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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接过水罐,将水倒进自家罐子里,孙阿奶朝地里的苏乙颔首示意,眯眼笑道:“你们不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下地,我们也只能打打下手,晌午的午食已在备着了,等到了时辰,都到棚子里一道吃。” 每逢渔汛,一个村澳的水上人都是吃大锅饭,不分彼此,这回便也学着捕蛰季那时搭起了竹棚,原地搭土灶,架起煮蛰时的大锅,有的烧鱼,有的煮粥,有的蒸糕,有的炒菜,各有各的用处,食材都是各家自己交上来的,人多的多交些,人少的少交些,包括杂姓的几家也都包括在内,没有人为此吵嘴红脸。 到了饭点,一人捧一个家里带来的碗,就着米粥大口吃鱼吃米糕,米粥里放了好些手指头那么长的大虾仁,令几个陆上来的短工汉子啧啧称奇。 “这样子的虾子干,在圩集上买要两钱多一斤,赶上猪肉价了,你们水上人竟是直接当饭吃。” 仔细想想,他们住的也离海不远,只是家中无船,没有那捕鱼赶海的本事,水上人拿鱼换米,他们则是拿米换鱼,鱼可以不吃,米却不能省,过去觉得总是自己赚了,可眼见得水上人也能在海边种出稻米来,反过来雇他们来做工,也真是有些惹人唏嘘,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 肚里有了吃食,一上午用尽的力气回笼了些,正午不宜下地,吃完饭却也不能闲着,有牛车的用牛车,没有牛车的肩挑背扛,还要像蚂蚁搬家似的,把地里割下来的稻谷打捆搬到碾场。 忙完后再度下地前,夫夫两个拐回家里看一眼钟涵和长乐。 只是他俩都灰头土脸,实在是没法抱孩子,好在这会儿长乐正好睡了,他们便一上一下,脑袋叠脑袋,掀开珠帘往里看了几眼,见孩子睡得安稳也就放心了,若是醒着,看见两个爹爹定要闹着要抱,还要白白哭一场。 不过小小仔不懂事,有姑伯陪着,吃饱了就睡,没什么烦恼,钟涵就觉得寂寞多了,以前他盼着长高后跟着哥嫂一起出海,现在也想帮忙下地干活。 钟洺安慰他道:“种地和出海打鱼一样,不只是把稻子割下,把鱼捞出水就结束,鱼获带回家,咱们还要剖鱼制鲞,稻子割完,还要下田里捡稻穗,去碾场碾谷子,拖回来在院子里晒干,不让你下地,是因为你还举不动镰刀,但到时捡稻穗,少了你可不行。” “而且你怎么算是没干活,长乐还这么小,要不是你能帮着照看,我也没法下地和你大哥一起收稻,少一个人,余下的人都要多受一份累,所以你是帮了我,也帮了你大哥。” 钟涵被劝了一通,本来蹲在堂屋门前的他揉揉脸站起身,小声道:“我也不小了,道理我都懂的。” 他只是更喜欢一家人都在一起,现在看来,不仅仅是他自己,要等小长乐再长大一些,这件事才能成真。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惆怅。 —— 割稻这件事,按理说速度该和插秧差不多,对于熟练的老把式而言,割稻还能更快些。 但插秧学起来容易,割稻要难上不少,一群水上人放下镰刀,拿起木锨,照旧是手忙脚乱,怎也扬不明白稻谷,风吹来时秕谷、草屑和谷子没分开,自己先吃进去一口土。 到后来,还是钟洺家雇来的几个陆上汉子当了扬场的主力,头几天手把手地教,好容易在水上人里教出几个熟练工,这才能重新回来,专心帮钟洺家做事,要知道他们家收回的稻谷,可是比余下的几十户加起来的还要多,不多些人根本忙不过来, 由王柱子领头,六个汉子两两一组,一天能割两亩半的稻,钟洺和苏乙加起来慢些,差不多一天两亩,当初插秧时,五十亩地用了九天,这回收稻,第六天便结束了。 最后一批稻子运抵晒场,扬好的谷子耙平晾晒,家里有院子的便运回院子里晒,没院子的则把碾场另一端的空旷地当晒场,分出来的秕谷也不浪费,可以拿回家喂鸡喂鸭。 晒个三五天,待谷子晒透了,放进粮缸也不会发霉时,颗粒归仓,秋收落幕。 这一夜,从千顷沙一路到白水澳,好似都浮动起连绵不断的新米香,第一批舂好后下锅的新米并不算多,但家家都默契地选择了蒸干饭,而不是煮粥,好犒劳犒劳过去十来天的起早贪黑。 钟家灶房里,当钟洺掐着时辰,算着干饭已蒸好时,一家人全在灶台旁边聚齐了,连小长乐都被苏乙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左看右看。 “这架势,旁人来看,还以为锅里有金子。” 苏乙笑着拍拍孩子的后背,钟洺扬唇道:“这是咱们亲手种出来的第一茬稻米,拿金子来也不换。” 随即他示意三人往后站,自己伸出手掀去锅盖,刹那间浓郁的米香顶到人的眼前,惹得喉咙下意识“咕咚”一声,已迫不及待尝一口这新米的滋味。 咸水田里种出来的稻米和陆上的稻米迥然相异,陆上的稻米舂去稻壳,剥去糠皮后是白花花的一片,咸水稻则如应拱在手记里所写:色赤而微黏。 做成干饭后,那亮晶晶的红色变得更深了些,堆在白色的瓷碗中如同更深更小的紫红色石榴籽。 说是口感发黏,但也没到糯米的程度,吃起来并不粘嘴巴,和白米实也差不太多。 三人分别空口吃了一勺,咽下去后全都笑起来,瞧着可能有些傻乎乎,可那股满足劲是自心底里长出来的,用言语也描述不尽。 钟涵第一个道:“这米是甜的!” 咂咂嘴又道:“好像比以前吃过的白米还甜。” 苏乙不由道:“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吃干饭,也觉得好甜,我还问你大哥里面是不是加了糖。” 他这么一说,钟洺也想起那日的事,正是自己去刘兰草船上下聘的当天,自己和小哥儿约了傍晚在海边崖壁见面,想着对方肯定是饿着肚子来,就将那作聘礼的红鱼炖了汤,白米蒸了饭,热气腾腾地拎过去,好生饱餐了一顿。 他当初怎也没想到,那会是小哥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白米的干饭。 “你说这赤米和那时的比,哪个更甜些?” 吃白米时两人初定终身,到如今吃赤米,孩子都快会走路了,一句话把苏乙问住,小哥儿愣了愣,在钟洺的注视下垂眸道:“都甜得很,不过非要比的话,还是赤米更甜些。” 因赤米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今秋过后,再不必拿鱼换米,再不必被人看轻,成熟的稻穗弯下了腰,而弯了几辈子腰的水上人,却是就此直起了身。 踩在海滩、船板上,晒得发红,泡得起皱的赤脚,终于也能在水田生出的稻叶中站稳立足。 钟洺说得没错,这一口米在水上人的眼中,实在是千金不换。
第151章 卖粮 秋收前后,不单是农户忙碌,衙门中的户房也早就被那如山如海的文书堆满,往桌子上一摞,都看不见后面椅子上的人在何处,活似被埋在了下头。 “各处乡衙不是早就将今年咱们县内,所有咸水田的产粮数目报了上来,怎还没誊抄整理完毕?大人那边可还催着要看!” 县丞急得口里生疮,九越这地方过去粮产不丰,年年秋收都没什么大起色,遇上年景不好时还要更糟。 来这任职的县官,都对这破地方的德性心知肚明,皆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早就不指望从农课上挤出政绩来,唯有收春税时最积极。 现下顶头上官换了人,这农课却是摇身一变,成了重中之重,尤其是下了大力气推广种植的咸水稻,可是关乎众人前程的大事,偏生县公都催到他眼前了,户房还没把结果呈上,怎能叫人不心急。 此时户房文吏们皆都顶着一张苦瓜脸,各个眼下乌青快要掉到嘴皮上,他们已点灯熬油的忙了一夜,此时为首的一个起身回话,颇为有气无力。 “回禀大人,文书已整理誊抄完毕,您再容我等半个时辰,待我等另行校对一番,查验无误,便给您送去。” 自从应拱上任,过去县衙里那些个吃空饷不干活的全被清扫一空,留下的要么是真的勤恳办公,要么是被迫勤恳办公。 人人都知道应拱重视咸水稻,昨晚默契地皆不敢回家,直接卷了铺盖歇在了县衙。 你瞧,即使如此,还捕是一大早就让人催上了门。 县丞依言回去等了片刻,前脚拿到文书,后脚就马不停蹄送到了应拱面前,立在下首道:“大人,下官已瞧过各乡衙上报的咸水稻亩产,大多都能做到一亩两石粮,像是清浦乡的千顷沙,一百多亩水田便收了将近三百石粮,这在以前哪里敢想!” 今时今日,县丞也早就品出咸水稻的好处了,九越县的稻田多是山间梯田,东一块西一块,耕作起来费时费力,亩产稀松,只有上等肥田能做到亩产两石,其余多是一石半左右。 咸水田则都开垦于广阔平坦的海边滩涂,岸边生了些乱石也不打紧,说是垦荒,实际那些水上人只需挖田坑、垒田梗、栽树苗,比起在山中修筑梯田要容易许多。 士农工商,农乃根本,耕地、粮产、人口、税赋彼此勾连,息息相关。 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要能让老百姓们填饱肚子,治理一县便可轻松许多。 现下有了咸水稻,第一年官府卖出的荒滩仅三百余亩,就已收成喜人,试问再过三五年,或是十年后会如何? 或许到那时候,他们九越的赤米不仅能喂饱县内百姓的胃口,还能由大船运去外地,变作特产,反过来赚旁人兜里的银钱! 县丞独自一人想得火热,上首的应拱暂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全然没注意到这位下属正红光满面,目光热切地望着自己。 他细细翻看过手中文书,除却粮产总数,下面还有参与垦荒,登记在案的几十户水上人,其每一户的对应亩产,有几户的亩产结果不尽人意,只收了不足一石粮,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但起码没有一户半途而废,任由水田再度撂荒,已是意外之喜了。 其中最瞩目的,无疑是千顷沙钟洺一家,名下五十亩水田,亩产平均两石,还有几亩地亩产两石有余,应拱记得这家人会赶鸭子到水田里捕食鱼虾,或许其中也有鸭粪肥田的作用在。 应拱专心致志,边看边思索,全部看完后,将手中经折放回原处,手指在上面轻叩几下,面露欣慰之色,慨叹道:“终究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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