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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尸体倒在依则脚下。 两颗头颅则滚落山崖。 “天意如此,天命难违,”梦老旁观这一切,叹息着说,“梦里死去的人若忘记自己在做梦,现实中也将一同死去。这对他们而言,又岂非是为心中信仰而死?” “天意若是要我族灭亡,这天意就不值一提!” “你的母亲与弟弟也不值一提?” “什么意思?”依则警惕。 梦老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们盗取且兰府神像,却被天雷一道劈死?或许正因为他们窥见了天意,却拒绝奉行。” 依则如坠冰窟,脑中一阵剧痛,眼前景象亦随之变幻不定,好像要从梦中醒来。 雷墓的高山塌陷幽谷填平,浓云散去,四面无数砖石垒成白墙黛瓦,回到那日总管府中。依则浑身为大雨湿透,身穿府邸官兵甲胄,正一刀向倒地的谢书玉斩去。而身旁六百年前垫江族长身化的鬼影,也正一刀送进另一个谢书玉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悬停。 梦老围绕着四人,仿佛观赏一场戏剧:“为了土地与仇恨,纷争不休。你的仇恨来自六百年前,六百年前的仇恨又从哪里来?” 他说着自娱自乐一般,哈哈笑道:“战争,战争未有一刻止戈。” 梦老在漂浮的雨丝中手舞足蹈,那情形简直与陷入癫狂的毕合泽一模一样。 依则头痛不已,四周景物震动扭曲。 “咦?”梦老回头,看见屋檐下站着的人群,“这里也有人在做梦。” 屋檐下青年睁大双眼,漆黑瞳孔中倒映风雨如晦。他有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孔,一双颜色浅淡的眉毛,好像纸糊灯笼上一抹透光的烟云。 梦老上前一步,身形遁入青年点漆似的瞳孔中,顿时消失不见—— 虚空里传来梦老唱诵的歌声: “五更百梦残,万枕不遑安! 去者梦光阴,来者梦前程。 梦中亦役役,人生良鲜欢!”
第69章 第69章 徐少青 依则大梦一场惊醒,已是浑然忘我,不知虚虚实实、今夕何夕。地面不再传来雷声的震动,头顶地板上脚步走来走去,已是清晨,驿馆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清晨,晴明无雨色,白云千万里,青山前后溪。 清溪关,将军庙。 神像在高阔的门楣下沉默,连片的阴霾笼罩在将军眉目间。庙前一人,站在槛外却不肯进前一步,抬头望向神像面容,语气似乎不悦:“人间行走本自麻烦,为何还要与我为难?” 庙中一阵寂静。 其人终是厌烦,离开庙宇。 这时刻忽然晴空一道电光,犹如九天直落的铡刀径自劈向那人。一片粲然光芒中只见一只手掌翻起,接住,电光消弭。 其人收回手掌,掌心光洁如新。 再没有电光闪烁。将军庙上空陷入死寂一般。 其人双眉颦蹙,埋头钻进庙旁山道里,很快背影便看不见了。 群山之间,道路崎岖隐没。匹马出驿站,峰回路又转,山中传出书信,直到东陆尽头。 天尽头,一隅海岛。岛上孤楼独立斜阳中。 一道人并立岸边,脚下海浪拍打,犹如开了败败了开的白花。而她脚边有一朵真正的花—— 法言道人手持半只瓟,信手舀了海水浇在那花头上。花瓣微微绽开两叶,竟也没被浇死,迎风轻柔舒展无暇的身姿。 她掏出袖中书信,将就残阳看罢。此信乃是江宜自菁口驿馆寄出,大致讲述了且兰府一行经历的事,交代行程,只说欲去往东郡一带。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待看到风伯屏翳与雷公丰隆相继现身且兰府,且又有疑似灵晔将军手笔的 迅电,险将江宜等人击毙。法言道人眉毛都未抬一下,神色刻板,似乎不为所动。 ‘弟子随缘修行,囊中羞涩……’ “事有机缘,随机应变。”法言道人犹如没看见,径自将信揣了,兜着两手回雷音阁,继续闭门修行。 海浪下的小花随波摇曳。 这时候江宜还不知道他要钱的信又没了回音。 离开且兰府一路向东,越走天气越凉,已是出了暑。人间逢七月,大火向西流,三星低北护,万相拱南州。 二人二骡,行来路上竟也太平。较之沙州与且兰府之行,算得上波平浪静。 江宜道:“为师离开沧州时,只道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谁料一入尘世,却是漫江撒下钩和线,从此钓出是非来。” 狄飞白表情古怪,原来是在憋气。 他听不得江宜自称师父,然而认师亦是他自甘情愿,每到这时候,便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模样。 “离东郡,不知还有多少路程?” 狄飞白道:“涿江已在眼前,不日就能见到东州城楼。听说东郡道院有一座先贤塔,高逾八丈,十里地外都能一眼望见。” 二人骑骡下柳堤,果然侧畔一江碧水滚滚东流。正是一笔划分江南江北的涿水。半君曾说他的老师周游天下,欲往东海去而不得,他便将老师骨灰撒入涿水,共江流东逝。 狄飞白说:“你不要提半君。像我们这样的正常人,死了朋友通常半年之内都不会谈起他。” “哦,为何?” “伤心,你懂吗?提一次便伤一次。你这人身体是假的,连心只怕也是假的,估计不会懂。” 江宜道:“非也。若是提也不肯提起,岂不是刻意忘记。斯人已逝,怎能不怀念?” 狄飞白见与他说不通,便道:“那你怎得从不提起残剑兄?残剑兄惊才绝艳,死在碛西那样荒芜之地,我真替他可惜。” 江宜深感认同。 只是他这副样子, 倒显得很轻松似的,令人觉得他不会感到沉重与悲痛。 有时江宜会做同一个梦,似乎是在他从小修行的太和岛海崖之滨,惊涛骇浪,急风骤雨。他寄身之所却十分安定,犹如风雨飘摇之中一叶浮舟,五岁的江宜蜷起小小的身体,缩在小舟中。 然而醒来那坚实的倚靠就消失了。 及近东郡,极目之中一川麦陇翠蒙茸。几处人烟,一座高塔。 东郡位在滨海,乃富饶之地,种稻养鱼、捕虾捉蟹,更兼酿酒、纺织、陶业均较为发达,百姓生活富足。便连东郡出身的官场新贵亦是人数最多。原因八百年前神曜皇帝李桓岭曾在东郡创办了一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书院,名号东郡道院。 后世纷纷效仿,乃至东郡书院为全国最盛。 入城之后,狄飞白径自去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又去澡堂,里里外外搓洗干净。总算洗去一路疲乏。 江宜坐在澡堂外门阶等候。东郡日光与且兰府大不同,且兰府太阳好似蒙着一层纱,又如云霭后的一团烟气,东郡太阳则明晃晃、直愣愣。日光落在人身上,虽已近秋,也有一丝温暖。 街道上行人车马如流,一派繁荣景象。 江宜漫无目的,盯着过往行人,也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过得片刻,狄飞白一身清爽得出来了,膝盖在江宜背上顶了一下:“看什么呢?” “……” 狄飞白嘲道:“等一个有缘人么?” “哦?”江宜奇怪道,“什么意思?” 这一问,狄飞白自己也是一愣,有些犹豫说:“我的意思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确然有种,该要遇见个什么人的感觉……罢了,你就当我一时胡言乱语。” 二人大眼瞪小眼,俱是莫名其妙。 在城中转悠片刻,自去客店放了行李,出来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座著名的道院先贤塔下。 江宜道:“当年李桓岭平定越雟民乱后,东山复起,受命东郡太守。东郡是他发际的福地,道院培养的青年才俊亦有不少揽入他门下。” 二人抬头仰望,先贤塔基座深藏在几重屋檐与一片青松翠柏之后,塔刹则冲霄而起,远远没入云端。 道院三间四柱牌坊,青玉檐流光溢彩,琉璃的翘角,铜塑的仙鹤龙狮,庄重非同一般。牌坊下不见闲人,唯有一老妪持帚扫落叶。 “不知这道院可是随便能进的?”江宜说。 狄飞白道:“这有何难。你想瞻仰神曜圣迹,就是有规定不许,偷偷溜进去就是了。” 扫叶老妪抬头看他二人。江宜流汗道:“这……偷偷摸摸的事也可以大声说出来么?” 这时一书生从旁经过,狄飞白立即叫他留步。那书生本是道院的学生,听说有人想入内观摩先贤塔,当即道:“这不成问题,道院本就是随意进出。平时有经师讲学,亦对外界开放。若是想参观先贤塔,我领你们去就是了。” 江宜连忙道谢。 那书生姓徐,名少青,自称是东郡人,在道院求学已有十二载。平日里道院门庭冷落,非是不许参观,乃是因城中住民早已见惯不怪,并不争一朝一夕了。 “外地来的,将道院奉为神圣,凡是来到东郡一定要参观道院。实际上对我们而言,只是一间授业解惑的学府。自建府以来八百年不曾中断过它的本职功能,从这等意义上讲,如何不比院中保管的先帝胜迹更值得赞颂呢?” 这书生讲话很有一番见底,江宜不免对他另眼相看。 一旦留心就会发现,徐少青襟衽上别的是一粒玉髓纽,衣着亦剪裁精细、用料讲究,眼见是个富家子。 “二位是哪里来的?”徐少青问。 狄飞白道:“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来的。” 徐少青:“…………” 狄飞白一耸肩:“确然如此。我二人专为巡礼先帝胜迹,已走过许多地方了。” 徐少青了然,拱手以示佩服。 “神曜陛下余烈百代,便说八百年后仍有陛下的敬仰者,也不足为奇。” “说的是,不过,主要是这家伙一心走遍当年先帝走过的路。我呢,没什么兴趣,陪同他罢了。” 三人在一处庭院池塘前停下,狄飞白道:“所以,这就是东郡道院的先帝胜迹?” 徐少青微微一笑:“非也,请看池碑。” 小池边一座石碑,上书“洗剑池”。 “此乃灵晔将军洗剑之地。”徐少青解释说。 三人继续走,到得一座六角亭前,亭中是坟冢功绩碑。 “所以,”狄飞白又问,“这就是先帝遗迹?” 徐少青又说:“非也,此乃当年九州第一谋士冯仲的衣冠冢。” “……” 三人复又前行,终于狄飞白忍不住问:“洗剑池是灵晔的,衣冠冢是冯仲的,那什么是神曜皇帝的?” 这时三人走到了道院缃素馆前,只听馆中讲学声阵阵,窗前人影绰绰,秩序井然。 “这里就是先帝胜迹了。”徐少青安然说道。 “你是说,这座道院就是先帝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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