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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是任人摆布之人,虽未识破宗训用意,却也不会言听计从。江宜以为他至少会追问下去。 “可以。”寸刃说。 树林中一时无声。 江宜不知该说什么,寸刃问:“怎么了?若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么?总归你是要冒险,我看你这人长得善良,帮你一次好了。” 他一手提着鱼叉在前,江宜落后半步,追随树叶的踪迹,一路向石山高处行进。高处是海贼内寨,这几日王慎从未带他们涉足,宗训原先就猜测王征当是住在那里。 路途中遇到岗哨,寸刃道一声“得罪了”,揽了江宜后腰,运气拔足上得屋顶,矮身藏于屋脊背后潜行。 江宜被他抓着,恍惚中忘了身边究竟是谁,为一种似是而非的直觉笼罩着。 他偏头去看寸刃,那半张侧脸鼻梁挺拔,眉梢唇角锋利。 “?”寸刃回以目光。 夜幕里,那眼神犹如月光下的水波,波纹里的暗剑。若说残剑是一股气,半君是一支鞘,寸刃就是鞘中的锋芒。这三人各有各的特质,仿佛又天然地该合三为一,敛气于剑,归剑于鞘,才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 树叶随风钻入前方楼中不见。 寸刃看见了,道:“王征住在二楼!” 他与江宜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提着江宜飞身上得滴雨檐。江宜配合得抱着寸刃腰部,寸刃一手环着江宜,一手掉在瓦沿,二人犹如蝙蝠一般倒挂檐下,头顶走过巡逻的三名海贼。 树叶消失的房间亮着油灯光火,将一人剪影投在窗纱上。 那人似乎坐在案几旁看什么东西,对着灯苗叹了口气,火光摇曳。 纸上写的,是数日来王慎接待宗训等人的过程。 王征细细将属下的汇报看罢。 他不愿出面,又要掌握一切状况,只好由专员为他事无巨细地复述。 宗训白日与王慎作赌,约定输者退场,王征看得眉头皱起,忽然听见窗外一声叹息。 “谁在外面?”王征警觉,看见窗上一个侧影,似乎在抬头望天。 影子又是一声叹息,说:“奇也怪哉。” 王征摸索拿起案几下环首刀,推门一看,走廊里站着一个长衫书生,负手对着夜空喃喃自语道:“奇也怪哉,国皇蚀月,二星逆序,有悖天时……” 王征屋外设有十道关卡,队伍往复巡逻,竟无一人警惕,任由这书生走到自己门前。王征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拿下此人,然而忽听书生念叨的话,隐有深意,遂按下不发作,问道:“你是什么人?” 书生恍若未闻,观星象道:“国皇乃有乱亡之象,非是吉兆。” 王征也抬头望天,问:“此话何解?” 书生答:“二星同度会照,德星先至为吉,刑星先至则为凶。今夜星象有异,是因二星逆序。天地万物运作各因其序,正是所谓,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天地失序则二星逆行,万物失序则昼夜颠倒,人卒失序则臣下欺主。” 王征:“……” 书生回身,拱手一礼:“王老板,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初次见面。不过我观阁下面紫如绎缯,乃是命极富贵之相,想必就是富甲一方的王老板了。” “你会看相?你是个术士?” “略懂,略懂。在下是个行脚道士。” 王征端详他片刻,但见此书生面如银盘,肤色雪白好似细绢浸水,眉梢婉转,眼瞳浓黑,犹如一面鬼气森森的镜中画。 手下曾回报上岛的三人中,一个是总制署来的说客,一个是岛司,还有一个甚少说话,不知是何身份。原来是个道士。 王征心生好奇,问:“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这个看相的道士,能看得准几分?” 书生笑道:“有诸内必形诸外。见一征而知节之高卑、能之长短。非独人有征,事与国亦有征。深谙此道者,不仅为人看相,还能为一国看相,为人间此后数十年看相。” “那你看我,能看出什么?”
第77章 第77章 王慎 江宜说:“王老板将来或困苦潦倒,失意而终。” 王征怔愣一瞬,哈哈大笑:“你这个道士,满口胡言乱语。学艺不精就不要出门骗人了。莫说我将来会穷困潦倒,就凭我如今的富贵,坐吃山空也够保我子孙三代衣食无忧!当年也曾有江湖术士为我看相断命,说我是地阁朝额,天地相应的格局,将来必有大作为!其时我还是东极岛上捡剩饭的小乞儿!现今我已有如此势力,你竟敢说什么穷困失意的结局?!” 江宜不以为忤,反笑道:“天生万物,必有其相。相是生命的表征,其形其态,亦是命运的反映。昔日你流落街头,旁人看到的乃是你今日的富贵。今日你为霸一方,我看到的乃是你日后的没落。” 王征脸色阴沉。 “五官之中,地阁为北岳,右颧为西岳,左颧为东岳,额为南岳,土星为中岳。五岳不正,即是持身不正,或有暮年倾塌的危机。王老板久居高位,其心必高,而两眼旁视,或因口是心非、刚愎自用。与我交谈时,声大尾焦,声雄不圆,这又是早年发达,晚年虚耗的征兆。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在无形中影响你的神色姿态,若是所居非位、所求不当,终日忧心如焚,体现在面色上,自然有空耗之象。不说我这个相术士,便是一个医者在此,望闻王老板的脸色,只怕也有好言相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征越听越沉默,到后来若有所思。 时近三更,夜深人定,万籁俱寂。头顶星河明亮。 末了王征开口:“师傅,你说这么多,原来只是想告诉我,如今我所居非位,所求不当。实不相瞒,这话我也不是头一回听见了,我王征若是畏首畏尾之辈,也做不到今日的场面。不过像师傅你说得如此头头是道的,却少见。若非知道你是徐牟的人,说不得我真要顾忌一番。可惜。你口才很好,却未免小看我了!” 江宜抬头:“你看今夜天色如何?” “风清月朗,十里无云。” “不,”江宜道,“很快就要下雨了,王老板,不如我们进屋再谈?” 王征冷笑三声。 当是时,只听一声雷鸣,忽然乌云翻涌,从四方迫近,小小横屿顿时为重云遮蔽,不见星光,身周转瞬间黑暗下来。空气中有了水汽。 “今夜有大风雨,”江宜又说,“王老板,且寻一个避雨处吧。” 黑暗中看不清王征面容,只听他数声沉重的呼吸,继而推开房门吱呀一响,屋内烛灯光火透出。 方一进门,暴雨倾盆而下,窗外风吹雨打。 王征灯下脸色凝重,听得江宜娓娓道:“我不是东郡官府中人,也不是来替宗训当说客。我本是一旅人过客,略知一些辨天识人的功夫,被宗训看中,邀请来到横屿。他想让我见王老板一面,算算王老板的命数。这些天王老板避而不见,宗训别无他法,明日就要离岛,我受人之托,想着需得忠人之事,以故特来相见。我之所言俱是实话实说,对宗先生亦是这番说法,至于王老板信或不信,但凭心意而已。” 王征已放下环首刀,捻着手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江宜说要下雨,纵使晴夜顷刻间雨就来了。便非是一字千金,想必也有些呼风唤雨的本领在身上。王征不得不另眼相待,说道:“依师傅所见,我如何能一改晚年蹉跎的命运?” 江宜所言其实有一半真,一半假。 他来见王征,的确没有胡言乱语,存心欺骗。只是事实如此,如何描述则又结果不同,他想说服王征去见一见宗训,意思全都在话里。 不待江宜开口,王征自己先说了:“既然祸起所居非位,那么就要摆正身份,最好安分守己。纵然我想金盆洗手,朝廷能放过我?这时候徐大人既然有意面谈,不如我就顺势去见他一见,就此罢手。师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江宜道:“看相是断命,如何改命是事主自己的事。” 王征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似乎想通了,摇摇头说:“师傅今日所言,我受益匪浅。有一件事不知道师傅听说没有。” “……” 王征走到窗边,此际风雨稍歇。 “数日之前,朝廷派官员来到东郡,我打听到,是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王征微微将窗扇开启一道缝隙,夜色渗进屋内。 “……朝廷有能人夜观星象,说什么,东方有异星崛起,冒犯了天子。他们要将这颗异星找出来。” 气氛忽然不对,江宜起身,王征道:“现今谁做这个出头鸟,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道家方士之言杀人于无形!宗训派你来想给我扣上这顶帽子,休想!来人!拿下这个妖道!”王征甩手将一物抛入雨中,传来尖啸。 只一瞬他已抄刀在手。 江宜心道不妙,王征耳目竟然如此灵敏,他忌惮星象秘术,今夜自己又故意说了这些话,必然催生了王征杀人灭口之心。 刀锋劈来,江宜一脚踹翻条几,漆木条案应声断裂。 屋外海匪听得尖啸信号,从四面赶来。 然而那枚鸣镝未升到高空,忽然暗里飞出一粒石子,将其击碎,啸声消失。窗扇轰然破碎,一柄长叉斜里刺来,将王征从江宜身前逼退。 王征虽是商人出身,做贼之后勤加习武,开弓耍刀都不在话下,一身膂力横屿无敌。然而他硬扛那记长叉,顿时手腕巨震,酸麻无比,环首刀脱手而飞。 王征临机应变,反身摘下墙上弓箭,只是不及出手,只听耳边冥冥一声,脖颈上寒毛已经炸起。 王征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眼睛下瞄,看见一柄生锈的鱼叉架在自己颈边…… 那人藏在暗处,一出手就灭了发信号的鸣镝,两招之内就制服王征。 王征只感到森然的寒意。 手下的回报中从未提到过宗训一行五人之中还有这样的高手。藏而不露,必有大谋! 莫非什么交涉面谈,都是幌子,只为了今夜派高手将他刺杀了事?! “君子动口不动手,王老板,你不如听他把话说完。” 王征后背为冷汗湿透,缓缓回头,握着鱼叉的男子神色如常,不似要立即取他性命的样子。 “头儿!出什么事了?!” 手下人破门而入,王征与江宜正隔案对坐,谈笑自如,屋中一切正常,未有丝毫打斗的痕迹。 王征笑道:“大师深夜来访,应当提前知会一声嘛,闹出一场误会。没事了,你们退下。” 手下人重新将门掩上。 转角的座屏后,寸刃走出来,王征如临大敌。 寸刃一言不发,只是在王征身后不远处盘膝而坐。王征直想掀桌问他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然而也只有心怀忌惮,对江宜道:“师傅方才说了许多话,究竟什么意思,还请给个明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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