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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商恪一笑。 “你不是说,你最擅长的,就是‘断’之一字,断念也是断。” 商恪道:“我确实对洞玄子的布局一无所知。只是比你们更快一步通过他设下的迷雾而已。” 江宜点点头。商恪看见他怀里抱着东西:“那是什么?” 江宜将手毬收进袖子里放起来:“一点过去的念想——洞玄子肉身在此,照我们之前的猜测,只要毁去他的身体,魂魄在人间失去依托,自然会被天轮地毂接引去,他布下的多重梦境,也会因此解散。” 商恪在他脸上看到泪水浸润的痕迹,没有揭破,只是说:“话是不错。洞玄子虽同为吾道中人,却居心不正,搬弄人心是非。他用非常之手段,偷取数百年寿命,如今也合该到头了 ” 商恪手掌落在那打坐道人的头颅上。 那老道五官姿仪皆似寻常,只因表情过于平和安详,到了生命终结的时刻,竟也显出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来。 江宜蓦地紧张了一下,心想莫非洞玄子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没使出来?他千方百计地想要留在人间,不惜利用后世六代徒子徒孙,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商恪毁去他的根本? 无形剑气自商恪掌心释放,犹如一股灌顶的晓雾。 老道的躯体裂为两瓣、四瓣、八瓣……无数瓣。数百年过去,身躯里早已没有了鲜活的血肉,最终化作一地皮屑骨灰。 江宜忍不住环顾四周:没有突然前来阻止他们的人,也没有被动触发的机关陷阱。什么也没有发生,洞玄子的肉身就这样归于烟尘。 无数裂隙出现在窦穴四壁,周围开始剧烈地震动并坍塌。 商恪一把握住江宜的手:“梦要醒了。” 他取下腰悬的铁剑,向上一抛。破烂铁剑化作一道冲天弧光,斩开窦穴顶棚,带着二人破土而出。脚下,广场塌陷,烟尘激荡,老槐一瞬枯朽,躯干为剑光断为数截。祖师毁节,鳌山仿佛生出感应,一径地动不休,震得道观屋舍瓦檐哗啦作响。 夜还是那个夜,有些细节却不同了。 道观不再一片死寂,看门老道就躲在距离广场不远的影壁后窥探,忽然的剧变令他惊骇不已,忙不迭手脚并用地往外逃。 江宜在半空中看见道观已被郑亭率领的护府军重重包围。 “他跑不掉的,”江宜反抓住商恪的手,“要紧的还有一个人!” 商恪身形一晃,踏空百步,带着江宜出现在善见道人闭关的洞府之中。 此处布置竟与内境中洞玄子藏身的窦穴一式一样。当中有一圈日月隐箓绘制的阵法,善见道人七窍流血歪倒在地,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球,俨然已经暴毙身亡。
第112章 第112章 漭滉 日月隐箓将二者关联在一起,洞玄子游离在善见的梦中,善见则以梦为饵,诱使狄飞白等人入局。江宜曾问,不知是身在何人梦中。如今梦醒阵破,善见身受反噬而暴毙,看来善见道人就是梦主无疑。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日月隐箓,但见黄纸仍然完好,上面辰砂所书的符文却断裂分散,俨然是被商恪的剑气所影响,业已失去效力了。 商恪设下禁制,将洞府暂时封闭起来。 二人回到广场前,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废墟。江宜正说:“大阵既破,怎么不见狄飞白与他舅舅?” 就听一个声音大喊着:“门呢?!门呢?!不是这扇门!不是这扇门!!” 狄飞白从身旁一间山房里冲出来,急匆匆地,又跑到下一间,砰然踹开大门。 “不是这扇门!不是!不是!!” 语罢又大叫着冲出来,踹开下一间。 江宜大惊:“他这是怎么了?” 狄飞白好似看不见江宜与商恪,脸上流露出一丝惧意,不停地打开房门、冲向下一间,犹如无头苍蝇一样风风火火地跑没影了。 江宜要追,又听另一个声音说:“住手!住手住手!!” 槐树塌陷的地坑里,狄静轩翻身跳上来,不住地拳打脚踢,没有章法地挥舞双手,口中叫道:“别打了!快住手!” 他也看不见江宜与商恪,乱挥的拳头险些招呼到江宜身上。商恪翻掌拍在他脑门上,打得狄静轩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坏了,”江宜说,“他俩这模样,怎么与李裕一般了?你不是说,在梦中被外力强行唤醒的人,才会陷入癫狂吗?” 商恪道:“最终到达金身所在之地的,唯独你我。这两个人也许根本没有通过前两关,问心与问迹。你道是梦老设下局这么好破解么?若非你有一颗安住之心,我的剑气又能破他金身,这梦只怕解不了。所有入此梦中者,都应落得疯疯癫癫的下场。” 说话间,狄飞白已经绕着道观跑了一圈,又转回来了:“门呢?到底是哪一扇门?!门呢?!” 商恪二话不说,趁狄飞白跑过身边,也给了他一巴掌。舅甥两人一齐昏倒在地。 道观外。那看门老道见势不妙要跑,被守候已久的护府军当场抓获。 郑亭早听见动静,之后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显见是情况异常。他焦急不已,但奉狄飞白之命不得擅入。那老道甫一将门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冲进来,当先便看见郢王世子与殿前大将军一左一右瘫倒在破砖烂瓦之中。 郑亭:“…………” “那个,”江宜一脸诚恳,“郑兄,你听我解释……你还是先把外面的军伍稳住,兹事体大,别让外人进来看见,不然就乱套啦。” 客舍里屋。 李裕、狄飞白、狄静轩,亲戚三人裹成蛹状,并排卧倒在墙角。 郑亭抱臂扶额,站在三人面前,嘴角不停抽搐。 “事情就是这样,”江宜说,“观主的尸身现在还在洞府里,你要不信,可以亲眼去看看。” “我……”郑亭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不信……你让我怎么相信啊!一夜之间,王爷疯了、世子疯了,连朝廷钦差大臣也疯了啊!我只是一个听令行事的人!现在发令的人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疯的不是我啊?!” 郑亭崩溃,看那情形也离发疯不远了。 “郑兄,冷静啊。现在他们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江宜鼓励道。 商恪也同情地点头:“危急存亡之秋,方见人心。” 郑亭清泪两行。 他在王府任职,说穿了只是讨口饭吃,郢王府树大好乘凉,天塌下来有王爷世子顶着,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轮得到他。 “我虽从小给世子擦屁股,但这么大的篓子,我可揽不了,”郑亭道,“大师,纸包不住火的。到时候官僚问我要人,王爷和狄大人一个都交不出去,我怎么解释?两州旱情十万火急,朝廷每天都等着消息回报,出了这事你是瞒不了多久的。” 江宜听了他的话,思索片刻,认同地说:“你说的对。既然如此,那就上报好了。” 郑亭反而傻眼了:“啊?” “皇室起家便是因神曜皇帝飞升之故,若说当今天下谁人还能沟通仙凡、天人感应,那圣上必然是当仁不让。郢王、世子与大将军,因玄门斗法之故,神志受损。这个解释想必圣上是可以接受的。” 郑亭意识到江宜是认真的:“…………” 此间唯一能置身事外的,就只有商恪了,这等局促的气氛下竟然呵呵笑了两声。 郑亭当真是骑虎难下。这事他担待不了,可要交代出去,能通知谁,不能通知谁,先通知谁,又另有一番讲究,还须得从长计议。 “鳌山地动,洞玄观半毁,必有好事者上山探查。此地待不得,”郑亭道,“我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趁夜里把三位先带回王府安置。无论如何,要保证王爷世子与狄大人的安全。” 岳州郢王府。 王妃阿岘故去以后,她居住的佳木园就成无人涉足之地,每年只在节日设祭饯飨宴,平时看管甚严,等闲不许旁人进出破坏了园中旧貌。 郑亭设计逮到狄飞白,就是将人先藏在此处,瞒过狄静轩的耳目。这番全军覆没,三人都被郑亭安置在佳木园。 原先园中养着荷花、梅花、芙蓉、桂蕊、碧桃、芍药、秋菊、春梅、青枫白柳、翠竹红杏等等,无论四季都色彩缤纷,即使主人离去,六年来也一直精心养护。灾年下来,草木都败光了。 园子里,狄飞白跑来跑去,大叫“门?门呢!”。狄静轩对着空气打拳,不停道:“住手!你快住手!”。李裕则在枯竭的池塘边聚精会神地蹲着,虽不知他又变身成了什么,好歹算比较安静省心。 这时狄飞白从他面前跑过,李裕猛扑上去抱住他双腿,两人齐齐摔倒。 “啊!”狄飞白惨叫——李裕一口咬住他小腿。 张朝——郑亭的心腹之一——连忙将两人分开:“使不得!使不得啊王爷!哎哟!”冷不防被李裕挠了一爪子。 狄飞白浑不在意,只顾念叨着门、门在哪里。张朝问:“世子爷,您又是在找什么呢?!小的帮您找来?” 狄飞白充耳不闻。那厢狄静轩张牙舞爪地经过,顺手给了张朝一拳。 张朝捂着一只眼球:“老大!老大你在哪!这工作我不干啦!” 郑亭与江宜在南窗下说正事。 郑亭道:“世子说,大师你有办法医好王爷的病,那怎么三个人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犯病了呢?三个人的病,你还有法子治么?” 江宜道:“首先,疯不是病……” 看见郑亭的眼神,江宜改口:“好罢,不说这个。他们的情况,十分复杂,除了依靠自己,外人很难帮得上忙。我虽没有把握,不过另一件事却有些眉目。” “请说。” “事关两州大旱。” 郑亭将信将疑:“对,大师你说过,洞玄观乃是一个瓮中之局。观主……善见唆使王爷取缔了霖宫,移走雨师像,导致雨师离开洞庭,不再庇佑一方土地。不过,修葺宫庙,这都是早几年的事了,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年发作?奇也怪哉。” “有一点线索也好,先去霖宫看看究竟吧。” “唉,为今之计,死马也当作活马医了。我立即安排下去,大师等我通知。” 郑亭匆匆走了。 西风飒至,斜阳照壁,江宜一人独坐南窗前,仔细思量。 他捧出袖中一物,熏炉生出丝丝缕缕的紫色烟气,盘绕在那物周围,竟似烟云幻形,十分虚无——那是先前在内观之境中,被江宜带出来的手毬。 江宜若有所思。正这时,一只沁凉的手落在他脸侧。 商恪悄无声息,出现在江宜身后。 “你的时间不多了,”商恪说,“必须尽快找到雨师,用无根水净洁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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