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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江宜眼前又浮现出香火飘渺中丰隆神像悲悯的面容,经过十数年记忆的洗涤,原本僵硬死板的铜像变得鲜明起来,犹如隔岸投来活灵活现的一瞥。 江宜小时候常随家人去雷公祠敬拜,从未留意过神像,大人们焚香祷告时他只觉得无聊,照理说应当不会对塑像的脸留下如此清晰的印象……清晰得像镀过电光的镜子,有一瞬间江宜甚至觉得丰隆正穿越记忆注视着自己。 一只手抓住了他。 江宜猛然回神,麻痹感从身上退去。 半君紧握着江宜的手臂,结巴道:“二二二……二位不觉得,这座将军庙太过诡异了么?在这里过夜,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要不咱们三人结伴,赶夜路去前面的俭浪镇吧。” 狄飞白略一犹豫,他从前不信神神鬼鬼,不过与江宜结伴后,也有了些忌讳,这座庙给他的感觉不算很好。若是他只身一人,冒雨抑或走夜路都不在话下,只是江宜不方便再淋雨了。 “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阴阳神像罢了。你俩睡,今夜我守着,敢有魑魅魍魉作乱,一剑斩之即可。” 江宜也说:“莫要担心,其实,我正好知道一段故事,或许可以解释这尊神像的来历。不如我们重新把火生起来,一边听故事一边休息?” 半君见他二人气度非凡,这种环境下都能处之若素,他自己一个人更不敢离开太远,只好屈服了,与狄飞白一同去捡了些断裂的窗框当作柴火。有了火光与温暖,破庙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清溪关以南,有丽水横贯而过,书云金生丽水玉出昆冈,生活在丽水边的人以淘金为业,他们心灵手巧,擅长制作精美的金器。这些人建立的部落古称垫江国,因其疆域内常年暴雨雷鸣,垫江人也尊奉雷神。只是他们的神非是人身,而是一只鸟,这只鸟展开祂巨大的羽翼时,日月都将被遮蔽,每一叶羽毛都会化作霹雳闪电。雷鸟扇动一次翅膀,就降下万顷雷霆。垫江人用金器与牺牲供奉雷鸟,不敢稍有怠慢,否则得不到奉养的雷鸟就会离开丽水,当祂扇动着翅膀飞走时,成千上万的霹雳会将垫江国化为一片废墟。” “听上去丰隆的脾气比灵晔还臭。”狄飞白说。 半君问:“丰隆是谁?” “飞泉下幽壑,百道鸣丰隆。将其雨,奔列缺,轰然霹雳,天地俱裂——丰隆是雷公的名讳。” 江宜接着说:“这则故事我是在一本逸传外记中看见的,‘垫江国’三字亦只在此书中得见,除外更无其它记载。因那书中不少内容是空穴来风,我也曾怀疑过垫江国是否真实存在,如今见到这尊鸟头像,看来就是垫江人的雷神不错了。只是那本外传中有关垫江国的内容只有短短两句话,也不曾提及它与中原有过任何交流。如今世上更无人知道,六百多年前且兰府境内还有过这样一个信仰雷神的古国。这个与世隔绝的部族似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半君说:“莫非是雷鸟离开了垫江国,翅膀降下的雷霆断送了这个古国?” 狄飞白道:“举手投足间就能毁天灭地的人物,更应当约束自己的行为,存天理灭人欲。然而各地民间传说中,神仙都需得尊敬供奉,一旦稍有怠慢就会招致祸端。若是日将食、灾异变,不说是神仙们心情不好,倒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百姓献出牛羊牺牲,豪绅捐钱设坛打醮,为官者,乃至君王都要修德修政。这样看来,即使奉献珍贵的供品,也不为自己求富贵、求发达,只不过为了维系这根悬住人间安危的发丝。” 他一番话说罢,见二人都不开口,脸色便黑下来:“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错?” 半君不说话是因为他被惊呆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这话、这话可不千万不要在且兰府的地界上说出来给别人听见……这里可是灵晔将军的道场啊。” 江宜道:“少侠你看上去活得恣意自在,想不到也有愤世嫉俗之心啊。” 狄飞白与这两个人话不投机,翻个白眼,抱着宝剑自去墙根下靠着闭目养神了。 半君问江宜道:“方才听君一席话,便觉得阁下见多识广。只是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若说是世上无人还知道垫江古国,怎么这尊雷鸟神像会出现在灵晔将军的腹中呢?至少说明,修建将军庙的人,是见过垫江国遗迹的。” 江宜挠头,苦笑说:“你说的很是道理,不过我也不清楚。这座将军庙瞧着确实古怪。” 如半君所言,建庙者似乎有意用灵晔的神像镇压垫江古神,是现世人对过去存在的否定。不知这其中又有何渊源。 对江宜来说,他更好奇的却是丰隆与谢灵晔在天上会不会打架。想来人间供奉对神仙而言也是如同疆域领地对君王的意义一般。 夜深了,半君亦困得很,裹着长衫席地卧下。 火堆渐渐熄灭,庙外倾盆大雨转为绵绵细雨,江宜背对门口躺下,只觉得后背被水汽浸得难受,雨声愈发显得岑寂。 半梦半醒间,江宜感到半君翻了个身,随即贴在自己后背上,似乎是梦中寻求一个安稳处,得到人依靠后便安静下来,沉入睡眠。他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外飘进来风雨。 当晚虽是在破庙里过夜,江宜亦睡得十分熨帖,梦中似乎倚靠在一座足以遮风挡雨的庞大岩石下。 翌日天晴,三人准备出发。半君说清溪关的晴天从没有超过半天的,需得抓紧时间赶路,希望能与狄江二人同行。 狄飞白说:“没这个必要,你自己腿脚快些便是了。江宜每次上路慢得龟爬一样,和我们一起走反倒拖累你。” 江宜脾气很好,随便狄飞白搓圆捏扁都不会发作。从破庙出发通往俭浪镇的是一段下山路,行走起来健步如飞,道旁尽是参天的红杉,林深处山气阴森。群峰蹴起,数峦攒叠,远望前路,崖壁上一座石堡望楼,床弩的矛尖在日光下犹如发光的鹅卵石。 狄飞白看一眼,对江宜说:“那里是俭浪镇的千户所,驻军三千二百人,日夜都有人在望楼上充任耳目,官道上死一只苍蝇都瞒不过他们。” 江宜正赞叹石堡的森严巍峨,回头一看,却早就不见半君的影子了。 原来狄飞白拖着他一路疾行,不出半里就甩掉了那文弱书生。起初半君还能遥遥呼喊,让江宜等等他,后来便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看半君兄是被昨日的将军庙吓住了,想与我们同行求个安全,你怎得不理他?”江宜问。 “他需要什么安全?”狄飞白不屑地说,“在这里招招手,立刻就会有卫兵一左一右夹着他抬到镇子去。我看,他只是对你有兴趣罢了,昨夜里分明是我们三人说话,他却一直偷看你,当我眼瞎么?” “那么,你就是对他分外没有兴趣咯?” 狄飞白想了想,居然没有否认,缘因半君乍一出场,就让他刺空了一剑、踹歪了一脚,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尴尬。 “书生都孱弱,四体不勤娇生惯养,路上照顾他们是很累的,”狄飞白礼貌地说,“有你一个就够够的了。”
第33章 第33章剑神 俭浪镇去千户所十余里路程,二人抵达时,果如半君所说,天色愈发阴沉起来。 不知何故镇上气氛十分诡异,道路无人,门户紧闭,狄飞白四处叩门无果,几乎以为是座空城。跑了两条街总算找到一家客栈。 掌柜的收了较之平时两倍的价钱,叮嘱他们夜里不要出门。 “你们镇子还有宵禁么?”狄飞白觉得新奇。 看那掌柜脸色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紧张兮兮地道:“最好不要出门,也不是不能。俭浪镇没有夜景可赏。若你们非要出去,就不要在我家留宿……” 狄飞白:“……” 一切安顿妥当后,忽然听见雷声传来。 “又下雨了?”狄飞白问。 江宜到得窗边,乌云犹如黑色的山脉,虽然外间一片昏沉黑暗,却并没有雨水。雷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密云不雨,至我南郊。且兰府果然没有一块土地是干的。”江宜嘟囔。 狄飞白脱了一身脏衣服,让掌柜打了桶热水上来洗澡,围屏隔开浴桶。江宜在窗前握着皇帝传,这本书他已看到李桓岭做官后受时局牵连,左迁越嶲之地服刑。狄飞白点燃一支油灯,置于围屏后,他的身影在屏风的绢布上如同墨画。 江宜从书中抬头看见,便有些走神。他又无端地想起残剑来,将残剑与狄飞白二人的身材进行比较。那位瘦削高挑的剑客,脱了衣服其实比狄飞白更坚实强健。 “把衣服换了,一会儿我拿下去洗。你先别走动,地上到处都是水。”狄飞白洗毕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是青葱少年一名。正叮嘱江宜,却见他望着窗外发呆,狄飞白皱眉道:“你又在看什么?” “打雷的地方,”江宜说,“那是哪里?” 他顺手一指,狄飞白看去,雨已经下起来了,密织的雨帘中,南边有一团云如同打火石,不时亮起一簇光火,接着便是明亮的闪电向着土地一头扎去。 雷击之地距离俭浪镇,目测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江宜说:“你看闪电,只在那一个地方降落。” 狄飞白观察片刻,发现确实如此,若说雷电是天神的鞭子,那么那片土地就总在挨揍,不知是否是那里的人或事开罪了丰隆与灵晔。 “我下去问问。”狄飞白道。片刻后上来说:“雷击的地方就在丽水。” “?” 狄飞白肩上搭着一条汗巾,隔开湿发与里衣,表情看上去也很费解,说道:“且兰府的人管那里叫将军渡。雷鸣电闪夜以继日,有史以来便是如此,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那里是禁区,擅入者从无生还的道理。且兰府的规矩便是,不可接近将军渡。有关此事,你知道些什么?” “一点也不知道,”江宜说,“只有‘舆地纪胜’中提到过丽水的将军渡,也未解释其成因。” 狄飞白将他头发搓得半干,抖开衾被躺进去:“那就算了,睡觉罢。总之且兰府是个古怪的地方,有个每天都在打雷的渡口,夜晚又不能出门。不能出门还能做什么?只好睡觉咯。这莫不是户籍官的阴谋?” 江宜没有领会到他的笑话,吹灭了油灯,将皇帝传掖进枕头下。 狂风闪电中,四面山岭咆哮,树林倾倒,俭浪镇犹如一方黝黑的卧石。江宜躺在房间里,想着掌柜的叮嘱——夜里不能出门——这样的夜晚,也要能出得了门才行吧。 然而仔细倾听,深夜的风雨中又潜藏着另一种声音。似乎游走的蛇丛,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音律进行交流。 江宜还以为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会难以入眠,事实上却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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