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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可不是这样子,以前这里树木成林,季春时节飘絮好像下雪!” 两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刚出炉油香皮脆的胡麻饼,再加片两斤牛肉。王慎早饿得心慌,忙开动,与狄飞白一人一碗大快朵颐。徐牟虽好吃好喝招待他,在牢狱中毕竟吃不下。 酒足饭饱,王慎方有闲心琢磨,江宜观察他面色,笑道:“王少爷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 王慎不好意思道:“我听那人说,原来我们是在往池州城去?不知道方不方便,顺路去一趟二十四亭?” 狄飞白说:“你倒想得美,怕是忘了自己还在逃命。” 江宜一手制止他,想了想:“王少爷的母亲听说是池州人?” 王慎沉默片刻:“二十四亭是我母亲的娘家。她自嫁给我父亲,就没有再回过家。我也从来没有机会探访外祖外祖母……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一想到我此番回去横屿,恐怕再无机会上岸……” 王慎虽是海贼,倒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狄飞白道:“若是因你自己耽搁,又被徐牟抓回去,我可不管。” “这……”王慎谨慎道,“当不至于吧?” 狄飞白鼻腔里哼一声,招来堂倌,油纸包了两斤牛腱子肉带走,提着便出门去。王慎两眼望着他,江宜笑道:“他这就是答应你了,走罢。” 二十四亭位在池州北郊,从红柳坡一路过去,眼看黄土遍野没有一丝绿意,几支驮运木材的车队陆续经过,问旁人道是附近有个伐木场。 王慎不认识路,相顾茫然。他道是二十四亭乃母亲家族的二十四个兄弟,家中人丁兴旺,为一方乡绅,有地有财,将二十四个儿子分家出去,乡邻就把他周家的地盘称作二十四亭。 狄飞白下去问路,回来说:“到了,这里就是二十四亭。” 王慎纵眼望去,没见到二十四个亭子,倒是有人在荒地上修盖围墙楼基。 “你外祖家是搬走了?”狄飞白问。 王慎一问三不知,他母亲去世得早,与娘家早断了联系。 修楼的人过来赶他们走,此地被一个姓申的财主买下,原来的大院宗祠全拆了,要盖申园,乃是他私家地接,不许外人窥视。 “这里原来住的不是周家?” “那都是老皇历了。周家的地被申老板买了,住在这里的人全被吆走,周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早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王慎还在发蒙,问:“可是周家祖上就是池州的,还能去哪儿?” 那人乐道:“还祖上呢,祖坟都给人掀了。” 王慎:“……” 那人摊手:“可不是嘛,申老板要修池子的地方,挖出来好几座坟。周家人倒得太快,把自个儿祖宗都忘了。” “那几座坟呢?” “我们管不了,申老板懒得管,一把火都烧了。” 池州客店。狄飞白一指掀开窗棂,觑见街上夜景,各家灯火气氛祥和。 王慎与江宜商议从池州码头离岸。 江宜问:“你在池州有联系的人么?想办法通知你父亲来接你。” 王慎答:“有是有。” 他深深朝江狄二人拜了一拜:“多谢二位出手相救,王某感激不尽。经此一别恐难再见,这份恩情只有留待来生报答。” 江宜让过他这一礼,狄飞白则是大马金刀地受了,只觉王慎说的都是虚言,面带不屑。 “感激不尽不必,再难相见是真。今夜过后,你我就是陌路之人,相聚一场不如相忘于江湖。”江宜说 王慎心中感动,难以言表。 店家送上两坛清酒,狄飞白挑开酒封,斟满两大海碗,对王慎道:“我师父说得对,大家相聚一场是缘分,缘聚缘散不由人。我原先看不起你是个海贼,不过知恩图报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我敬你一碗。” 狄飞白一向鼻孔看人,何曾如此真诚,王慎大受震撼。 王慎一生习武,唯敬佩比自己武艺更高强的人,他看得起狄飞白,狄飞白却看不起他,这很让他黯然神伤。离别之际,狄飞白愿意放下成见,王慎怎么敢不受?当下忙不迭将一海碗清酒干尽,与狄飞白二人抱坛灌酒。 “江、江先生怎么不……一起……?” 狄飞白一把将王慎按回酒桌上:“你别管他,干了这碗!” 二人相对醺然,满面通红。 王慎酒壮怂人胆,对狄飞白说:“狄兄弟!我……知道你是一表人才、本领深不可测……那徐牟的龟狱,我有本事进去没本事出来,全都是靠狄兄弟你!不过……我王慎、也不甘心久居人下……眼看咱俩就要永久分别了,临行前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啪的一声王慎把四方晏平剑拍在酒桌上,刷然起身,呵道:“我想和你比划比划!” “……” “狄兄弟,你万万不要让我!我就想看看,我自小剑不离手,这些年究竟学到了几分真本事!” 狄飞白稳坐不动,徐徐放下酒碗,看一眼王慎:“不行。” “为什么?!”王慎大受打击。 狄飞白嗤笑:“不为什么。我没工夫理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王慎:“你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更重要?!” “我要去收拾那个姓申的!”狄飞白说。 江宜坐在灯烛下,将书翻过一页。 夜风乍然而起,灯影扑朔。 狄飞白道:“今日在二十四亭外,姓申的那家仆竟敢对我出言不逊。是可忍孰不可忍?狗教不好,都是主人的错。谁叫我眼里容不下比我更气焰嚣张之人。非得去教训教训姓申的不可。” “你知道姓申的是什么人?” “当然,我早同店家打听清楚了。姓申的住在望闻巷,此人是红柳坡伐木场之主,靠走私木料发家,挣些洗不干净的黑钱,也敢目中无人,哼。” 王慎问:“如果没有这桩事,你会同我比武么?” 狄飞白不假思索:“当然不会。” “为什么!” 狄飞白不说话。 王慎晃晃酒坛,坛中竟然不知不觉一滴不剩了。他猛地将酒坛掷向地面,震声摔碎,大声道:“狄兄弟!我知道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你对手!我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想求你一句承诺!我去为你杀了那姓申的,不必你亲自动手!事成之后,请你一定答应与我认真比试一番!” 语罢不待狄飞白回答,抓起四方晏平剑,抽身就从客店窗户飞身跃下。 只听瓦片一阵乒呤哐啷,人已落在街上。 狄飞白垂目注视着碗中余酒,酒液中盛着一粒蛋黄似的烛光。 江宜放下皇帝传,抬头:“王慎醉后不清醒,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狄飞白应了声,从罗汉榻上起身,忽地头重脚轻。他毕竟也喝了许多酒,闭目凝神片刻,摸出牙飞剑纳入怀中藏好,跟着纵身跃出窗外。窗框摔得沉闷一声响。 “……这一个两个的,都醉了。” 江宜摇头,以烛剪拨亮灯花,重新执起书卷。墨字在昏黄光晕下犹如乱舞的小人。 夜晚云翳飘来,掩盖了月光。
第83章 第83章 屠破浪 趁着酒劲上头,王慎一通疾走。望闻巷头,王慎为冷风一吹,清醒了几分,顿时脚步踌躇。 他何以会如此冲动,竟主动要为狄飞白出头? 回想白日里那家仆的言行,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晰,脑海中全然是被夷为平地的周家族地。 抬头看去,巷中乃是一方私家园林,墙头有危耸的角楼,不远处是高阔的门楣,悬挂的申字牌匾气派卓然。王慎虽没回过外爷家,料想周家从前也有此等排场,只是今非昔比。 王慎眼中现出恨意,扯下一截衣袖蒙住面孔,飞身上得申园墙头…… 客店,江宜正出神,忽然听见叩门声。 他道是狄飞白去而复返,起身开门,外面却是多日不见的寸刃。 “真是巧了,”寸刃笑道,“只你一人,狄飞白呢?” “……” 江宜已不知道说些什么,将寸刃让进屋中。 “我追着翦英上岸,不知不觉到了池州,掐指一算,兴许会遇见你。”寸刃说。他拈起案几上茶杯想喝一口,江宜忙说:“那是狄飞白用过的,另外再倒一杯吧。” 他翻出干净瓷杯给寸刃倒茶,茶水已凉了,江宜一番犹豫,不知是不是最好去另沏一壶。 寸刃毫不介意,只是口渴,接过就一口饮尽。 “那痴鬼……翦英,它到池州城来了么?”江宜问。 寸刃道:“并未进城,我与它岸边一战,一不小心,又将它打海里去了。我看它一时半会游不上来,就先来看看你。” 江宜心中一时有种难言之感。除了狄飞白,甚少有人对他牵肠挂肚,何况是天外飞仙。寸刃几乎是看着江宜长大,从前假扮行脚道医,赠予他经纶千丝,后来又隐姓埋名一路相护。 在江宜被横插一脚强行篡改的命数中,寸刃几乎无处不在,譬如月光,并不显眼却夜夜相随。 “你叫它翦英,”江宜压下心头思绪,问,“是查到什么线索了么?” 寸刃道:“翦英这个名字早已从世上消失。连身为天书台的你都没有印象,我自然也无从查起了。我想,多半是籍籍无名之辈,并不值得特别记载罢了。只是那痴鬼唯独对‘翦英’二字有反应,我多以此招呼它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有个问题,不知能不能讲……” 寸刃接过江宜的茶:“讲吧。” “既然你说要抓住它,怎的却把它打进海里?每与它你追我赶,岂不麻烦?” 寸刃闻言懊恼:“这非是我有意。翦英的修为虽不值一提,剑术却很高明,我难得棋逢对手,总是忍不住心境动摇,想要分个高下。唉,是以每每都失手将它打飞……不过好在翦英执念不忘,自会找回来,要遇到它不难。” 江宜不禁微笑。 习武者,个中高手譬如王慎狄飞白,都有个通病,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便像酒鬼上头一般,非要较量出胜负。连寸刃这等不染红尘的神仙亦不能免俗。 不过,江宜又不免想到:也许寸刃只是那位神仙的又一张人皮,此刻与他对面而谈的人,根本不是那位月下仙,而只是浪客寸刃,也说不定呢。 “若是不能捉住翦英,你会有麻烦吗?”江宜问。 寸刃道:“办事不力,想必帝君会问责吧。” 他回过味来,将江宜上下端详两眼,眼中隐隐含着笑意:“你问这个做什么?担心我么?” 霎那间的眼神与语气,简直与十多年前,笑着说出“我找了你许久”的那位月下仙人一模一样。 “狄飞白说我最近变得爱管闲事了。”江宜垂眸,倒了杯茶端在自己手里,正要往嘴里送,寸刃蓦地挡住他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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