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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来,爹爹抱。” 他一上午没碰孩子,把身上收拾干净就接了过来,嘴上感慨,“两个月的娃娃了,谁看了都说长大了,我怎觉得还是那么小小一个。” 苏乙给粗陶花瓶里接上水,迎着屋外透进来的光把花插进去,伸手调整了两下,笑着接话道:“咱们天天看,觉不出变化来,你看衣裳就成了,刚出生时的小衣裳都短了多少。” 小长乐认真看着钟洺扮鬼脸,小嘴一张全是听不懂的咿咿呀呀,苏乙也凑过去,在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你顾他一会儿,我去灶上把午食做了,先前你和小仔出门,我把他搁摇篮里放在眼皮子下,也不耽误干活,将食材都备好了,一刻多钟就能出锅。” 苏乙去后,不多时灶房里的香味就散了满院,钟涵看顾好后院鸡鸭,代替钟洺守着长乐,钟洺得以进灶房帮苏乙端菜盛饭。 “竟是做了米鱼羹。” 钟洺看见大碗里的汤羹,扬唇道:“海边湿气重,有时越是天热,就越该喝口热汤羹发发汗散散湿。” “我也是这么想,眼下四月,还是吃米鱼的季节,上月做了好几顿红烧的,今天索性做了汤,清淡些,免得上火。” 两人前后把菜端进堂屋,围着桌子坐下举筷,长乐一个人躺在小床上看屋顶,片刻后多多和满满赶着饭点跑回家,吃完鱼肉又跳去柜子上洗脸舔毛,长乐的小眼睛又咕溜溜地转过去,而两只猫浑然不觉。 米鱼羹里除了米鱼肉末,还有要紧的三样,便是香蕈、芹菜和鸡蛋,连带汤底也是用剔下来的鱼肉鱼头熬的,醇香味厚,又有芹菜能提鲜,喝着热乎却清爽,一大碗下肚,各个都是一脑门的汗。 柴房里,王柱子也端着自己的大碗埋头吃着,他来钟家五个月,顿顿吃好,日日睡好,体格更壮实,干活也更有力气。 因东家大方,除了月钱外还时不时给些赏钱,他在这里做事又没有花销,兜里头一回攒下了几两银钱。 前日探了探东家口风,听出意思是有意让他留下做长工,只是没说准,王柱子只盼这事能成真,东家一家子都是善心人,他是极乐意长久干下去的,说不准哪日走远道,还能在这里成个家。 —— 梅月将过,芒种将至。 依着老人说的,芒种前后再不插秧,就是过了稻谷的季候。 瓶中的野花在清水中开了又败,经过数场夏日中的雷雨,地里秧苗亭亭,没出什么差池,田埂上的秋茄更是拔到了三尺多高。 秋茄长得慢,红树林里那些十几年的老树也不过丈高,但种在田埂上已经足够,它生出的果就是它的树种,摘下来沿岸继续栽下,再过个几年就是成片秋茄林,村澳里再不缺木材用。 钟洺对着地里的秧苗比量了两日,又去千顷沙内别家的水田转了一圈,眼看确实差不多,便去了乡里牙行,寻到熟识的牙人,点名要先前三月里雇过的两个汉子。 而这两人此次又带来两个老乡,四人一起跟着钟洺到了千顷沙,咸水田插秧晚,正好和他们家里的田地错开,是个说出去人人抢着干的好活计。 插秧一旦开始,就是从早到晚,清晨放干秧田里的水,上午拔秧,下午插秧。 这四个青壮,再加钟洺和王柱子两个汉子,共是六人,忙碌一天下来,一人能插完一亩地,足足到了第九日,五十亩地才算是终于完成。
第141章 钓丁公 晨光初绽,天边星月隐去踪迹,如墨的深蓝换做剔透泛白的蛋壳青,远方螺号声声,当是村澳里哪家的汉子相携出海。 生在海边,要是想讨生活,四季都是闲不下的,三四月里的黄鱼群走了,五六月里墨鱼、鲳鱼接踵而至,紧接着过不得多久,海滩上又要支起棚子架起大锅,四下飘散起明矾酸溜溜的味道了。 年复一年,祖祖辈辈,就是这样遵循着同样的时节规律,一网接一网从水中捕捞起家中老小的嚼用。 苏乙起身时钟洺还未醒,昨晚他有心让钟洺好好歇歇,所以睡在了床铺外侧,这会儿便也草草以木簪挽了头发,没打扰熟睡的钟洺和长乐,放轻步子出了卧房。 意外的是钟涵早已醒了,正叼着牙刷子在洗漱,见了他,匆匆涮去口中牙粉,“嫂嫂早,大哥还在睡么?” “这小半月把你大哥累狠了,今日且让他睡吧,就是睡到下半晌也无妨。” 插秧这事过去水上人没做过,不知有多繁重,做过才知其中辛苦,实在比打鱼更枯燥。 饶是他们家雇了帮工,钟洺的肩头也照旧晒爆了皮,好在总算料理完了。 苏乙睡了一晚嗓子干,倒了半碗水润润喉,见钟涵穿戴齐整,不由奇道:“你要出去?” 钟涵提着从房里找出的鱼竿道:“今天麦冬哥哥要来咱们村澳给杜阿奶、齐阿公他们复诊,我和阿豹哥他们早说好,要带着他去海边钓小鱼和螃蟹呢。” 苏乙听得云里雾里,竟不知这些个孩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约定。 不过黎麦冬自二月里在白水澳待了一阵子,过后确实每过十日左右就来一趟,钟涵所说的几个阿爷阿奶,都是饱受“鱼肉”困扰多年的老人家了,那眼皮子里长了“鱼肉”,磨得人眼眶发红流泪,风一吹就泛疼,久而久之看东西也模糊。 但得了出自黎老郎中之手的药方后,又是喝药汤,又是以药液擦洗熏蒸,听说是已好了不少,加上有黎麦冬时而问诊把脉,身上其余的小症候也一并调理了,现今村澳里人人感念这师徒二人的恩德。 想来是孩子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相约一起玩乐的事早就不会特地知会大人。 苏乙把兴致勃勃的钟涵送到水栏屋下,遥遥见钟豹和钟苗两兄妹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钟豹过了年已经十二,再过几年都可以议亲了,现在陪着弟妹们玩耍时,已偶尔会显出不太耐烦的神色。 好在他随了三婶,比钟虎多了机灵,又不似石头小时顽劣,总体是个妥帖少年,纵然再不耐烦,暂且还是乐意当这个牵头的孩子王。 苏乙嘱咐小仔道:“爬礁石时当心脚下打滑,若是钓鱼,甩钩的要紧注意,别伤了人,也别伤了自己。” 都是些老生常谈,可回回不说心里就不踏实,钟涵点头应下,扛着鱼竿提着小桶跑远了。 出来被风一吹,那点睡意也散了个干净,洗把脸后进屋看孩子,想着若是醒了,就趁哭闹前抱去小仔的屋里,不然容易扰了钟洺休息。 推门而入,身形高大的汉子还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睡得踏实,夏日炎热,他只穿一条短裤,上半身不着寸缕,横着像一座山似的,其上蜜色流淌。 苏乙盯了两眼,觉得有些脸热,他挪开视线俯身看了眼长乐,天快亮时闹过一回,尿布也换过,不过哄住了,估计这一觉还能再睡至少半个时辰,到时才会觉得饿。 他斜坐床边,背后是相公匀长的呼吸,眼前是儿子绵软的笑脸,实在是岁月安详,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床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比起孕前真是疏懒了许多,怪不像话的。 在这将走未走的间隙,身后一双大手,一下子把他的腰给环住了,亏得他压住了喉咙里的声音,不然怕是一嗓子出来就要把小床里的娃娃吵醒,谁都别想安生。 “你何时醒的?” 他往后挪了挪,倚回床头,半边床帐垂落,笼罩出一方昏昏暗的天地。 哥儿轻声细语,微凉的手心覆上钟洺的眉眼,而钟洺确实还睡思昏沉着,他抖了抖眼睫,半睁开眼,启唇时嗓音略带沙哑。 “隐约听见你和小仔说话,不过眼皮子沉得很,也称不上醒了。” 有人圈着自己不撒手,这个回笼觉不睡也得睡了,苏乙躺下和钟洺面对面,臂膀一弯,他落进汉子结实的胸膛,彼此之间就隔着一层轻薄的布,久而久之,仿佛心跳都咚咚咚地蹦成了一个节奏。 他忍不住端详钟洺,伸手用指尖碰一碰对方的睫毛,又长又密,长乐也随去了这一点,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浓眉大眼的俊小子。 钟洺不管夫郎“作乱”的手,他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不过还是问了句小仔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被阿豹和阿苗接走,说是今天黎小郎中来村澳,他们约着一起钓鱼钓螃蟹。” 钟洺果然和苏乙一样茫然,“我当那之后他们这些孩子就没什么交情了,没想到还真玩到了一块去。” 他这小半年好像就没有空闲的时候,对黎麦冬的印象几乎还停在苏乙生产那一日,不过小仔已不是三四岁的时候了,又不出白水澳地界,有钟豹这个小堂兄跟着,没什么需要担心。 小弟不在,孩子安睡,而夫郎温软在怀,昨晚倒头就睡,养足了精神的钟洺起身扯下另外半边床帐,不消说什么,苏乙就已懂他要做什么。 先前怀身子,头三个月胎坐不稳,不好妄动,后来有那情到浓时的时候,钟洺也不敢真的做到足,毕竟要纾解,不单只有那一个法子。 如此熬到苏乙出月子,两人才解了禁锢,行起事来仍如先前,默契十足。 溽夏里人人都怕热,偏偏有些事是越做越热,火还是从下往上,从里往外一点点烧起的,苏乙手臂搭在唇上抑住呜咽 ,呼出的热气扑到钟洺的胸前,那上面的汗珠子扑棱扑棱往下落,两人恨不得缠成一个人。 起床时匆匆绾住的头发也早就散开了,头顶还撞了下床头的衣箱,惹得钟洺后半程一直抬手护着他发心处,也难为他还能顾得上。 …… 情浓之后则是慵懒,起得晚的钟洺成了更有精神的那个,三两下卷走床上棉垫,又拧了布巾来给夫郎擦身,苏乙想说自己来,结果抬起腿时却发觉腿根酸得厉害。 钟洺理亏,下了床替他拿来干净衣裳,把那水涔涔的小衣也和棉垫卷在一起,暂归拢去床尾。 苏乙试着清清嗓,蹦出来几个字,却也有些泛哑了,微窘道:“一会儿冲些蜜水,咱俩一人喝一碗。” 钟洺大包大揽,“你再躺上两刻,我去端蜜水来。” 但事实却由不得他们继续在床上消磨时间,胡闹了不止一个回合,小床里的长乐也醒了。 苏乙三两上套上衣裳抱他在怀,细分辨他是饿了还是尿了,抑或只是醒来时没一眼看到人,所以才哭着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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