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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冬身子一颤,笑道:“没有啊,阿眠,啊……”就说火上还热了汤,要起身离开。 “不要瞒我。”秋眠抬眸笃定道:“你瞒不了我。” 从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已感应到。 陌尘衣的灵屏如一面高墙,将这间四面屋子围住。 而灵屏后,还有很多人,气息沉稳,修为不俗。 “……与阿眠无关。” 花冬似乎流失了所有的力气,她重重坐了回去,或者说,跌回去才恰当。 少女的双手绞紧了布衣的边角,片刻后咬牙道:“是我的问题。” 而这一句后,忽听“吧嗒”一声。 秋眠太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眼泪滴落,往往就是清脆的一响。 “我不应该留在这里的,但陌前辈说这不会传染,他把那些人打走了,还立了灵屏……” 花冬的眼泪噼啪落下,如雨水浇上芭蕉,她气力不济,呼吸也急促:“这是不对的,这不符合规矩,我命不好,我没福分……” 抽噎之后,她给自己判了一个结果:“我应该去迩烛塔……” 秋眠握住了她的手腕。 而其实根本无需去切脉,衣袖稍高一寸,便可见她的情况。 晏氏的怪病在她身上出现。 并且来势汹汹,又因陌尘衣的强留,呈现出了后期才有的症状。 少女细瘦的手腕之上,已是一片缟素。没有皮肤的质感,也没有血液在经脉中流淌。 她的身体在变成……纸张。 花冬抿唇就要抽回手。 青光却从少年的掌中晕开。 花冬一愣,那是她熟悉的用以治疗的灵力,治过她的腿,也治过她留有旧伤的身子。 可这一回光华过处,什么也没改变。 “阿眠,不要浪费灵力了。”花冬疲倦地摇头,“你的身体也……” “别说了。” 秋眠打断他。 少年的唇色苍白,可掌下灵力却愈发地盛,他反问道:“你方才说是你命不好没福分,那你有没有想过,是我害了你?” 灵力在不容拒绝地在尝试挽回她逐渐纸化的身体,落在那截手臂上,却了无踪迹。 而在秋眠眼中,这就如同往干枯开裂的土地上倒一杯水那样,会有一瞬间的好转,可总体还是收效甚微。 但他没有停下。 秋眠默默想…… 真的,没有任何长进。 自己还是这么狂妄自大,是他默许了花冬的留下,是他自以为可以保护这个丫头。 那些灵屏,那些守护阵,那些追踪阵,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阿眠!”花冬没有力气,收不回自己的胳膊,就按住了他的手,“是我选的,是我要留在这儿,阿眠,你听我说……” 是她命悬一线,却也是她在相劝。 花冬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道:“没有这样的道理嘛,你看,你答应教我的时候我就很庆幸自己当初留了下来,这是我的私心,得了好果子就会暗暗窃喜,可不是好结果的话,难道就去怨恨么,既然有了决断,就该知道凡事皆有两面。” “何况你们也没有做错什么,我听陌仙君说你们有好大的发现,是可以走出去了吗,真好啊,我也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 她大着胆子,伸手撩了一下少年垂落的鬓发,挤出一个比哭还伤心的笑来,她似乎断定自己命已至尽头,诸多回忆纷至沓来。 有关过往,有关此生。 若无人知晓,如何算是活过? “我出生在棠州之野。”花冬道:“及笄那年,父母将我许给一户人家冲喜——” 她讥讽一笑:“冲喜……哈!过门那日我就把那爷冲走了,他们又让我去‘追’那素未谋面的丈夫。” 秋眠沉默着听她的讲述。 将死之人,总与他说此平生。 “他们也没想到我能跑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灵力,居然是在棺椁中。后来我流亡到了竹州,没有身份也没有户籍,只有一身仙骨。” 世家招仙仆,她混入其中,世家不在乎仙仆的来路,毕竟一份卖身灵契就是他们今后的命数。 这就是属于花冬的过去。 一段话可道尽,三两言可陈词。 “阿眠,我们相处不久,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花冬连大声讲话的力气也无,于是慢慢地说:“而且陌仙君也讲,你之前每次给我调养,同时在用灵力洗我的经脉,你真的想让我成为医修,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天大的恩情,我不知哪里值得你这样待我,但我感激你,你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物件来看的人。” 她的父母将她看成一份彩礼。 那户人家把她当成一个陪葬的泥偶。 晏氏的二少爷曾想强用她,不过区区侍女,不过区区炉鼎,幸而遇上了一个行侠仗义的好心人才助她逃过一劫,可也几度辗转,被打发来与一痴儿相伴,或者就这样了此余生。 是秋眠突然来到的灵魂给了她新的希望,是阿眠在听她红着脸说出志向时,没有讥讽她不自量力。 那时,秋眠道:“好啊,我从前就修医道,可惜弃道重练了,我其实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用剑,来日若能出去,你代我去当个医修罢。” 这明明是少年的私心,也是她的梦想。 方才花冬扒在床头,是想等阿眠真正好起来了再走,而当她看着他,也就像是看到了那发光的梦。 一触即碎,却光芒万丈。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明明前几天还是好好的。 大早上她搬了木箱出来晒,那么重的木头箱子,她也能推动。 花冬还在期待她的小师父回来教她医术……可仅是这短短几天而已啊。 秋眠的灵力告罄,他深吸一口气,对花冬道:“我同你去迩烛塔。” “不可以!”花冬断然否决。 “可以哦。” 却听一道声音从窗边传来。 陌尘衣靠坐在窗台上,不知已坐了多久,他侧头对他们二人道:“我已经摸出了因果,迩烛塔一定要去。” 修士下了窗棂,走到他们二人之间,把他俩的手拉开,随后浑厚的灵力趁机穿入,将他们团团合住。 接着修士抬手,给他们一人脑壳上来了一记脑瓜崩。 咚—— 咚—— 花冬:“哎?” 秋眠:“……” 你搁这敲鼓呢? 陌尘衣先对花冬说:“你居然还想偷偷溜出去跟那些人走,不要这么懂事好吗,我们修仙的还在这里,轮不到你冲出来,再者说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既然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也请任性着相信我一下啦。” 花冬眼泪汪汪:“呜自己人?!” 陌尘衣挑眉道:“不然呢,修真讲究机缘,我们三个有缘。” 又转而对秋眠说:“眠眠。” “打住。”秋眠立即道:“教训先延后,前辈说的因果是怎么回事?” 陌尘衣一顿,心说小家伙你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还骄傲不成?但看他苍白的脸色,居然还真就教训不出来了。 于是他说道:“昨天那个书院的地下暗室,里面有很多有关晏氏的记载,其中就包括一个晏家嫡系的笔记,内容冗长,我们长话短说。” 这个阵的因果其实非常简单,眠秋眠猜的也不错,那些纸人就是为了转嫁灾祸而存在。 陌尘衣背诵了一段笔记内容。 ——天华元年,晏氏子弟多染怪症,无故暴死者众,通报修真门派来查,却无所收获,只说疑似与府邸地脉中滋生出的邪气有关。 “天华元年便是这里的启章三百八十二年,在这一年末,晏氏本族举家搬迁,但邪气灵智似乎已锁定后辈,依然不断子息凋亡,活着的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何时会被索走性命。”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来了一个自称云明宗的修士……” “云明宗。”秋眠一惊:“可是叫薛倾明?” “不知,但道号丹尘。” “是他。”秋眠目光冷冽,“是他给晏氏出了这个主意。” “这丹尘道人给晏氏留了这个阵法,以森罗幻象阵为基,将族中子弟的血脉与纸人相连,又把纸人活化,骗过邪气。当纸人在阵中死去,外面的那些人就可免于一死。” 他们夜里看到的景象,其实是邪气具象化,在追逐替身的情形。 这个过程是非常缓慢的,所以应当每天夜里都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但又似乎被竹灵的气息掩住。 陌尘衣昨夜再去,还是同样的场景。 秋眠想通其中关节,“难怪书院的纸人所画全是阵中人,那些所谓‘送走’的人,不是真的发病,而是他们的纸人终于完全被邪气吞噬,本人逃出生天了才是。” “对,但是眠眠,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秋眠颔首:“有,那冬儿这种什么怎么回事,还有这个阵的灵力……” 话自此,他倏然一顿。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 法则之力只有限制的作用,并不能提供灵力,这么大的一个森罗幻象阵,它的灵力来源究竟是什么? 之前秋眠认为是薛倾明在外有设供灵基座阵,可现在他都死了,那么灵力一定来自于阵中。 “迩烛塔是什么地方?”陌尘衣眯眼道:“重者苟活之,轻者供养之。” 这个阵中,有纸人化为的世家嫡子,也有当年晏氏的庶出和旁系,以及万千仙仆。 他们的灵力成为了这个阵的养料。 失了血肉灵力的人,正是一张皮囊,再干瘪一些,便也如一张纸。 同质化的东西,最亦瞒天过海,混淆视听。 “以及,我还有一个发现。”陌尘衣沉声道:“邪气上的火焰,是人之怨念。” 秋眠皱眉道:“如果这个森罗幻象还在晏府的原址上,那么这就是在养蛊,不、不止……” 他语气愈发冰寒:“邪气在太仪界很难繁衍,因为我们的一条法则对它有天然的克制作用,而这个森罗幻象一旦成熟,携了我们生灵的怨念的邪气撕裂而出,与地脉中的邪气其相连……” 陌尘衣总结道:“这是一个,毁天灭地的大计划啊。”
第15章 还曲 薛倾明什么做不出来? 秋眠与他周旋了十余年,再清楚不过,他的这位“师叔”,正是用端庄的皮囊包住了浑浊的野心。 薛倾明生有百相。 秋眠见过他不止一面。 心机莫测有之,天真澎湃亦有之。 他可以是慈悲大度的神明,温柔地亲吻信徒的额头,再以刃穿心,贴耳说上一声:“请你去死呀,可好?” 穿书局曾给出警醒,永远不要对此人有半分的低估,并向秋眠透露过一部分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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