。他告诉徐沛,人死之后三魂入天道,七魄入地府,轮回之后就又是新的人生。徐沛听后在他爷爷坟前鼓盆而歌,缘因他爷爷生前最后几年已经活得非常困难,如果能轮回新生就又能啃大棒骨了。只是被他爹吊起来揍了一顿。 因此江宜一直认为死亡是新的开始。虽然这也没什么错。 然而,有始亦要有终,残剑还没能迎来他此生的结局。 一想到他这样天赋卓绝的人,没能悟出至快的一剑就不得不将今生一笔勾销,江宜就忍不住要流泪——只不过他一流眼泪,就会把天书的书页粘在一起,因此只好忍住了。
第24章 第24章 屏翳 人生在世,七魄主宰七情六欲,并掌管着肉体的记忆,一旦死后,七魄离开肉体,经地毂洗去一切情感记忆,譬如一张崭新的白纸。三魂则入天轮,斩断前世宿命,并赋予新的命运之线。 新的人生便由天轮与地毂重新将魂与魄搭配,因此世间没有第二个你,也没有第二个他,有的只是你的这一部分,与他的那一部分。 倘若残剑还有来生,也许他仍会做个剑客,却没有了惊才绝艳的天赋。也许他仍有超人的才能,却是个天才的厨师。 总之,一旦死去,作为剑侠的残剑就再也找不见了。 孔芳珅建议将遗体葬在沙州的墓山石城里,被江宜婉拒了,缘因沙州并不是一个浪客的故乡。 他在粟末河边一把火把遗体烧了,是日武曲星于沙丘上方闪烁。 狄飞白问:“你在金山下,给突厥可汗送灵也是这般。有什么讲究?” 江宜答道:“没有什么讲究,人死后魂魄自然回归天地,无需外力介入。只是秽气无法消散,污染大地与生灵,便借灵魂升天的时机,送秽气入天轮净化。” “不懂你在说什么,”狄飞白道,“神神叨叨的。你们道士,对死亡亦有别样的理解。不像我们俗人,死了就哭,活着就笑,多简单。” 火光中呈现焦黑的形状,昨日伟岸的身躯就此化作今日的焦土。 “你现在看见他的魂魄了么?”狄飞白问。 江宜抬头,骤然风生乱流,卷起无数草叶沙石,一时遮蔽夜空。 “什么也看不见。”江宜遗憾地说。 二人于夜色下走回沙州城,狄飞白忽然想到问:“说起来,这位剑客兄弟,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连自己救命恩人的姓名都不知道吧?” 沙州的城墙高有六丈,内填夯土、外敷青砖,闪烁青黑的色泽,据说可以千年不倒。从城墙下走过,江宜说:“他叫残。” “什么蚕?” “残缺的残,”江宜说,“我叫他残剑。” 狄飞白:“………………” “你不会,”狄飞白怀疑地说,“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江宜无言以对,过一会儿,诚恳地道:“你说对了。” 狄飞白于是不与江宜搭话了,这也许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 与狼骑交战后,城中气氛紧张,百姓负户而汲,传令兵往来的马蹄声犹如某种催促的号令。 沙州城将军府。 孔芳珅与沙州长史、司马于大堂议事,从府衙的望楼远眺,城镇上空凝聚不详阴云。青石砖被士兵的铁靴踩得凹凸不平。 狄飞白道:“你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老实待着。待战事稍歇,就回老家去吧。” 江宜只能应好。沙州往日里车马络绎不绝气象繁荣,即使黄沙漫天的天气也像阳光下的一块金子,如今则阴云密布,像块死气沉沉的铁砣子。 留在这种地方,不仅给自己找麻烦,也让别人觉得麻烦。与狄飞白分别后,江宜就回房收拾东西,转过山亭,正撞在一堵墙上,不禁哎哟一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堵人墙,那士兵低头看向江宜,藏在重重铠甲后的眼睛像两只甲壳虫。 军人身上秽气更重,闻起来如正在喷洒孢子的有毒菌类。 狄飞白去而复返,飞奔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快住手!” 缘因江宜被秽气冲撞得头晕,扶了下额头,看起来仿佛受了欺负。 江宜忙道:“没干什么,就撞了一下。” 狄飞白于是冲那甲兵道:“走路不长眼睛啊?” 甲兵猛地遭了训斥,居然也不回嘴,无动于衷说:“将军有请。” 孔芳珅与沙州费长史原先还在府衙大堂,转眼就去了城楼上,道是突厥使臣来访,人已至城下。甲兵领路带江宜前去,狄飞白非要随行,言语称保护江宜人身安全乃是他的恩人临去前交代的任务。 这个恩人自当是残剑。 这样一说江宜心中更是惭愧,想不到残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人代为照顾老娘,或者讲明将他送回故乡何处,而是请狄飞白保护他江宜。而狄飞白如此一个脾气火爆、性格冲动的人,于承诺上却是一言九鼎。 沙州城楼建在六丈高处,下临无地,与将军府衙间有连廊萦回勾连。 上座的乃是一位介帻官员,想必是费长史。孔芳珅在他左首,堂下站着的果然是几位赤面高鼻的突厥部落人员。当先那人手里捧着个匣子,显然是给孔芳珅的,一边以歪瓜裂枣的汉话说这是草原主人送给中原皇帝的见面礼。 见江宜与狄飞白来了,孔芳珅对那几个突厥人说:“你们要找一个刚从金山离开的汉人,且看看是不是这位?倒是还有一个,不过已经不在了。” 那人回头看见江宜,立刻激动地说了大堆鸟语,狄飞白道:“你认识他?他说有东西交给你。” 江宜心道,狄飞白忽然给他做起翻译来,居然有了五分残剑的影子。 “我不认识,”江宜道,“是什么东西?” 孔芳珅道:“是他们的可汗送来的。在这个匣子里。” 狄飞白呵呵笑道:“匣子不是送给皇帝陛下的么?怎么又说给他?难道他是皇帝陛下微服出巡?” 在场众人里只有江宜为他的冷笑话傻笑了两声。 沙州长史脾气很好地道:“打开吧,看看就知道了。” 那匣子乃是用螺钿嵌刻而成,十足精美,然而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却十足粗犷,血淋淋而直白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突厥使臣说:“人头送给皇帝陛下,衬垫交给巫祝大人。” 匣子里装的正是胡山人头,被人从脖子上摘下来时,双眼还难以置信地怒瞪着,时间一久,也失去光泽,成了两颗浑浊的死鱼眼。至于皮肤色泽,更不敢恭维,已然化作腐败的青黑色。 长史与孔芳珅互看一眼。孔芳珅问:“衬垫是什么东西?” 使臣从匣子底层取出来一块白布,赫然是阿舍承诺要交给江宜的裹尸布。江宜一度以为在混乱中丢失了,没想到仍在阿舍手里,并如约为他送了过来。 这种已成为法器的宝物,是不是仿制品一眼就可以辨认。 孔芳珅与那长史都困惑不已,不明白突厥可汗大费周章送一块布是出于什么理由。 江宜解释说:“这是……”话没出口,立即被狄飞白打断:“是你的东西么?赶紧拿好走了。” 原因孔芳珅给狄飞白递了个眼色,请两个无关人士赶紧退场。突厥给中原朝廷送了一份备有诚意的礼物,长史与那使臣还有话要说。 离开城楼,高墙上风大如怒。 狄飞白离了人前,仍是有好奇心的,问江宜:“这布是个什么东西,还要劳动大驾。” 江宜又开口解释:“这乃是……” 话没说完,边上隐约的人声插进来——“底下那个……蓝眼睛的突厥人……” 二人正在敌墙边上,扒着墙垛向下俯瞰,果然有一队使臣的狼骑侍从,在门楼前等候。江宜向下看时,底下一个人也正抬头向上看,虽则互相看不清面容,有一刹那江宜却生出一种直觉,仿佛下面那个人就是阿舍。 “问你话呢!”狄飞白不耐道,“这破布上莫非写了什么暗语密文?” 江宜道:“这个,你还是莫要如此大不敬。这块布哪里破了?” 狄飞白道:“哪里不破?!” 语罢夺过江宜手中白布,迎风一抖,白布刷然展开,盈盈飘动,不仅素洁如新,并且质料光彩柔软。 狄飞白:“……” 江宜真诚地说:“这块布乃是八百年前李氏王朝祖宗神曜皇帝李桓岭的仙灵襁褓。” 狄飞白:“……………………” 狄飞白俨然受到震撼,表情空白,手上一软,那布就从他手中飞走,顺风溜出五步远。江宜赶紧追上去:“哎呀我的布!” 想不到狄飞白竟是个外强中干的,一句话就被吓倒了,一块布都抓不住,此时呆呆愣在原地。江宜眼见要抓空,忽然那布被大风一推,啪地拍在什么东西上,印出一个人形。那人抬手扯下白布,低头端详,又抬头向江宜看来。 “谢谢!这是我的布。”江宜伸手要接,那人却不给,盈盈展颜:“这不是你的布。” 这一笑,令江宜与狄飞白都呆住了。 人见过,孔雀也见过,却没见过打扮得像只花孔雀的人。 只见其人一身花花绿绿朱围翠绕,浑身散发宝器之光,令人双目酸涩,直视时就淌下泪珠来。狄飞白直呼:“眼睛!我的眼睛!” 此人出现时,高墙上强风便停止了,天地间隐隐产生某种灵感。与江宜幼时于海边望见月下仙人踏波而来的感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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