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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星辰的灵气走!”秋眠决断道。 他此时并不能分清东西南北,自然也不知荧惑的方向。 ——荧惑向东。 东方是他们刚逃出来的地方。 火中的书院如噬人的妖物,张开了血盆大口,这时候原路返回,无异于求死。 可陌尘衣却毫不犹豫,将摇摇欲坠的少年紧抱在怀,一扭头,竟真的冲了回去! 砰——! 破窗而入后,却没有脚踏实地。 书院的地面不知何时凹陷出了一个大洞,深幽不可见底。 于他们而言,如今局面已别无选择,陌尘衣定了定心,任由他们向下坠去。 噼里啪啦的火声渐远在了头顶。 粼粼的波光在眼前浮现。 洞底竟有一方深潭。 陌尘衣以背部向水面,只听“哗啦”一声,一朵巨大的水花炸开。 几息后,修士一身湿透,爬上了岸。 渡劫修者几时有过这般的狼狈,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陌尘衣手脚冰凉地将衣袍掀开一角,露出了少年苍白的脸庞,掂了掂他的气息,失声道:“眠眠!” * 秋眠的头很疼。 他听见自己在用力的呼吸,那几乎是快要窒息之人垂死挣扎才会发出的声音,可大口的呼吸引来充足的空气,却反倒让他的头更加疼。 就在那开裂一样的疼痛中,秋眠看见了一个人。 即便那只是一段剪影,也足以让他立即认出。 秋眠死死凝着那身影。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念。 “薛、倾、明——!” 很快,那段身影渐渐明晰。 穿书者薛倾明,端立在半明半暗中。 他身披绣银松纹的白衣,发冠精致,长身玉立,臂弯卧一杆避尘,如一只端丽优雅的鹤。 这是他从来的姿容,哪怕在云明宗的暗无天日的惩戒牢内,亦是如此的一尘不染。 这位穿书之人负手而立,语调轻柔地在问—— “穿书局为什么选中你?” “你担的起什么呢。” 薛倾明对他怜悯地笑。 “为何不答?” “啊。” “是已经开不了口了吗?” 他微微倾身,洁白的袖口像是一片云,浮在秋眠眼前。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中太仪这个个地方吗?” “其实我有三个选择的哦,同一个位面内有三个境界。” “可你们这里的人是最差劲的。” 他的每一句话,皆如摄人心神的魔音,“你的师尊是天道化身,你是这本书的因果所系。” “可是你们是最差劲的啊。” “天道不济,因果不坚。” “是你们让我选择了这本书。” “——够了!” 秋眠厉声喝道。 夺主剑横空出世,红光一闪,他拔剑狠狠刺向了对方。 “眠眠!” 秋眠闻声猝然站住。 他极慢极慢地回过了头。 落英缤纷,香雪满身。 鹤仪君站在身后高大的桃花木下,雾气氤氲开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师尊定是含笑将自己来望。 秋眠的喉结剧烈滚动,夺主剑坠落在地,“叮”的一声,他几度开口却不成言,许久后,他才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眠眠,过来。”鹤仪君音色矜贵华美,秋眠曾百听不厌。 他看见师尊朝自己招了招手,道:“到我这儿来。” 秋眠便真的向他跑去,伸出手臂,想要去拥抱那高大的男子,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最后,秋眠停在了离对方不到半步的地方。 鹤仪君的怀抱近在眼前。 但他们之间,隔了一把欲燃剑。 那剑刃穿过他的胸膛,淋漓的鲜血染透衣袖,迅速在足下汇聚成了一条血溪。 秋眠却恍如不觉。 “……师尊。” 他仍在极力伸出手,指尖离鹤仪君不过咫尺。 “秋眠。”鹤仪君冷冷的说,“为师从前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可为何你要恩将仇报?” “……我没有。”少年的嗓音里夹了浓浓的哭腔,他变的口笨舌拙,只会重复那一句,“我没有啊。” 淅淅沥沥的血流淌成河,载得那落花浮浮沉沉,艳丽至极。 “你说你已悔过,我念师徒一场,接下了那杯酒,那杯,被你下了毒的酒。” 秋眠争辩道:“师尊,那不是我,那是——” “有用吗?”鹤仪打断他道:“我万年修为一朝尽毁,天道神格俱毁,已身死道消了啊。” 鹤仪君的面目在薄雾后看不分明,亦或是秋眠的视力又要失灵。 然而他还在极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那伸出的手也似乎快要摸到鹤仪君的一缕发丝。 “为师太失望了。” 鹤仪君向后退了一步。 “你欲念横生,妖性不死。” “为师十分后悔,当日为何要将你从崖下带回。” 字字句句,如刀如刃。 而鹤仪君的身影也在乱花繁影中淡去。 “不!你别走——” 秋眠瞳孔一缩,忽然发力,紧紧抓住了胸口的长剑,竟生生向前挺了几分! 可他的双足像是被冰凝住,根本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己要留不住他。 方才还在辩解的秋眠忽然扯了嗓子大喊—— “你后悔吧!” “鹤仪,你后悔吧!” “是我平庸无能!是我有负云明宗教诲,是我对师长心存欲念!” “是我……害死了你。” 这气势不过一瞬,秋眠软跪在地,哭求道:“师尊,别走……” 哀求的话一旦离了口,就不再那么难续。从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从来都是如此。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恨我逐我杀我,可以……” “……只求你,带我走。” “师尊,求你带我走啊……” “——眠眠!” 秋眠猛地睁开了眼。 花雾散去,鹤仪君隐在雾后的脸与陌尘衣焦急的面孔重合。 “你……” 秋眠的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低下头,他看见自己身上裹了张灰扑扑的毯子,而陌尘衣则光了膀子,头发还是一缕一缕,往下滴着水。 潭水旁搭了个木架子,正烤着他们湿透的衣裳。 “灵气完全没有了。”陌尘衣这样说,却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他看着秋眠,道:“还好,我身上的药还管用。” 秋眠向四周看了看。 潭水边是黑黝黝的几方高柜,石壁上嵌了夜明珠,这里像是一个地下的暗室。 陌尘衣见他茫然的神色,心中生疼,但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 没有灵力的安抚,即便是在昏迷中,这孩子也在哭,在求一个人带他走。 秋眠挣扎着坐了起来,垂下的长发遮住他的神情,半晌后,低声问道:“前辈,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到想要把他扒皮抽骨,生食其血肉?” 陌尘衣压住那隐痛,问:“是你之前说的做这个阵,放出邪物的人吗?” “嗯。”秋眠应后,忽然突兀的笑了一声,“真是讽刺啊——” 他苦笑说:“日日夜夜怀恨在心,没有一刻停下,我告诉自己此仇不共戴天,他的一根头发丝我也不能忘,化成灰我也要认得,我要他血债血偿,挫骨扬灰,后来我也如愿……” 在用因果琴立灵屏时,秋眠也尝试联络穿书局,不出所料,通讯全部失灵。 可穿书局的自动报告系统,还留了一条简讯记录在琴中。 “穿书者状态:死亡。” 他真的杀死了那个人。 那么这个阵,很有可能只是薛倾明的一个遗留产物。 但秋眠没有喜悦。 “可是我发现,我只记得我恨的人,却已经快要忘记……”他抬起头,哑然失笑一般:“快要忘记我爱的人的样子了啊。” 秋眠说完便默默了一阵,片刻后又转过目光,道:“这里应该是晏氏的暗室,我们……” 话至此,他却没有把正事说下去。 修士的怀抱秋眠并不陌生,依然温暖结实,只是之前没有这么密不透风,也没有这么的紧。 “我不知道如何宽慰你,眠眠。”修士涩声道:“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秋眠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依偎一根浮木,他自然可以随波逐流,但此时却是浮木将他固执地托起。 “再睡一会儿吧,眠眠。” 陌尘衣说:“这里交给我。”
第14章 缘由 秋眠的梦常不安稳,却也并非回回都有人物出现。 有时,他会梦到自己浮在水上。 那是一片粘稠的黑水,广阔不见尽头,无波无澜,如同深渊泥沼。 他仰面漂在水中,荡来又荡去。 水淹没的速度是十分迟慢的,从双腿蔓延至腰部,再到手臂和胸膛…… 直到胸口也沉入的时候,常常他会觉得窒闷,但只要忍耐过了这一阵子,接下来就会好过太多。 潮水来去,秋眠期待于没顶的一瞬。 那么他便能也成为一滴水,融于万千的水中,没有任何的不适与苦痛。 而今他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漂浮感。 只是这一次,却又与从前有所不同。 这熟稔的水上,却多了一叶小舟。 扁舟载着他在水上荡,冰凉黏腻的黑水不再沾衣,又有风拂面,小舟似乎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耳畔的浪声渐渐远去。 秋眠眼睫颤动,在松软的被褥中醒来。 “……阿眠?”花冬探身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醒了吗?” 头还是疼,但既然知道疼痛,就说明已经清楚了意识,表明已经回到了人世。 少年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夹了浓浓的鼻音。 他向四周环视,昙花帐顶的纹路净雅玄妙。 这里是晏司秋的卧房,相较于之前的空荡,已然添了太多的布置,什么都是簇新的,华贵精巧,与老屋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你睡了快两日。”花冬满目关切,给他垫高了枕头,又端上一碗汤药。 那碗或是玉质,兴许极其有分量,花冬双手捧来,也还不住地在抖。 秋眠接了过来,这一直放在案头的汤药现在竟还有热气,是用灵力温住,随时等他醒来便能喝。 “陌仙君说出门一趟,千万叮嘱你醒过来了切莫着急。”花冬坐在榻边,轻声说:“他已经有了法子,回来后就与你说。” 夏日暑气渐盛,仅收起了一半的薄纱如烟雾似的散开,而那云烟抚过少女的眉目,余下一段深刻的伤怀。 秋眠双手捧了那碗,却并不喝,他低声道:“冬儿,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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