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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呢,做重要的是做自己。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能明白这一点,就比大多数人都更像人了。”夫子说。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 “自己是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青年默默想了一会儿:“那我要如何才能明白?” “留在一个地方是永远不会明白的。走吧,尽力地走下去,走在路上,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 青年与夫子不停地走,走过这村,翻过那山,越过河流,渡过江川。青年学写字,写在地上、墙上、手上、衣服上,有一天他终于发现夫子老了,连路也走不动,在一条清河旁结庐落脚。 “你已经学会了很多字,但还有一个字老夫没有教给你。”夫子说。 青年比过去生动了许多,闻言笑道:“学生不会的字还有很多,不敢班门弄斧。” 夫子杵着拐杖,说:“这个字包含了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一切大道的终极。学者明白这个字,就能灵台贯通;修道者明白这个字,就能窥见宇宙尽头。如果你明白这个字,就能成为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剑客。” “我是剑客?”青年的心跳动起来,“我不是剑,我是剑客……我不是剑,我是剑客!我是剑客!” 夫子以拐杖在地上画了一笔,负手离开。留下青年独坐黄昏,终日面对地上的字,他日也参,夜也参,参得金乌西沉,参得群光破晓,参得曙气渐分人渐远,参得凌霄万汇天机悬。他在庐舍外的草地上遍写此字,在庐舍漏风的土墙上遍写此字,他闷头钻进屋中,在一切桌椅板凳、橱柜书页上遍写此字。 江宜降下云头,走进庐舍中,看见那屋里到处都写满了字——写满了“一”。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夫子说:“一”里有上下四方,“一”里有古往今来,“一”里有大道终极,“一”里有绝顶智慧,“一”里有宇宙奥秘,“一”里有至高剑诀。 青年如痴如狂,他写下的无数个“一”,好像在大地上割开的无数道伤口。 青年离开了夫子,去走他自己的路。等他再度回到那条清河旁时,夫子已经老得快死了。 “你明白那个字了吗?”夫子询问,呼吸十分衰弱。 “我还是不明白。”青年回答。 夫子咳嗽着笑了两声,拍拍学生的手,说出那句即将伴随学生八百年的箴言:“天地有终乎?必终者也。” 随后他咽下一口漫长的气息,了绝生机。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天地有终兮,与我携终 青年将夫子的遗言凿刻剑身上,他行走人间修炼修心的同时,也在参悟四句剑诀。 冬去春来,人间几度沧海桑田。他经历过战乱与变迁,即使天下仍是李家的天下,人心生出秽气却越来越多,积重难返。有一日秽气冲霄而起,一举捣毁了放置天书的七宝玄台,众神君为此事云集于圆光池旁,讨论一个解决人间秽气的办法—— “天下无道,则以身殉道。你我选中之人,必也要心甘情愿,身怀殉道之志,方可两全。今日恰是缘分,在此圆光池边聚会,不如便借圆光术一窥人间,寻找机缘如何?” 青年心中仍有异议:生而为人的宿命,究竟是由他自己,还是有上天代为决定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便按下不表。 只见说话那位将袖一展,圆光池中光华流转,呈现出俗世百态。一幕幕情景闪过,圆光池聆听着景中凡人的心声,为世外天擢选那位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一忽儿过去,池中景象定格在一座山顶祠堂前。 始终跟随在青年身边的江宜睁大眼睛,走到池边,向水中看去。纵使时光飞逝,他也认得——那山是鸣泉山,那祠是雷公祠,那两个跪在香樽前祷告的垂髫小孩,正是五岁的江宜与哥哥江合。 江宜如入寒窑,明白过来,他正经历的,是自己命运被决定的那天! 他心旌动摇,下意识探手进圆光池中,触摸那个跪香的小孩儿。忽然却被人推了一把,跌入池水中。 “啊!!”江宜大叫着,从天而坠,正落在那小孩儿身上! 小江宜猛地一个激灵,脑中嗡嗡作响,犹如遭到重锤。 “宜弟?你怎么了?”江合看见弟弟左右摇晃脑袋,脸色苍白,不禁小声询问。 江宜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缩小的手脚、手中线香,与面前虎目威严的雷公像:“我……我……哥?” “你跟着我做,”江合提示他,“把线香在樽前点燃,拜三拜,心中许下愿望,再将香柱插入香樽中。” 江宜懵懵懂懂,跟着江合跪在雷公像前。 江合闭上眼睛,稚气的脸颊上透出团团红晕,似乎正在许愿。 江宜也闭上眼睛,可是他的愿望是什么? 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回答:‘若是能成为神曜皇帝那样人,真不知是如何的英雄豪杰呢。便是不能,做一个追随在他身边的人,仿佛也能沾些光彩。’ 当年早已被遗忘的心声,此时清楚地出现在他耳边。 十六年后的江宜已经明白,正是这个简单的愿望,成了他生命中难以逾越的高墙。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的愿望是…… ——夫子问:‘那你想做什么?’ ——青年回答:‘我想学做人。’ 江宜朝着雷公像揖首而拜,心中默默祈祷。我的愿望是: 我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圆光池中浮现出孩童的面庞。漭滉笑道:“有缘人出现了,该由谁去赐下天恩呢?丰隆,我看就是你罢,人家是对着你的神像祈愿。” 赤背纹身的丰隆,跻身在众神君之中,默默点头。 鸣泉山,雷公祠。 江宜插上香柱,回过头,看见江合的头发忽然间树立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刘夫人大惊。 顷刻间乌云聚顶,电闪雷鸣,一道霹雳从天而降,正落在江合身上。鸣泉山地动山摇,笼罩在一片强光之中。所有人皆惶然退避三舍。 终于待得雷霆散去,云开见日。只见那雷公祠的香樽前伏倒一具焦黑的躯体,正是幼童状貌。 刘夫人怪叫一声,昏将过去。 江宜:“…………………………” 江县丞的大儿子,在雷公祠前被雷给劈了。 清河县的大夫,治病的治伤的,救人的医兽的,游方的接生的,尽数被请到江家。江忱满头大汗,江合的亲娘——刘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江家一片愁云惨淡。 大夫撩起内屋的隔帘,焦肉味扑鼻而来,但见那倒霉孩子躺在拔步床上,浑身皮肉溃烂,不住发出微弱凄惨的呻吟,实在是令人不忍。 几个大夫俱都是摇头,说道:“事到如今,我看,不如准备后事吧。” “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怕只有大罗金仙才救得回来。” 江大人吩咐:“去请!去请大夫!同州城的大夫,还有河中府的,全都去请!快去啊!” 刘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儿子啊……” 姚夫人搂着江宜站在堂下,不敢进去添乱,她心中余悸未消,自言自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唉,不管怎么说……”她搂得江宜更严实了。江宜知道她话里的后半句:不管怎么说,幸好江宜还好好的。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江宜也想问。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下人急急跑来。 江宜机灵地探头看去,后头跟着三个人。领头的乃是他师父法言道人,依旧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另外两个则没有见过,乃是一个道人,一个童子。 三人进得厅堂,法言道人看也没看江宜一眼,对江忱说道:“江大人,令郎情况危急,贫道便长话短说。这位道友号虚无上人,尤善杏林之术,不如让他看看令郎的伤势,是否有转圜之机。” “太好了!快里面请!” 江宜忽然意识到那两人是何身份,便对母亲谎称自己害怕,要先回槿院,避过众人偷偷溜到南窗下,窥视里屋的情形。 道人与童子在江合床边。 道人问:“是他么?” 童子语气似乎悲悯:“是他。” 道人张开五指,凝聚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球:“此乃无根水,至清至净,可以洗筋换髓,肉骨生肌,除秽祛邪。” 听得“无根水”三字,江宜瞳孔骤缩。那团水球包裹着江合的身躯,洗去他身上焦黑的皮肉,生机逐渐回转。 眼看人活了,那道人又说:“接下来才是关键。七宝玄台既毁,天书无处容身,此子身为天命之人,将来要担当重任,这便将天书赐予他保管,助他开启灵智。” 江宜屏住呼吸,这是他记忆里丢失的一段,过了这一天,他就不再是个人,而仅仅是存放天书的书橱了。 说话间那道人剖开江合的腹腔,掏出五脏六腑,一手于虚空中一招:“黄金书,白玉简,神仙杳何许,遗逸满人间!” 顿时江宜身体剧痛无比,犹如被人活剖心肝的不是江合而是他。他已经十六年不曾感到过真正的疼痛了,这痛楚令他恍然觉得自己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无数光线从他身体里流溢出来,感应道人的召唤,进入里屋,在半空中交织成连篇累牍的文字。 道人:“去罢!” 这头天书经文离开江宜身体,那头又钻入江合的身体。 文字不断流逝,犹如从江宜心中带走了什么,过往一幕幕画面一段段经历倒卷反溯,重归于无。江宜眼中神采消失,渐渐空洞。 三千道藏,万字真言,悉数涌入江合体内。屋中光华收敛。 万事已毕,虚无上人提了药箱,正待要走,见侍童一动不动,奇怪道:“商恪?” 商恪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虚无上人问。 “方才你施法时,有人在外面偷看。”商恪说。 虚无上人吃了一惊:“什么人!” 商恪上前一步,推开南窗——窗外有一个小孩儿。 “原来是个孩子,”虚无上人笑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儿抬起头来,表情怔忪。 “罢了,不要节外生枝,抹了他的记忆吧。”虚无上人说。 小孩儿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一个老道,一个童子。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正玩耍?不,不对。他想起来,雷公祠前一道惊天的霹雳,他哥哥被雷劈了! 恐惧涌上小孩儿心头。 商恪与那小孩儿对视,眼看着他嘴角一撇,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我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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