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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我的剑……狄飞白心里想,然而已无能为力,终于跌入永冻的噩梦中—— 那只手握住不饰雕工的剑柄,自那护手处起,被泥泞污浊的剑身逐渐洗练,亮起雪白的光华,闪烁的铭文自精铁之中浮现,犹如无数明星,绽放时刹那点燃黑夜: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深山中常有晨雾,难得见到日出。不过今日之山,萧肃得被千万柄风刃削秃了一般,无比通透。 狄飞白睁开眼,立刻又闭上——东来的日光利箭似的杀入他眼中,令他眼角立刻沁出泪珠。 他再睁眼,那初日浓郁似血,又圆润如轮,正爬上对面山头。这里是人间,不是地府。 狄飞白大叫一声爬起来:“啊!我还活着!” 接着他发现自己仍身处昨夜的深林之中,连身下的泥潭都一模一样。他四下张望,江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徒弟……你终于醒啦……” 昨夜发生的一切狄飞白都想起来了——他先是到了一处密林,继而两脚麻痹无法行走。等到后半夜江宜总算找到他,却要挟他先拜师再救命。可是最后也没能帮到他,那时狄飞白已经撑不住晕过去了。 此时林中清明澄净,更无一丝黑气。最后是谁驱散了那些鬼雾? 江宜就坐在狄飞白身旁的树根下,牙飞剑歪斜在他大腿上。因江宜一向就脸无血色,便不大看得出来他是怎么了,只是很没精神的模样,说话也缺少中气。 “救了你的当然是师父我啦,”江宜气息微弱地说,“荒郊野岭的,除了你我师徒二人还有谁在?” “别开玩笑,你看上去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啊!” “真的是我呀,累死了,八百年的力气都用光了。走不动路,徒弟你背为师回去吧?” 狄飞白这才反应过来,江宜就这样坐在一旁,等到天亮,也没有把昏迷不醒的他搬回客栈。可见是真的力有不逮。 他在江宜身边蹲下,看眼他的鞋子——江宜的木底油靴被泥土染成漆黑颜色。 “真的是你?”狄飞白难以置信。 “真的是我。”江宜很有耐心地说。 “用的我的剑?” “用了你的剑。” 狄飞白满腹疑惑,转过身去,露出挺拔的脊背:“上来吧,我背你。”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学吗?叫声师父来听听。” “师……师……师……父……” “哈哈,其实,这是一句记载在天书中的剑诀。”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满身狼狈地回到俭浪镇。 清晨的镇子总算活过来,住民上街活动。交谈、炊烟,与货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声充盈了群山环绕下的小镇。 清溪关是外界通往且兰府的一大险阻,镇民甚少见到外人来访,狄飞白与江宜二人看上去又像在泥潭里打过滚一般,一路上惹来警惕目光无数。 直到客栈门口,昨日那掌柜脸色死白、眼神绝望,坐在门槛上冒冷汗,见到二人从外面回来,先是松了口气,继而恼火地道:“两位客人!你们是昨夜里出去的?” 狄飞白还背着江宜,江宜则抓着牙飞剑横在狄飞白胸前。 “没听你劝真是抱歉,”狄飞白道,“不过你没把话说清楚,不算有错在先么?只是恐吓对我没用,我是被吓大的。” 掌柜道:“我不是恐吓你们!你们、你们这番模样,难道不是夜里遇到事了么?!” “我们遇到的事,与你想说的事,是不是一件事还未可知呢。” 掌柜朝街面上瞅一眼,将狄飞白引到阴暗处,紧张兮兮地道:“听人劝吃饱饭,我何必害你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老有人走夜路遇害。”
第35章 第35章剑神 狄飞白将那掌柜瞅着,掌柜亦将他瞅着。二人大眼瞪小眼。 半天,狄飞白道:“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江宜咳嗽一声:“这个,人命关天,徒弟你不要乱说话。不过掌柜的,有冤情找官府,既然闹得人心惶惶,且兰府没有遣人来详查清楚么?” “客人有所不知!那些人死得都很蹊跷,有的家住在东边,次日却被发现倒毙在西边的河沟里,有的只是出门倒夜香,却就此失踪,挖地搜山都找不到人。更有甚者,白天还看见他在活动,实则尸体在自家后院都发烂了!都不知道白天见到的是人是鬼!邻里都说这不是人犯的事,只怕是有鬼神之力。因此夜里都不敢外出。这几日又接连雨水不断,大家都在家里拜灵晔将军!” “其实我昨天夜里……”狄飞白话没说完,被江宜一把捂住嘴。 “总之,”掌柜说,“夜里不要乱跑,最近很不太平。我也不想给客人收尸。” 二人回到房间,江宜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其实你昨天夜里的确遇见鬼了?” 狄飞白又要了一桶热水,准备换衣服洗澡,自从来了且兰府身上就没干爽过,心情十分郁闷。 “我是想说,”狄飞白犹豫片刻,“昨天半夜三更……我听见窗外有人在说话。” “夜里?” “不错,那掌柜不是说,夜里最好不要出门?可是那的确是人在交谈没错。我因此有些好奇,到窗边查看,长街尽头有人影一闪而过。” “于是你追了上去?” “于是我追了上去……” 江宜佩服道:“徒弟,你好奇心还挺重的。” 狄飞白忍了忍,没有再对“徒弟”二字表示反抗,接着说:“我追着那个影子,就进了山里,它前进的方向好像是将军渡。夜里雨停后,将军渡的雷声就变得明显了。影子对山中地势十分熟悉,跑得很快,我被它甩掉了。之后就一个人在林子里迷了路。真是奇怪,那应当确实是个人,然而……现在想起来,又不确定了。” 若是昨夜以前,他肯定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经过不久前的“开眼”,狄飞白不禁怀疑事物的表象是虚假的。凭他的凡胎肉眼,所看见的真的就是事实么?也许是林子里那些鬼,每夜到镇子里诱捕他这样的人,吸取精气。 江宜宽慰他道:“徒弟,你懂什么是鬼么?死之于生,一往一反,譬如两条毫不相干的河流。彼之河流上的行人,如何能与你这河流上的行人产生交集?更不用担心它们加害于你。鬼者,归也。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往而不返,这就是死亡。地之浊气聚而为人,死后亦将浊气归还大地,精神离形,纳入天地之中。从无中来,亦还无中去。林中你所见,名为秽气。秽气与清浊二气不同,乃是从人心中生发。它不是鬼,只是人死后没有被自然净化的污秽之物。没有自主意识,更不可能做出诱捕活人的陷阱。你只是误入秽气积郁之地,被污浊的气息影响了。” “……你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江师父。” 狄飞白打趣地称呼江宜。 他浑身浸泡在热水里,江宜的面容,在他朦胧的视线里好像唤起了某段做梦似的记忆。那双木底油靴,那只白皙的手,以及那柄光亮的剑。 “不如你教教我,如何驱散那些鬼东西?”狄飞白说,“你用了我的剑,虽然牙飞是柄宝剑,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有这么厉害。” 他伸出泡红的手掌,拿起澡桶边上的佩剑。素剑出鞘,剑身没有一丝瑕疵,既看不出来杀过人,也看不出来驱过邪。它银白而笔直,像老僧的扫帚在雪地上画出的一笔。 “那是一句剑诀,”江宜说,“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剑身的反光晃过狄飞白眉宇,他眼前有一瞬恍惚,似乎进入虚幻之中——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狄飞白喃喃念出,与江宜的声音合二为一:“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江宜微笑看着澡桶里的少年,他表情茫然,启齿念出了自己尚没有意识到的语句。被他握在手中的牙飞剑犹如受到召唤,剧烈震动起来,锋芒有形一般,将狄飞白鬓发削去一簇。 四行铭文悄然浮现。狄飞白回过神来,无比震惊,仿佛从未认识过牙飞剑。 “我的剑……我的剑!”狄飞白激动地手捧长剑。 江宜道:“随便什么剑,都有这效果。这不是剑的问题。” 这时,那四行铭文又无声息地消退了。牙飞剑重新回到朴素沉寂的状态。 “怎么回事?我的剑!” “所以说了,不是剑的问题。赋予它力量的,是那句剑诀。你昨日昏过去之前,是不是听见我念了剑诀,方才能够跟着一起说出来,牙飞剑受到你的感召,短暂地苏醒过来。就如你在心中存想眼之神英玄的名讳,便会赋予你的双眼洞见幽冥的能力。存想剑神的铭文,也会赋予佩剑退邪的力量。” 狄飞白犹如嗜酒如命的酒徒闻见绝世酒香,启封一看酒坛里却是空的,一时间神思震动,欲罢不能,久久无法平静。 “剑神?这世上果真还有用剑封神的人?你莫要看我好骗!我从未听人拜过什么剑神!” “只是这么一说,的确没有以剑证道的修士。不过,这句剑诀,是錾刻在一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剑之上。称为剑之鼻祖,亦不为过。” “愿闻其详!” 江宜说:“李桓岭的佩剑。” 世上用剑之人当真不少。剑为百兵之长,又为兵中君子,不管会用不会用,在腰鞓上佩戴一柄,便足显英武俊秀。而八百年间,真正的用剑高手十根手指就能数出来。李桓岭是天生王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一枪一剑。 枪为定海枪,剑为先帝剑。 先帝剑乃是李氏登基之后,网罗天下名匠,搜集世间百器,熔铸为六英之精,倾举国之力打造。若为李家王朝的臣民,称先帝剑一声百器之祖亦不为过。 狄飞白起初尚有些不以为意,一听是神曜的佩剑,果然脸色一变。看来,任他再倨傲骄矜的天之骄子,在李桓岭面前也不禁黯然失色。李氏王朝十三位帝王中,唯有李桓岭没有庙号,原因这八百年岁月长河中,世人坚信他从未曾退场,始终在高天之上注视人间。 这对后代的天才们而言不啻一种折磨。 不论你取得多高的成就,总有人说不如神曜。而这位比你大八百岁的老头子,永远走在你前面,他比所有人都先出发,亦会最先到达终点。 所谓闻道有先后,亦是一种残忍。 狄飞白沉默片刻,想起一事,问道:“只是先帝剑的剑诀,便有如此伟力,那不是天下无敌了?” 江宜道:“这个,据我所知,知道这四句剑诀的凡人寥寥无几,此刻都在这间屋子里了。再者,亦有使用者的区别。譬如在我手中,只能发发光、驱驱邪,对旁人而言也仅有提灯照夜路的作用了。至于在你手中,能发挥出怎样的力量,这要看你自己的领悟。其含义无穷,一百个人自有一百种理解,而不同的理解,所发挥的力量便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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