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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电话那头说得很轻巧,虽然在撒娇,但说起病情的时候轻飘飘的,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控诉他不接电话的事。 陆洵真的信了,他还给老骆打了几通电话,让老头帮忙照顾一下,他下个月能回家一次。 ”嘟——” 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陆洵刚一出声,就听见电话那头就传来非常轻的关门上。 ”小陆?” 陆洵一愣:”老师?” ”啊,是我,”老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真,以至于非常疲惫,”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他睡了。” 陆洵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眼时间,22:03,对于骆翎来说还算早的时间,他睡觉了。 他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但总能用他在发烧掩饰过去。 ”您在家?” 老骆说:”在医院,小宝肺……炎又加重了,还是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放心。” 陆洵沉默片刻:”没告诉我。” 老骆:”就是前天的事,你忙他不让说,没事,等你回来他就好了。” 陆洵一直不说话,他觉得老骆这个理由找得真的很烂,同时,他还有点生骆翎的气,都到住院的程度了,根本不是小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他思来想去觉得得回去看看。自己在山区,有时候找个信号都得爬坡踩高,太费劲了。而且这种抓不住骆翎的感觉让他觉得手心里空荡荡的,有不好的预感。 陆洵天没亮就请好了假,跟着老乡的摩托车到了镇上,买了几个包子,本来打算在去县区的大巴车上吃,结果山路十八弯,每过一个弯道他就得跟着倾斜八十度,这一小时混沌的路上,陆洵怀疑自己的肠胃都会跟着拧成一股麻花被他吐出来。 包子自然也就没吃。 到了县城,路就好走了。赶了一天路,终于在七八点的时候到了病房。 这个时间其实很多病人已经准备休息了,一些陪床的家属赶着打热水,进进出出穿着拖鞋和秋衣,嘈杂又混乱。 陆洵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VIP病房,人少了很多,打地铺的也看不到了,就连空气都没有那么浑浊了。 他悄悄出了口气,一直走到看见骆翎名牌的病房口,仍然有点恍惚。 他早上还睡在大山里村委会的行军床上,晚上就回到他熟悉的城市,一墙之隔就是日思夜想的爱人——是的,爱人,这个词让他有点不好意思。报赧地笑了一下,只觉得安心。 之前想好的要怎么教训他都忘干净了,脑子里只剩下要好好抱抱他,这一个念头。 陆洵站在门外,刚想抬手推开,就听见骆翎说:“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来。” “不要告诉他,”陆洵给骆宴说,“不要让他来。” 骆宴妥协了,他把陆洵的手塞进被子里,看着他闭上眼睛,走之前似有不甘地说:“你不让他来,无非自以为是地为了别人好。” “你最好自己不难受!”
第92章 现实3 南方城市的夏天很难熬,准确来说,又潮又闷的湿热会滋生很多细菌,况且,市中心临近拆迁的老楼里常年不见阳光,光脚走在地上都能踩出一个湿脚印。 陆洵从老骆办公室出来,没走大路,绕进了一条小巷子,在巷子口买了杯绿豆冰。 他拎着冰爬上五楼,把汗湿的头发向后撸,漏出光洁的额头,上面有一个并不显眼的红印子。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给你买了绿豆冰,快来喝。” 屋内没有人回答。 陆洵把冰放进白瓷缸里,端到屋内,抬手打开了风扇:”这么热,不开风扇睡觉也不怕中暑。” ”快起来——”陆洵背对着床上那人,坐在风扇下面,直对着吹,”我今天遇到个特别好笑的人,感觉你们俩会很有共同话题。等我跟他混熟了,今年暑假喊他陪你看娘妻?” ”他年纪应该不大,长得很好看……我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年轻人喜欢看娘妻……不过他说他什么电视剧都看,不挑,很有试错精神。” 床上的人仍然没有动静,陆洵奇怪地扭头看了一眼,把后背靠在床角,拖长声音喊:”奶——” 一般他用这种无奈的语气说话,老太太就会憋不住笑起来,利索地起床接过绿豆冰,并对这个”长得很好看但品味不太好的年轻人”刨根问底。 但今天没有,陆洵喊完,她仍然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恍惚间连呼吸都消失了,整间屋子内只有电风扇咯吱咯吱的声音。 陆洵脸色微变,他把手搭在老太太的腿上,晃了晃,随即起身,伏在上方,盯着老太太的鼻翼和胸腹看了几眼,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脉搏跳动地很微弱,如果不是陆洵死死按着,几乎要摸不到了。 他猛地跳起来,从扔在地上的书包里摸出手机,打了120。 因为手心太湿了,几次没抓出来,电话接通之后声音却很平稳:”东湖路1排2栋3单元503,有老人晕倒,不是中暑。” 等救护车的过程中,陆洵把他奶的东西收好塞进包里,绿豆冰被他自己三两口喝完。 早上他走之前留的早饭已经不在桌子上了,说明他奶早上还好好的,甚至能起来吃了早饭,就算是什么急病也没发作多久,希望赶得及。 陆洵给下午的课请了假,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开始后悔。 如果他没有在教授办公室和那个男孩闲聊那么久,而是早点回家,奶奶也不至于躺在闷热的房间内等死。 救护车呜啦啦的声音响起,很多邻居探出头看,陆洵跟着担架匆匆上了车,医生的诊断是急性脑梗。 奶奶进去抢救了,陆洵交完费回来,坐在手术室的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更多的是在发呆,脑子里很空,毕竟他并没有送人走的经验。 爸妈走的时候他还太小了,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就和他相依为命快二十年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奶奶也消失了,他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 那样不会太孤单了吗? 就像他现在,和周围的吵杂格格不入,就像看电影一样,医生、病人都在高声叫着什么,而他耳朵里蒙上一层厚重的尘埃,什么也听不见。 很孤单,很害怕。 直到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陆洵惊觉回头,就看到早上那个漂亮男孩。他手里拎着药,正站在椅子旁边,疑惑地看着他。 对方问:”又见面了,你在这干嘛呢?” 陆洵张了张嘴,想回答,但是发现他出不了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窝在心里疼。 他心里祈祷这人赶紧走,萍水相逢的关系,看到对方这么狼狈,有点情商的都不该再过来问一句了。 但对方非但没有走,反而在他身边坐下了,从手里拎的袋子里翻出一个冰袋递给他。 ”贴上。” 陆洵没动,也没说话。他把后背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心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这感觉让他很陌生。 ”早上不是撞门上了吗,额头还疼吗?”那双手又把东西往前递了递,”你吃午饭了吗?” 不疼,没有,你快走吧。 对方见他不接,也没强求,把冰袋放在他手边,自顾自的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面包放下,轻声说:”那我先走了,有事的话你就……”他说到一半卡了壳,有些突兀地停了下来。 陆洵半抬起眼睛看向他,嘴唇抿成一条缝,看起来有些苦恼,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陆洵冲他点了下头,声音非常哑:\”谢谢。” 对方松了口气,转身向后走了。 陆洵就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不敢扭头,手术中的红灯映照在惨白的地面上,手边的冰袋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意,简直要凉到他的心底。 ”哔——”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医生摘掉口罩出来,陆洵猛地回过神,迎了上去,还没来及开口,就听到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危险期十天,要是没挺过来……张芬兰是你什么人?” ”我奶奶。” ”嗯,年纪也不小了,做好准备。你爸妈呢?” 陆洵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了。\”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中,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听着医生和他交代注意事项,又看到他自己神游一样坐回到刚才的椅子上……那个走掉的男孩怎么又回来了? ”哎,送佛送到西……”对方嘀嘀咕咕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有事吗?吃饭去吗,我请客。” 陆洵没动,迷茫地看着他。他现在脑袋转不过来,已经木了,除了他奶躺在床上行将就木的样子,什么都没有。 ”我叫骆翎,骆教授的骆,孔雀翎的翎,你有钱吗?” 陆洵说:”有。”他说着就要掏兜,但想起来自己带的钱大头都交医药费了,就还剩二十揣兜里,根本不够请人吃饭的。 骆翎拉起他,避开混乱的急诊室,走到医院后面的街上,一条街全是卖吃的的地方,他们随便选了家牛肉汤店,里面没什么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昏昏欲睡。 骆翎问:”吃什么?” ”粉丝汤。” 骆翎点了回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相对无言坐了一会,骆翎说:”我听我爸说,你想参加学校今年的夏令营?” ”嗯。” ”材料准备好了吗?” ”都提交了。”陆洵拿过勺子,用醋浅浅冲了一遍,权当消毒了,他递给骆翎,”……不去了。” 骆翎抬头:”嗯?为什么?” ”走不开。”陆洵还想再说什么,牛肉汤就端上桌了,他们俩都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呼噜呼噜吃着。小门店的下午,没几个客人,空调虽然开着,但出的风很弱,再加上门窗紧闭,陆洵出了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也湿了。 但这么折腾一圈,他竟然也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喝了碗热汤倒是舒服很多——奇怪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时候坐在医院门口,和一个刚认识没有五个小时的人,一起吃饭。 他说他叫什么——”陆洵,三点水的洵,”陆洵摸了摸口袋,起身想去结账,”今天谢谢你。” ”不用了,我已经付过了,就当我谢谢你早上陪我讲电视,”骆翎抬起脸,笑出一个小梨涡,”师兄。” 陆洵手一顿:”我还不算你爸的学生,我……” ”随便啊,”骆翎抓了张纸站起来,”反正早晚要是,我早点这么喊,你不介意吧?” 陆洵的一句”不介意”差点脱口而出,又被他自己咬着舌尖逼了回去:”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老太太再恶化下去,我可能就不读了。看病,康复,请护工,都要钱,早点工作也好。” 骆翎听完,沉默地一点头,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不笑的时候有种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半长的头发垂在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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