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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与半君交换过眼神。 琅祖却似振作了精神,神情明朗起来:“夔神从未放弃过我们,兽角为证!这次的难关,一定能平安度过。我要去找姐姐,只有她才能重新将族人团结起来!” 三人犹如钻入丛林的蚁虫,踪迹很快消失在峡谷中。 高天之上,殷紫的雷云凝练不散。山巅两道身影伫立。 屏翳道:“谢家小儿未免脸太大,也不擦亮眼睛看看来者是谁。” 黥身青年摊开手掌,掌心焦黑龟裂,然而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生。 方才天降闪电,一径奔着琅祖去,祂以手掌为盖替琅祖挡下一击,不意那道袭击的真正意图,却在琅祖手中的夔兽之角。祂保住了琅祖,却没保住给琅祖的信物,不免被压了一头,当着信徒的面给人下了面子。 屏翳替祂愤怒,倒像受了挑衅的是风伯似的。 “他怕什么,”青年毫无负伤的痛色,语气平静,“万事自有白玉京的帝君为他撑腰。” 屏翳不屑道:“李桓岭一届凡人飞仙,派头却摆得足足的。不愧为人间帝王家。吾辈逍遥闲逸惯了,自是不能与人家比排场。” “江宜到且兰府多久了?”青年忽然问。 屏翳略一思索:“凡人的时间倒是从没计算过。” 青年以手掌排开山巅岚气,峡谷中景象便清晰入眼。只见落雷无数,惊断草木,森然的光影笼罩隘口,犹如黄泉地府。 “他还没有发现最关键的问题。”青年说。 “不要紧,他很聪明的,”屏翳摇扇一笑道,“只需要帮他一把。” 山林中,冲天飞起一支响箭。随后四面有哨声呼应 狄飞白垂下手中刚射出信号的十字弩,疲惫地倚靠树干——哨音的含义是没有收获。他原本猜测,江宜多半是在菁口驿就遭了毒手,因此在附近找寻。然而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沿着丽水的下游走到上游,却连江宜的衣角都没摸到。此时连狄飞白也不禁怀疑江宜是不是被人分尸活埋了…… 以他的体质,还能缝起来重新活过么? 想着那场面,狄飞白就抽了自己一巴掌,怀疑是精神太疲惫,开始白日做噩梦了。 谢白乾的手下过来:“刮风了,看来不久要下雨。” 狄飞白道:“下雨就不找了?少说废话。” 说时迟那时快,林中忽起疾风,绿浪翻涌,天地骤然色变。狄飞白一开口,被狂风拍打得五官变形,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咯咯咯咯”“哦咯咯咯咯咯”。 手下:“?”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逡巡而过,一路排山倒海向西去。狄飞白摸着疼痛的脸,这熟悉的抽风感令他想起了什么。 “那边是什么?”他道,指着西边阴沉的天空问。 手下:“那个方向应当是将军渡,终日打雷下雨,一般没人会靠近。” “没人靠近?那么将军渡附近还没有人去找过?”狄飞白问。 手下欲言又止。 “这就去将军渡找,”狄飞白下令,“说不定就在那里。” 此时间风起云涌,渐有夜雨将至的征兆。手下虽不愿意,到底在狄飞白的坚决下闭嘴了,一发哨信,召集众人一齐往将军渡外围去。 入夜风雨如晦,丽水涨袭,浪涛拍岸声声惊魂。 山腰谢公桥旁,临崖,保塞所。 哨楼上两个卫兵正雨幕里犯困,四面风声雨声连绵不绝,一时察觉不到异动。 忽然一道影子从凭栏下悄无声息翻上来,鬼魅一般附在卫兵身后,黑暗里光线一闪,卫兵颈项上立时鲜血狂喷。 “什么人——!” 刀尖又从另一人胸口穿出。晃眼间两名哨兵尽皆丧命。 苏慈抽出弯刀,看也不看,一手捏在引线上,将那哨兵最后一刻点燃的通信火苗掐灭了。 她到得瞭台边缘下望,朦胧的雾气中,隐隐有几个黑点从哨楼下经过,进入保塞所。军所内数点灯红飘摇,寂无人息,如一座空城。 数人罩着雨披,匆匆经过,前方有人雨中等候,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近前方才看清,那人身后还有一人,手中提着钥匙串,不敢抬头,一手微抖将钥匙捅进锁眼,开门放一行人入内。 那人点燃烛台,众人褪下雨披,当先是一张白生生的面孔,显示出风吹雨打的疲惫,一双眼却如燃烧一般,流露着无穷的精力与欲求。便是琅祖的姐姐依则。 依则环顾四周,但见烛光映照之处,锋芒毕露,气息森严,原来是保塞所武库所在,刀枪剑戟一应打磨光亮。先前等候那人叫了声族长,介绍道:“这是千户所胄曹韩老。我与他从前交好,族长今日举事,我便将部族的事情告诉于他,韩老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依则身后一人道:“车颂!你怎能将我们的事透露给外人知道?!若是行动泄漏,你拿什么赔罪?!” 名叫车颂那人辩解道:“若非韩老相助,纵使我在千户所中任军职,想潜入武库亦非易事!” 依则竖起手掌,两人便都闭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依则盯着韩老问,那老头既胆小且瑟缩,丝毫不像甘愿以身犯险之人。 垫江人要复国,首当其冲的就是且兰府人。一个且兰府本地百姓,为何要帮助一群垫江人? 车颂一张口,依则就说:“你不必解释,我问的不是你。” 韩老期期艾艾,一时说不出话。正这时门外一声轻响,数人登时警觉起来,纷纷按住腰侧佩刀,车颂示意稍安勿躁,到得门边,听外间声音又消失了,启门一看——夜雨濛濛,当中一道雪亮寒光,架在一人喉头。 此人不知在门外偷听了多久,被赶来的苏慈抓个正着,弯刀在他脖上轻轻一旋便是一条深刻的血线。 “住手!”车颂急忙道。 “住手。” 黑沉的夜色里,又一人不请自来,他手中提的风灯将脸色渲染成一派凄然的殷红。武库中垫江众人警铃大作,只当自己成了瓮中之鳖,被人陷害进了圈套,立即准备抽刀出鞘。苏慈以弯刃架着人质,转个方向,面对夜色下那人。 “住手,我是来谈话,不是来杀人的。”那人无动于衷,迎着苏慈的威胁走上前,腰脊笔直得犹如一颗松。或者一杆枪。
第56章 第56章 车颂 “谢大人指的究竟是哪个谢大人?”江宜问。 此时三人正从雷墓的峡谷中出来,丰隆现身后有一炷香的功夫,天气转阴,沿着一线天的隘道走出峡谷,回头望去,只见谷中黑雾缭绕,似有怨气冲天。 天黑下来,路渐看不清了。半君一人在前开道,听得江宜说话,回答道:“哪个谢大人?” 江宜道:“便是我与小琅,在毕合泽门外偷听得里面说话,讲到要为谢大人做接应。” 琅祖只不说话。江宜便道:“小琅,你仔细想想,毕合泽究竟想做什么?” 三人行走间,光线全然湮没,天幕一片深沉,明月繁星皆无踪影,便连方位也无法辨识,只有斜长的影子无声跟随。 “毕合泽老爹……”琅祖的脸色隐藏起来,江宜只能听见他犹豫的语气,“与我姐姐一样,都是最想离开鸡庐山的人。族人偶尔会出山进城交换米油药布匹,但从不久留。自老爹开始却不太一样,他帮助一些人在且兰府生活扎根,再也不回鸡庐山。冲介原本与米介一样,都是寨子里的猎人,后来跟着老爹外出闯荡,就很少能见到他了。姐姐原本也想学老爹,但她是族长的女儿,对寨子的责任重大,只好留下来……有一天,老爹从外面带了几个人回来……” 这些从丽水对岸过来的陌生人,在毕合泽引荐下见到了刚成为族长不久的依则少主。琅祖并不能留下来旁听他们的对话,只知道那以后族中离开鸡庐山的欲求就如着薪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江宜心想,垫江人在万山丛林中蜗居里六百年,若非能力有限,早已煽动复仇了。却不知毕合泽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给了依则等人这样大的信心。 “谢大人,不是谢书玉么?”半君在前,忽然道。 “唔……若是谢总管,那毕合泽前还有一句,不知依则族长私下行刺谢书玉,否则一定会阻止。他带回革勒围子的人若与谢书玉有关,既是会面的关系,依则又怎么会去刺杀谢书玉?” “那是因为姐姐恨谢书玉!”琅祖道。 “正是此理,”江宜分析说,“你姐姐认定谢总管害死了你二人的母亲,若是毕合泽带回来的,是谢书玉的信使,如何能够取得她的信任?莫忘了且兰府姓谢的大人不只有一个。” “啊!”半君猛地一声喊。 二人吓了一跳,停住脚看他。 半君转身,一双眼亮荧荧:“你是说,谢白乾?少侠说过,谢书玉是穷乡僻壤考出来的寒门子弟,谢白乾却是名门望族。这两个谢不是一个字。有道理,我知道了!江宜你真聪明!你太聪明了!” 那语气仿佛是在江宜的指点下洞察了天机。很少有人直白地夸赞江宜,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只是猜测。毕合泽若是与谢白乾勾结,他带来见依则的,是谢白乾安排的人,以千户所的能力,给予依则助力也并非不可能。” 半君兴致勃勃,一径说着佩服江宜。江宜本还思忖另一种可能——毕合泽的确是与且兰府总管勾结,只是依则不知道那老家伙带回来的,是谢书玉的人——毕竟都没有证据,猜测而已,便不多说了。 琅祖闷闷不乐,当下所经历的,已令他无法对毕合泽心存幻想。而江宜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毕合泽将要对族人不利。无论是鸡鹿寨中的老弱妇孺,还是在外行动的依则等人,都对此毫无防备。 米介鲜血狂喷的场景就在眼前,琅祖不得不为姐姐等人担心忧虑。 半君仿佛知道他所想,缓声安慰:“小弟,不要多想,所谓吉人自有天相。等我们找到出路,与你族人汇合,揭开叛徒的真面目,岂不是易如反掌。” 半君不知道琅祖虽是族长的弟弟,在寨中地位与毕合泽却无法相比。遑论三人一齐落水生死不明,还不知道毕合泽会如何编排。 一轮圆月终于升过山头,放眼望去,群山剪影,犹如一只熔炉,猿猱声声凄厉不绝于耳,空谷传响。 “我知道这是哪儿……”琅祖遥望良久,“那座鸡冠样的峰顶,就是鸡庐山。” 他所指的方向,月轮如鸡冠上的明珠,树影婆娑,不见一丝烟火气。站在外界,绝无可能猜想到那寂寥的山林中还居住着数千垫江古国的遗民。 琅祖远望故乡,那神色犹如江宜多年前离开清河县一般。他坐在骡子背上,法言道人牵着缰绳,他想要让骡子走慢一点也没有办法,只好尽力回头,故乡就在视野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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