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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洺走上前接过其手中的木梳,梳齿插入发丝当中,他不由问道:“莫不是在想那日我跟你说过的事?” 好好的人,又在发愣。 苏乙沉吟一瞬,轻轻颔首。 缴春税那日钟洺忽而对他讲,若以后得了机会、寻到路子,有意带着家里人去乡里生活,花多少银子也不怕。 又道若是他们两个等不到这机缘,单给孩子谋个城里的身份也好,听得苏乙心神一震。 他问钟洺何时有这些打算的,钟洺实话实说,道是早就有了。 “我知二姑他们都和你讲过,说过去我眼高手低心浮气躁,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打鱼的渔夫,在乡里胡混了许多时日,到成亲时总算改了性,肯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钟洺望着小哥儿的眼睛道:“其实我一日未改这心思,不过是意识到了路多艰难,懂得了徐徐图之的道理。” 他又道:“我并不图咱们的孩子定要出人头地,有个好前程,只要不再是贱籍,不再是这个人下人,足矣。” 苏乙那日听罢想了许多,正如钟洺所言,同为水上人,他也深知这条路的艰难之处。 但他过去没有这念头,现今听了钟洺所说,却也生出了这份心。 一旦心思起了,心也就跟着热了,无论钟洺到时打算怎么做,他想必都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搏一搏。 他顺势向后倚靠在钟洺怀中,微微侧首,脸颊便挨上了汉子的胸膛,窗外月淡星稀,仅有浪花卷岸,声声入耳。 钟洺看着夫郎发顶的小小发旋道:“先前不说,也是怕扰了你的心神,终究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别看我话说的颇狂气,实则哪有那么简单,或许能如愿,已是很久以后了。” 苏乙抬手轻抚钟洺的手臂,强壮结实,还能摸到一条小小的疤痕。 常干活的汉子手上和手臂上没有不见疤的,不说渔网,很多鱼的鱼鳍、鱼尾都是一道利器,甩一下就是一道伤,除非浑身都裹严实,否则怎么也防不住。 “我相信你若想做的,就一定能做成,任那是多久之后,我都陪着你。” 钟洺欣慰地扬起唇角。 “只要你这句话在,我就心安了。” 梅雨淋漓。 一件衣服挂在屋外几日也干不了,又因在海边,潮湿更甚,但水上人早就习惯,半干不干地套上就罢,反正沾了海水一样湿。 只要不是大雨,濛濛细雨挡不住汉子们撑船出海,而且雨天水下鱼群往往更活跃。 “阿洺,又下水去?” 钟洺拎着网兜和鱼枪,朝过路人点点头。 他近日不再跟着族里去捕黄鱼,鉴于乡里的酱摊生意雨季里也平平,已重新将大多数时间花在下海潜水上。 小半月里,追着鱼群网了不少品相好的黄姑鱼、米鱼等,取了鱼胶出来存放,还在越攒越多的鱼脑石里挑出来好看的,打算去乡里寻匠人磨一套棋子出来试试,之前听常家兄弟提起过,说不少文人喜收集棋子,其中就有鱼脑石所做的,还分出上中下三品来,那等润白如玉的,能卖好价钱。 钟洺留了心,想着到时看看成品,说不准日后也能当个生意做。 与此同时,黄鱼季渐至尾声。 回去帮忙出海网鱼的虾蟆澳匠人如约归来,趁雨小、雨停时加紧时间敲敲打打,使唐家的水栏屋很快正式封顶落成。 爆竹响过,白水澳又多了一户人家住进水栏,难免有人艳羡,有人嫉妒。
第111章 枇杷果 白水澳内的水栏屋已有七户,且还有几家是在年后交了定钱,让林阿南采买好木头,只等过了忙季就开工的,可以预见今年一整年里,下船进屋的人家会越来越多。 有能挺胸抬头的大屋子住,谁还愿意蜗居小小木船,一家老小蜷成团睡觉。 唐家搬家后摆了暖房宴,比起钟洺与苏乙,唐大强和钟春霞年长一辈,人缘也好,村澳里与他家走得近的更多,愣是把暖房宴吃成了流水席,从早到晚不见停。 去吃酒的人多少要带点礼,是以站在岸边看,整日里都是提着东西往那处走,再吃饱喝足抹着嘴巴回来的人,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刘兰草抱着卢风站在船头吃海瓜子,望向这群人的目光凉凉,起手往船下海里丢了一把空壳,自顾自地不屑道:“不就是修个破木头屋子,有什么好显摆的,当谁家没有似的。” 这些人掏空家底建个屋,无非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不像她家雨哥儿好福气,识得了虾蟆澳有手艺的汉子,嫁过去就能住进敞亮的大屋。 而她有这么一门好儿婿、好亲家,还怕以后过不上好日子? 况且她还有个儿子在,等拉扯大了,娶个媳妇回来,自己这个当婆母的只等受孝敬。 “娘,我好像绣错了一针,你进来帮我瞧瞧。” “这就来!” 刘兰草闻声,端着剩下的海瓜子进船坐,卢风被一根绳子拴着系她腰上,走动时跟在后面,省的掉水里去也不知道。 “我看看,又哪里绣错了。” 刘兰草让卢雨看着卢风,自己接过绣绷子靠近窗户借光看,蹙眉盯了片刻后道:“我帮你把这两针拆了就是,不妨事,再说一点子小错,谁还能凑近了看不成。” 水上人精于针线的不多,刘兰草自己的绣花手艺也强不到哪里去,非要比的话,其实他们母子俩都不如苏乙擅长。 想到那个小白眼狼,她手上一用力,差点把绣线扯断了。 “娘!你小心些!” 卢雨格外宝贝他手里的这几块料子,当初看不惯钟洺给苏乙下聘时带好布,如今他也有了,虽除了布,林家只给了二两彩礼、一斗白米,红鱼用两只海鸭子替了,但林家有屋有船,林成更有手艺,他不吃亏。 自下聘后至今,嫁衣和鞋子都做好了,近来只差绣盖头,婚期定在五月,眨眼就要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刘兰草沉下心,拆了那两针,把绣绷还给卢雨,看卢雨随即道:“算来离你出嫁的日子没多久了,那林成怎么也不见露个面,给你送些吃的、戴的。” 卢雨摸了摸盖头上的鸳鸯,垂眸勾唇道:“虾蟆澳离咱那么远,若隔三差五来,他家里的活要不要做了?娶亲是大事,他们林家肯定比咱家忙。” 提起这个,刘兰草又想起远嫁的事来,心里憋了口气,既嫁出去了,总要活出个样子来,不然只会愈发被人看笑话。 “只愿你过了门,林家莫忘了答应咱们母子的事,都有修房的手艺,何必继续给那林阿南做事,挣的银子都进了人家的口袋。” 卢雨得意道:“娘,你只管放心,林成说了,等把娶亲的事办妥,他就自己拉扯一队匠人去帮人修屋,也当工头去,到时候,只管让他来给咱家和我大姐家修水栏屋,修的比钟家更大更好,看白水澳还有谁感瞧不起咱们” 听他这么说,刘兰草顿时眉开眼笑,母子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已经预见了将来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 月尾上钟春竹回娘家,带来了来自齐家的好消息,也要来了齐家姐儿的生辰八字。 梁氏带着去乡里找个算命的瞎子掐算,说是上上大吉,没半点忌讳的,喜得她多给瞎子一分钱,当即在乡里置办了媒人礼,出面请了荣娘子帮忙做媒。 荣娘子在鱼山澳、白水澳之间两头跑,很快帮两家说定了彩礼、嫁妆各几何,采买之余,钟老三又去催着船匠加紧制船。 为了这艘长子娶亲的新船,他家可是掏了上百两银,好在钟豹岁数还小,成亲是多年之后的事,期间家里尚攒得起银子盖屋。 孩子多就这一点不好,这个娶亲那个出嫁,要熬上许多年才能享清福。 …… “时间过得真是快,眼看虎子都要定亲了。” 苏乙坐在堂屋里,手指仔细剥着枇杷果黄灿灿的皮,剥好后递给一旁的钟涵,让他捧着吃,随后自己也得了个剥好的果子,是钟洺送到唇边的。 他张嘴咬一口,柔润的清甜沁人心脾,让人不禁弯起眼眸。 一入夏九越就不缺各种果子吃,近来是枇杷、桑葚,接着是杨梅,盛夏里还有荔枝、桃子和李子,丰收时满街都是挑着担子卖果的农户,价廉如上个月的小黄鱼,几枚铜钱就可换些解解馋。 说回枇杷,他们白日里在圩集上买了一篮回来,坐在摊子上时吃了几个,没成想晚些时候詹九又送来一篮。 熟了的枇杷不经放,为了不浪费,只得回村澳送了一圈,除却自家亲戚,也让方滨拿帕子裹了几个回去尝,路过钟守财家时给他和白雁留下一捧,剩下的拎回家仍够吃个两三日的。 “他也到岁数了,又是个孝顺的,早日定下,三叔和三婶也没心事。” 钟洺吃相豪迈,一口一个,不像苏乙和钟涵,要分好几口慢慢吃。 钟涵吃得满手汁水,滴滴答答落在桌上,苏乙看一眼,见没脏了衣裳和袖子就不管了,回头擦桌就是。 转而又说起提亲用的红鱼该怎么办。 提亲送红鱼的习俗早已不是定规,因红鱼确实不好捉,谁家要是送红鱼,是汉子有本事,男方家有诚意的证明,若是拿不出,使别的代替也一样。 但钟虎这人轴得很,非要送红鱼不可。 “红鱼岂是那么好遇见的,我和他说定,提亲前一日我带他下水去寻,寻到后让他亲手网了,也算是自己捉的。” 苏乙想起自己听白雁、方滨提起过,他们成亲时聘礼里都没有红鱼。 他抿唇笑笑,觉得手里的枇杷更甜了。 钟涵连吃三个枇杷,还想去拿第四个,钟洺拦着不让他再吃。 “吃多了肚子疼,留着明天再吃。” 为了不让小仔犯馋,他和苏乙也不再吃,收了果皮,洗洗手回屋里数银子。 “不算不知道,单是詹九上个月就从咱们家拿了五两银子的酱,原还算着能拿四两的就不错。” 苏乙品着唇齿间残余的枇杷甜意,伸手翻着家里的小账本,上面一笔一笔都是他和钟洺记下的账,字不好看,有些瞧着和墨点子糊一团似的,但细看都能看懂。 有时银钱多了算不过来,也不会拨算盘,就用蛤蜊壳之类的计数,一钱银子一个小壳,一两一个大壳,摆上一地再挨个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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