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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乾扶着凭肘坐起身,咳嗽道:“一座城池可是换不来,用那些人的性命,三千颗人头,兴许可以一试。” 谢书玉心底发寒。 “我故意将保塞一座空城留给他们,又岂能不是瓮中捉鳖的算计。可惜……咳……垫江人山里出来,也会兵法,想来一招黄雀在后,行刺于大人你,险些得手。” “不如便任由他们得手,那时又替我挡什么?” 谢白乾胸前为弯刀所伤之处,药敷下又渗出红色来,谢书玉只不忍直视。 谢白乾笑道:“咳……大人,下官第一次见到大人,是在……” “建元宫,文华殿。”谢书玉面无表情,回想起与众考生布衣上殿的那天。 “不是,”谢白乾却说,“名都西郊外,谢家宗庙前。” 谢书玉神色微动。 “我名都谢家赫奕章灼,上有镇国神将,下有辅帝重臣。名都除了一个李,无有在谢氏之上。那日宗庙祭祖,皇宫出动两千虎贲军圈围郊野,本该闲人勿进。却有两个赴名都赶考的书生误入此中。一个人说‘世家贵族何等威风,吾辈生而莫及’,另一人却说‘谢氏之祖也非生而及之,我愿做百代之祖’。” 谢白乾一手按在胸口刀疮上:“这个书生后来登文华殿,对策三千,成为天子门生,风光一时无两。我则因一些过错,左迁且兰府。本来满怀抑郁,却没想到且兰府总管正是那个愿为百代之祖的书生。谢大人,我虽求功心切,行为失当,然而从未有对您不敬之心。” 他那一手犹如按在谢书玉心口上,面色由于失血而苍白虚弱。 谢书玉终于不忍,回身欲离去。 药汤气味从他推开的门缝中跌出,仿佛一条实质的流水。在那涌动的艰涩气味中他好像嗅到一缕清香。 ‘璧山的桃子是软的么?’ 皇帝问。 文华殿丹墀前,书生抬起眼睛。御座又高又远,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殿前年轻的侍卫。 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犹如一株天然便生长在这炊金馔玉、星辉不夜之宫殿前的芝兰玉树。 本该一直如此。
第67章 第67章 梦老 谢白乾平躺着,目视正上方药汤烟气画出的线条。回想自己的失败,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烦躁。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戴罪返都,折狱详刑。然而对此却并不在意。谢氏根基深厚,他犯下的亦非叛国谋乱之大罪,上下打点一番,轻则治个玩忽职守,等两年便又复起了。 令他烦躁的,是一个声音。 一墙之隔,兵兵邦邦的声音。似乎卖饴糖的货郎挑担走过墙根下。 这声音令他想起每一次走进毕合泽那间位于保塞镇深街里巷的铁铺。铺子墙上挂满闭合泽的作品——镐、镰、镢、锄、犁,从这些农具上剥落的铁,则打造成了楛矢的箭头、佩刀的弯刃。 他猜想自己第一天走进铁匠铺子里,毕合泽就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毕合泽等这一天很久,远比他来到且兰府上任的日子更长。 “昨夜雷在巽宫,天雷无妄,此卦乾为上震为下,有雷动于天之迹象。不久怕是有场暴雨。” 谢白乾问:“你还会算中原人的卦?” “伏羲作卦,以传天下。我亦是天下人,懂得一二又有什么稀奇?” 毕合泽在保塞镇住了很多年,学到许多,而他最看重的,除了打铁就是听雷算卦。垫江人亦有自己的占卜方式,以雷殛的痕迹卜算吉凶与丰歉,然而手法粗陋,所得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 面对同一种现象,中原的卦相往往象征了更多。 虽然毕合泽从未说起过,谢白乾却觉得,他也许是想学习中原人的方式,去解读自己所供奉的那位雷神的旨意。 “卦辞说了什么?” “力图振作,可改旧观。” 毕合泽一生都在追寻上天的旨意,最后在这神圣里断送了部族同胞。 墙外的兵邦声停了。 动荡之后,且兰府诸事待兴,禄仁堂上以裴同之为首的众官僚等待谢书玉前来议事。 “谢大人去见千户,总用不了这多时间?”裴同之奇怪道。 参军道:“大人一向有在傍晚时分进香的习惯。这会儿当是在后院。” 后院嘉荣树下,谢书玉拨弄香盘中的灰烬。 他心不在焉地以香箸将余烬归拢平整,铜盘上剩下几截断断续续的线条。 “我想知道……”谢书玉自言自语,“我为何会有这个名字。与六百年前的谢书玉,又有什么关系?” 黄昏的风将香灰折断,补齐最后一根线条。谢书玉凝目细看,一笑道:“雷在巽宫,天雷无妄。无妄者虚妄也,所求皆虚,所欲皆妄,如水月镜花……” 天色骤然转暗,一片雷云笼罩官邸之上,闷雷在檐下炸响。谢书玉循声回头,那廊庑下一道人影…… “保护大人!” “有刺客!” 江宜正与狄飞白收拾行囊,离开客院,忽然府中大乱。二人找不着半君,本想等他片刻,见府兵前往内府后院,正是谢书玉日常起居之所,又听大呼“刺客行刺”,一时感到不妙,忙一路跟随士兵。 待到后院中庭,果然地上躺着一人,殷红血泊漫散。谢书玉跪在那血人身边,却是毫发无伤。 江宜看清那血人的模样,犹如迎面一记重锤。 狄飞白急忙上前道:“什么刺客?刺客在哪儿!谢大人,你没事吧?” 谢书玉两手按在血人为利器贯穿的伤口处,沾满鲜血,抬头看向狄飞白。那表情令江宜灵魂出窍一般,忽然遍体发麻,不知身在何处。 “半……半君?”狄飞白喃喃。 那具倒地血尽而亡的身体,不是半君又是谁? “刺客往东跨院逃去了。”谢书玉两手颤抖,声音却很稳健。 府兵分作两股,一队向东边追去。一队护在谢书玉左右,将半君抬起,送走。江宜追在一旁:“等等,等等,这是要去哪儿?” 乌云漫过群山,阴霾密布。天气闷热使人窒息。 半君被众人抬进屋内,他身体里的血仿佛已流尽了,剩下一具苍白的躯壳。此时仍留在官邸中的上级官僚得知谢书玉遇刺,尽数赶到。谢书玉道:“半先生来后院找我,刺客忽然出现,半先生为我挡了一击,被刺客手中弯刀穿心而过,当场便没救了……” 谢书玉嘴唇发白,面色沉痛。先后有两人都为了救他受无妄之灾,谢白乾到底活下来了,半君这个无辜的书生却没这么好运。 “忒也嚣张!”长史拍案道,“陛下宽仁,饶恕了这帮贼寇的罪过,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肆意作乱!” 裴同之道:“这么说,你看清了刺客的模样?” 谢书玉眉心紧皱,半晌不答。长史道:“使弯刀,又在官邸之内神出鬼没。除了那个从诸位大人眼皮底下逃走的垫江族长,还能有谁?那个挟持裴大人的女子必定是同谋,若是抓不到刺客,便从她入手逼问下落!” 几人口诛笔伐依则的罪过,商议发布缉拿檄文。 里屋内,半君余温尚存的尸体几乎被人遗忘。 江宜偷偷将狄飞白拉进里屋。狄飞白一抽鼻子,闻到空气浓重的血腥味。 “你……你看看,半君那伤口,用经纶千丝或许能缝起来。”江宜小声说。 狄飞白看了他一会儿,说:“半君不是你。” “……” “他只是个凡人。凡人的心裂为两半,即使缝合如初也不会活过来的。” “哦,”江宜愣愣地道:“他死了?” “他已经死了。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劈成两半,你最好不要用经纶千丝把我缝起来。” 江宜感到一切都很不真实,他靠近放在停尸板上的半君的身体,的确感到那是一具与半君完全不同的东西,在那其中没有任何生命的波动,犹如一滩死水。他握住半君冰冷的手掌,也没有再体会那偶尔能令他心中一亮的灵犀。 那张曾经在鸡鹿寨百层高楼上从天而降,为湖光照亮的清隽面孔,如今好像一层平淡无味的白纸。 这是一副皮囊。这不是半君。 江宜蓦地后退半步。意识到半君的灵魂已经散去了。 “这就是死亡,”狄飞白说,“凡人是很脆弱的。其实,这一路上若非我们走运,已死过很多次了。” “可是,这太突然了,究竟为什么?” 狄飞白语气里隐隐有怒火:“谢书玉不该明知依则想杀他,还独自一人留在后院。半君不该明知自己弱不禁风,却要出头替人挡刀。千不该万不该,依则最不该时至今日,仍一心要杀谢书玉复仇,不仅连累自己的族人,还连累了无辜百姓!” 依则…… 依则! 暑气如笼,离开且兰府这天,气候闷热得连蝼蛄都懒得叫一声,道路万籁俱寂。 群峰沉默,包围着且兰府,犹如一座巨大牢狱。 因半君非是且兰府本地人,生前又不曾告诉过亲戚居所,死后竟然一时间查不到他的身家来历。盛夏里不宜停尸,只好谢书玉做主将他葬在漏泽园,立了块碑刻上“半”之一字,便连出生年月、全姓全名都没有。看着好似个玩笑。 江宜本就恍恍惚惚,这下更觉得荒唐。 谢书玉亦是千般愧疚,只当江宜与狄飞白是半君好友,为表歉意,亲自为二人送行至清溪关隘口。 因依则仍在逃,谢书玉点了一队五十亲兵随行,颇有些阵仗。 至将军庙前,那座老旧神像已改换了新身,应是谢书玉后来着人重建的。想到先前腹中藏座像的一幕,那表里不一的两尊造像,竟然好似一种隐喻。 “这支紫旃檀笔,原先就说好赠予江先生,”谢书玉递过一支笔匣,“二位一入我且兰府就遭遇贼寇劫杀,半先生更因此罹难,谢某难辞其咎。” “抓到依则后替我们问问她,”狄飞白冷冷道,“她先杀江宜,又杀半君,更不惜发动叛乱,令保塞城下死伤多人。人命在她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自那日依则惊鸿般出手,夺走半君性命,其人便消失无影踪。犹如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仍是亲兵将府邸翻过来倒过去搜寻,都闻不到一丝踪迹。 狄飞白心中有怒火,本欲亲手抓住依则,却是无法在且兰府空耗下去。他这一番话,倒令江宜意外,想不到半君之死在狄飞白心中亦有如此份量。 清溪关别过,二人各一匹骡子,行走在山间石路上。蹄声磕磕绊绊,垂落的衣袂拂过路边醉鱼草。 今日无雨,爽风拂面,然而两岸猿声之中又有一番哀愁。 江宜怀里揣着一杆鹅毛笔、一杆紫檀笔,袖中掖着一卷书,袋里挎着一柄伞。 “江宜,”狄飞白问,“你游历四方,是为了追寻神曜皇帝足迹。在沙州时,你找到了先帝襁褓,在且兰府却又找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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