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得近的汉子默默挪下脚跟,好离他远些,这老头子八成是老糊涂了,水上人就在眼前,人多势众,他说这个怕不是想挨揍,自己还是赶紧快走几步,省得一会儿老糊涂挨打,反倒要连累旁人。 或许和这老汉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是与过路汉子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水上人要想改籍,就得种咸水稻,那些咸水荒滩皆在僻远的海边,若想耕种,还需有船方可,给了他们,他们定也不乐意去,说白了,今后的日子不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且有了咸水田种出的赤米,今年秋收后整个九越的粮价都降了下来,细论起来,陆上人也不是没从其中占到便宜。 汉子撇撇嘴,注意到上岸的水上人里有几个抱着小孩子的,赶紧快步奔上前叫卖,管他哪里的人,能让自己赚到钱的就是好人。 “郎君,给孩子买个拨浪鼓吧,我这拨浪鼓的鼓面不像别家是纸皮,而是羊皮,玩多久也敲不坏!” “卖芝麻糕、小豆糕——三文一块,五文两块!阿叔阿婶,要不要来几块?” “香饮子!解渴润燥的香饮子甜饮子嘞——” 钟洺护着家里人,没走几步就被好几个叫卖的接连拦住去路,他们刚从家里来,不渴也不饿,饮子糕点之流平日里也没少吃,因而都摆摆手说不要,唯有那卖拨浪鼓的汉子被钟洺招招手叫到近前。 “要个小些的,拿过来我看看。” 一个小鼓递到眼前,他晃了晃手,一串“咚咚”声响起,比纸面的拨浪鼓动静更厚重,长乐在苏乙怀里扭来扭去,显然是极想要这个新玩具。 钟洺见孩子喜欢,直接问了价,花了一钱银子买下。 “一会儿怕是要在县衙门前等一阵,买个小玩意逗他,省得哭闹。” 苏乙笑着点点头,也未说别乱花钱之类的话,其实要说买玩具,家里的玩具就不少,哪里至于来城里现买。 其实就是钟洺宠孩子,总想给长乐最好的,譬如刚刚听见那汉子说鼓面是羊皮的,顿时就看不上家里的纸皮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拨浪鼓彩色的鼓槌不住地在鼓面上敲击,上面挂着的彩穗随之摇摆舞动,惹得长乐目不转睛,怎么看也看不腻。 小鼓从钟洺手里换到苏乙手里,又换到钟涵手里,三人的手腕子都摇得发酸,县衙的大门终于敞开。 水上人们听从官差指示,分列成几队,排到最前的人依次报出名姓、住地、家有几口人等讯息,文吏们核对无误,确认没有浑水摸鱼之辈,便在纸上勾一道,复在另一卷册子上誊抄一则,令每个人上前在自己的名字下按手印。 手印按罢,按着人头数一人发一枚小木牌后就可自行离开,换后面的人上前,每一个走完这套流程的水上人都有几分茫然无措,往往都要愣上一下,被催促后才慌忙让路。 钟春霞跟在唐大强身后,他们倒是不需人家特意提醒,知晓结束后就赶紧离了队,望见钟洺一家子就在不远处站着等候,赶紧相携着走过去。 看见钟洺,钟春霞仍还有些回不过神,她低头看看手中木牌,又抬头看一眼亲侄子。 “阿洺,这就……这就成了?” 水上人对改籍这事盼了又盼,真到了眼前时,却发现仿佛做梦一样,很是不真实。 钟洺肯定道:“这木牌就是咱们的户牒,拿在手里,以后办事时给别人看,外人就会知晓咱们是有良籍的水上人,一概待遇和陆上人相同,再也不必畏首畏尾。” 其实寻常的陆上人是没有这类东西的,除非要出县城走远路,才需到官衙申办路引文书,否则没人成日里揣个小木牌到处跑。 现今水上人有,定然也是暂时的,等再过几年,所有水上人尽数改籍登岸,这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这可真是……” 与唐家人同来此处的还有孙阿奶,她摩挲着手里木牌,不禁红了眼眶。 “没想到我都土埋脖子了,还能沾上儿子儿媳的光,舍了贱籍当上良民。” 她大字不识,不清楚该怎么说清此时的感受,非要说的话,那便是痛快! 只可惜孩子他爹走得早,不然留到今日,他们老两口就能一起享儿孙福。 一时间,县衙门前方圆百米的地界里,尽是水上人又哭又笑的模样。 —— 夜半时分,弦月凌空。 钟洺披着半湿的头发从堂屋进来,见苏乙一手搭在竹床里轻拍着长乐,另一手摆弄着手里的小木牌,翻来覆去看个没完。 “睡了?” 他轻声询问,苏乙顺势停了手,把小床里的小被子往上拉了些,盖到孩子下巴往下些的地方。 “睡了有一阵了,不到半夜醒不了。” 哥儿在他之前沐浴洗发,此刻长发披在身后,愈显温柔,钟洺走过去并肩而坐,看向那木牌。 “我还以为你已经收起来了。” 苏乙笑了笑道:“原本是收起来了,和那新得的地契放在一起,可路过时又想拿出来看看。” 为了避免木牌丢失,拿回来后苏乙就翻出家里的彩线,和钟涵一起给家里的三枚木牌打了绳结,还在下面挂了穗子。 “我也会和二姑一般,觉得好似在做梦似的,只有摸到这牌子,才确信今天白日里的事是真的。” 苏乙侧首看向钟洺,他还记得对方立下宏愿,说将来要寻到路子,带着家里人到乡里去生活时的模样,那时的自己以为这一天或许会来到,但八成会在许多年以后。 未料到数月后官府便指出一条买田开荒种稻的路子,钟洺依旧行事果断,重金置地,还说动全族一并迁往千顷沙,而今凡是当初出钱买了地的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成功脱去了贱籍。 他们一家还在这之外,因稻谷丰收,亩产最高的缘故,得了知县奖赏的五亩新田地,到了来年,家里又能多打十石粮,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我时常觉得,相公你很厉害,好像生了一双眼,能看到将来事一般。” 钟洺的手掌同样覆上那几枚木牌,夫郎的话语无疑拨动了他的隐秘心事,也是到此刻他才恍然,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思及过前世种种。 重活一世,他有所知亦有所不知,所能做的,无非是借着那点微薄的“先知”,竭力将事情推向最好的结果,幸而他做对了,也都做成了。 救下小弟,得遇苏乙,积攒家业,改籍登岸。 而他和苏乙的骨血,在襁褓之中就已甩脱了贱籍,长乐将从记事起,便以堂堂正正的身份活在此世间。 可以入学塾读书识字,可以求娶出身陆上的心爱之人,可以行商,可以远游。 可以扬帆启航丈量波涛万里,也能奔赴南北,一赏九州山河,只要他愿意,且有那份本事。 他们一家、一族将有地可耕,有宅可居,百年身后,子孙有坟可祭。 前世钟洺含恨而终,那些在梦里都不敢描摹的奢望,此生尽数成了现实。 他收紧五指,将苏乙小一圈的手包裹其中,软软的小指摸起来教人心尖微颤。 若说苏乙分辨此间是真还是梦,是凭借小小木牌,他自己分辨真假,凭借的却是身边活生生的至亲至爱。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会有前后眼,不过,我确实曾做过一个梦……” 他一边回忆,一边轻述。 梦里有沙场裹尸,亦有浪子回头。 窗外涛声未歇,而故事仍在继续,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正文完——
第153章 番外(一)天上星 钟长乐三岁这年,挨了自打记事起的第一顿揍,原因是他不听苏乙的话,非要撵着家里刚满月的两条狗崽子满地疯跑,最后一人两狗齐刷刷掉进水田里,裹了一身泥巴不说,还压死了一片秧苗。 苏乙去年冬日里怀了二宝,大着肚子根本没法下田去逮他,好在离得不远,正在田里干活的王柱子听见了,连忙扯了家里另一个新雇来的,名唤李民的长工赶到,把小主子和小狗子齐齐捞上来。 水田里刚插秧不久,虽是蓄了水,但只有浅浅一层。 “看我今日不打你,教你好好长记性!” 孩子拎回来,苏乙也不让他进门,只让王柱子把人放在院子里,正是天热的时候,沾了泥巴水也不打紧,随即撑着腰到墙角捡了根树枝子,要来转身抽他屁股。 两条狗崽也吓破了胆,放下耳朵夹起尾巴,像两个泥巴球一样伏在他脚边嘤嘤地叫。 王柱子趁机给李民打眼色,让他去岸边守着,瞧见大东家的船靠岸,就赶紧把人请回来,他则上前一步劝道:“东家夫郎,孩子不懂事,您说两句就罢了,可别气坏了身子!” 苏乙正在气头上,顾不得回应王柱子,亦装作看不见三个小崽子的讨饶。 “你就是当我性子软,今日要是换你爹爹在这里,你保准半路就停了!” 他把孩子转了个圈,囫囵看过,见全须全尾没哪里伤着了,遂抬手将树枝子在地上打得“啪啪”直响,实际三下里最多有一下是真抽在长乐屁股上了,力道也不重,隔着裤子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但这小子还是扯着嗓子一顿嚎。 “我问你,你可知道错了!” 苏乙也不是那等闷头冲孩子乱打一气的人,长乐长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作势动手,实在是孩子越大越不好管教,走路利索的同时也开始四处闯祸,不是撵鸡就是逗狗,成日里没个消停。 他动手是为了让他知错,而不是白挨几下树枝子。 “我,我知道,错了。” 长乐哭得说话磕磕巴巴,看得苏乙又心疼又气,却仍板着脸问他,“你错在哪了?” “我……追小狗……呜呜……” 长乐抬手用沾了泥巴抹眼泪,这下可好,泥巴混上水,一抹一脸花。 苏乙抬高声音道:“不只是追小狗!之前怎么同你讲的,要离水田远些,没有大人陪着的时候,不能往水田边和海边跑,你是不是都忘了?” “呜呜……” 孩子虽小,但这个岁数其实什么都懂,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辩解,却只知道哭,分明就是心虚了。 苏乙示意他看王柱子,“你问你柱子叔,你刚刚压坏了多少秧苗,那些秧苗都是爹爹叔叔们辛辛苦苦,一株一株栽进地里的,你可知道少一株秧苗,秋后家里就要少收一碗米?之前插秧时爹爹那么累,长乐还说心疼爹爹,现在却因为你调皮,爹爹都白做工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0 首页 上一页 157 158 159 1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