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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擦干净那一片素白的料子,却只会弄得更糟,便只能慌乱的赔罪,一边又怕得要命,害怕鞭子,也怕黑,更害怕明晃晃刺目的光。 但一切的恐惧都不敌来自昔日至亲的伤害,他根本承受不了。 说到最后秋眠终于难以为继,喷出一大口血,淋漓了半身月白的里衣,他猝然便昏死了过去,脸色白的比死人还要难看,屋子里的喊叫全听不见。 林涧肃在喊大夫,是从未有过的失态,房门被推开,外面站着同样面无人色的印葵。 印葵手中是来自丹月山的灵植,正是之前耿子规提到的那一株。 如今这灵植于耿子规无用,却还是能救一救这人,何况它是由那大修士从丹月山中找出,尚有血灵在上。 印葵哑声道:“陌仙君刚恢复了一些意识,我知道这个怎么用,你们让开些,将他平躺,垫高枕头,留两个金丹以上修为的来协助。” 林涧肃双目赤红,用力按了一下眼睛。 他压下痛苦,沉声道:“我们都可以配合你。” “好,我会尽力,你们谁……” 印葵的目光扫过众人,却蓦地一顿。 明明窗外是艳阳天。 可屋内,却怎么有这么多的水? 仿佛倾盆大雨,淌入了眼中。
第43章 初见 秋眠昏昏沉沉地睡,连续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如碎片,一会儿他还在云明宗内,无情道厚重的法诀握在手中。 一忽儿是他对镜自照,宗主峰外的桃花红如烟霞,染上明鉴中可怖的爬满纹路的脸庞。 再又听见身后二师姐和三师兄的呼唤,回头却是霜雪迎面,一副焦黑的枯骨。 再一转头,他还是深渊下孱弱的盲蛇,躲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寻找每年白日渐长之后,那照入无尽昏暗中的一缕光。 那是有温度的一线。 他沿着光的轨迹爬行,偶尔会碰见一些花花草草,它们在还是种子时就被风或飞鸟带到这里,与浊气相融,生命力顽强的才能存活,会长出毒刺腐笼,捕食力也不弱。 但与蛇毒相比还是不能较量,于是会瑟瑟抖着叶子大声告饶,求这瞎蛇别一不小心把自己霍霍了去。 秋眠也不客气,深渊之中,只有这些种子去过外面的世界,蛇妖提出条件,要么它们与他讲外界的风光,要么把身上最好看的花叶给自己。 可怜这些花草哪里记得种子时的过去,那时大抵还是在乌漆麻黑的鸟肚子里,或在风中翻滚,根本不记得多少。 于是秋眠听了太多真实加臆想的深渊之外。 譬如的天是无边的,海是无涯的,人是可怕的。 人族,巨大且会法术,能把他一脚踩扁。 深渊中会有太多可以把他一脚踩扁的捕食者,吃与被吃是永恒的法则。 一条巴掌大的蛇本来还不够魔物塞牙缝,但他天生妖力强,容易招来巨兽的捕食,经常被踩扁尾巴。 可它们敌不过他的毒牙,他的毒太烈,见血封喉,被咬上一口,最强的魔物也只能活五息。 所以在深渊中,许多族类都知道,有一只会用植物把自己打扮地花枝招展的蛇妖,它的毒牙可怖非常,它的尾巴力大无比,会拖着比自己大几倍的死去的猎物回到石穴,吃个十几天,然后又蛇形走位地出门溜达。 秋眠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深渊,但他自有记忆起就在这儿了。 那时的他,对外界的一切所知寥寥,只知晓如何生存。 冬天是他的一个难关,深渊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要冬眠,找好地方后,便只能赌运。 运气好,来年还能醒来。 运气不好,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原以为最坏的运气是醒来后窝没了,后来才知道,还有更坏。 那一日,他被呼啸的风声唤醒,警觉地要去撕咬身边任何的活物。 然而甚么也没咬到,但身子被利爪钳住,他被一只鹰捕获,飞在半空,没有支点,又没有力气,只能软趴趴地被东晃西晃,他知道飞禽的下一步,定会将猎物从半空甩下跌死。 鹰似是发觉他的醒来,忌惮于前往日的厉害,决定立即松爪。 松爪前还谨慎的把猎物在岩壁上磨刮,把他磨晕了,再往下抛去。 这高度摔下必无存活可能,可当鹰妖扑棱着翅膀飞下深渊底时,却发现那蛇不知去向。 而同时刻,正在御云的鹤仪君只觉袖子被甚么东西一挂,紧接又是一沉。 ……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仙君降了云,脚踏实地,顺手往袖子里一掏。 这是什么……冰冰的……蚊香? 鹤仪君眨眨眼,点了一簇灵光,把那盘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暖色灵力下,盘着的白蛇也笼在了淡金的光华中。 鹤仪君与豆豆眼的蛇面面相觑。 白蛇:啊!!是人!!!! 鹤仪君:啊!!!是蛇!!!!!!! 蛇妖瞬间直立,应激之下张口就要去咬。鹤仪君心中一边“啊啊啊”,一边捏住了白蛇的七寸。 他看也不敢看,只等那蛇安静下来。 半晌,挣扎的白蛇终于静了。 鹤仪君:嗯?好像静过头了? 他睁眼一瞧,白蛇竟已晕了过去。 ……噫。 我没那么大手劲吧。 鹤仪君用一掌托了那晕软的蛇,心中忽然生出莫大惭愧。 天道安抚生灵的职业习惯令鹤仪君凝了温和的灵力在指尖,他摸了摸白蛇的小脑袋,随后发现手感真的不错,滑不溜秋。 深渊见月时,才会有鹤仪君要找的东西出现,此刻云深无星,他索性找了块石头坐下,观察起手中的蛇,并默默背诵:脊索动物门、爬行纲下的一类动物,体细长,分为头、躯干、尾三部分…… 他逐一对应了部位,检查了这生灵的身体状况,满意地想:嗯,是一条长势标准的健康小蛇,就是似乎是混血的。 ……等等,这个情节怎么这么熟悉? 鹤仪君又仔细端详起了小蛇的颜色,随后,脑子里就响起某些沉迷于经典电视剧的同事经常哼哼的旋律。 千年等一回—— 等一回啊哈—— 鹤仪君挥挥手,把这段旋律挥开。 小蛇受了伤,既然被他碰上了,就不会不管,便取了芥子囊中的手帕把这冰冰冷冷的小生灵裹好,放在膝盖上,还止了血送了些灵力。 那蛇似乎觉得暖了,竟开始顺着自己的手臂爬,却还是迷迷糊糊的,把他当成了树。 鹤仪君觉得有趣,他从前知大千生灵中有蛇妖一族,却从未亲眼见过。昔日穿书局中好毛球者众,花木者也有之,却少有蛇,如今见来,虽初时有些惊吓,但细看也十分可爱。 他又摸了摸小蛇,忽而,深渊之上,落下了一大片皎洁的霜色。 月出云后,洒落人间,深渊一年见一回日光,却要十年才见一回月色。 鹤仪君抬头望了一阵,再低下头,却是失笑出声。 因天道神格过强,他的这个身份的因果往往会出纰漏,他推演出会与自己会牵出因果线的人,亲自前往搭出因果,防止剧情出错。 而其中一条,便是“深渊见月”。 他原以为会是人,原来是小动物。 正巧,这与他有缘的小蛇恰好醒来。 鹤仪君方寸用灵力探过,知道这蛇看不见,定是提防心重,可明明还没醒透,竟就要张口咬人,也是警觉十足。 只是头还晕着,咬不准,一口嗷呜到袖子上,这蛇显然因被迫从冬眠中醒来,再被灵力一温,居然就这样咬着咬着咬着,就困地睡了过去。 鹤仪君顺其自然,就这样让他咬着袖子睡,不过一长溜的蛇身还是重新托回了帕子中温着。 月光如水,鹤仪君轻轻戳了戳他的头,笑道:“小家伙,祝你好眠。” 梦至此处便淡去了,秋眠缓缓睁开眼。 雾气散去,他望见眼前的陌尘衣,与他共分一枕,竟也是仅着一身单薄亵衣。 陌尘衣伸手,将秋眠因汗水黏连在面颊的发丝捻去,似是松了一口气,眼中却又有无限的伤怀。 只是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道:“小家伙,该醒啦。” * 云明宗的第六峰已重获生机,连庭院中的采药也一株不差,可是纵然竭尽全力地去复原,也不再是过去的原物了。 季南月担忧地向屋子里望了望,恨不得立即扒在门框上看个究竟,然而鹤仪君的灵力将屋子完全笼了进去,他们不能探视分毫。 虽然医术实操不佳,但季南月的问诊却学的很好,然她方寸给眠眠切脉,却反反复复不想相信。 她能诊出的不多,但与耿子规的结论大差不差,直到印葵前来,将先前的结果与药方转告与他们,季南月那微末的希望还是破灭了。 如今耿子规靠着云明宗的阵法勉强续着一口气,印葵惯来对人情世故十分明透,于公他知道必须还他们这个救命的恩情,于私他而今也想那神神叨叨的少年能够好起来。 从前他不懂对方的心境,只是当其郁结于心,看开便好,可是当他自己也经历过万般的绝望,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轻易看开。 印葵也隐约感觉出,这昔日的血厄宫主帮他们,起初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责任,桃木枯枝的愿望已经耗尽,责任也可到此为止。 可就是在印葵濒临崩溃,哭求他救一救耿子规的时候,对方仍选择了续下这因果。 不为别的,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曾在无底的绝境中,祈求过一个奇迹。 屈启上前牵了季南月的手,又递上了一张干净的帕子,季南月接过后就是呼噜一阵抹脸,屈启道:“相信陌师尊,可以的。” 季南月红着眼点点头,她看向大师兄和自己的亲弟弟,他们二人的脸色从方才起便没缓过来,只是一个看似淡定,可甚至没有去换那一身斑驳血衣,一个已经魂不守舍,不时一阵哭,哭完又接着发愣。 回转过后,季南月从屈启及弟子口中,听闻了她死后云明宗发生的事情,也知晓了那个薛师叔的歹毒。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时的状态,很想冲过去打他们一顿,可理性告诉她,被调整面板,也非他们所愿。 然而感性上,她也无法估计小师弟如今是怎样的心情。 横了把刀靠在树下的白蓁在此刻冷哼出声,她晚季南月一步来到云明宗,便是晚这一步,他们的宫主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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