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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面前的弟夫郎,过去在村澳里,她和苏乙没打过交道,只听说过几句关于对方的传言。 因她也是打小没了爹的,所以对于苏乙她说不出刻薄话,如今见着,多了一层亲戚关系,更觉亲切。 小哥儿比她想象中的拘谨少言些,幸而她性子大方,便引着对方多说些话,没多久便比最初熟络多了。 “我这几日不知怎的了,特别想吃一口墨鱼膘肠,想得抓心挠肝,晚上都睡不着,家里先前做的全教我吃完了,这不趁这日多捕些,回去再腌上一桶。” 墨鱼膘肠就是墨鱼的内脏,像是墨鱼蛋、墨鱼肝、墨鱼白,一并掏出来后抹上多多的盐,吃时拿出蒸一蒸,红红白白的一盘,乃下饭好菜。 这东西有点像海蜇脑子,除非是渔家水上人,不然轻易吃不上。 “我家倒是没有,经嫂子这么一说,回头我也制一些存着。” 他安静听罢,浅笑着接话。 “是了,除了膘肠,也多制些鱼鲞出来,酒糟墨鱼鲞,我家守财吃一口就停不下筷,你家钟洺定也喜欢。” “你家钟洺”四个字听得苏乙有些满足,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融入钟家族中,除却公婆一房的长辈、弟妹们,也能和白雁这样的堂亲家妯娌来往。 无论忙时、闲时,除了钟洺和小仔,他已有了许多可以说上话的人。 白雁的热情多少感染了苏乙,他转而询问这位小堂嫂,该如何做酒糟墨鱼鲞,白雁毫不藏私,同他细细说来。 钟洺举着火把,站在钟守财的船上,随船往外行了一段距离,好用火光多引些墨鱼到近岸处入网。 “我记得以前有几次夜里点火捕墨鱼,还引来过鱼狸,咱俩当初还趁乱摸了一把,就记得滑溜溜的。” 鱼狸是海里的一种大鱼,除却这个叫法,老一辈爱喊它们“海猪仔”,更显亲切,因常有渔民落水为它们所救的故事流传,大家皆深信不疑。 鱼狸以墨鱼为食,极聪明,墨鱼毕至,如果它们看见了定会尾随来吃。 钟洺朝水下看一眼,显然也记得这事,“不知今日能不能遇上,也好让阿乙看一眼。” 钟守财摇头道:“以前只我成了亲,你们天天说我三句话不离媳妇,现在我瞧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罢使胳膊撞他一下,笑道:“你小子从前还说不乐意成亲,现在可知道了成亲的好处?” 在钟洺看来,并非人人成亲都有好处,像他四叔那样孩子都那么大了,仍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满地鸡毛的并不少见,要说好处,得是娶对了人才有的。 心里念着他的小哥儿,他将目光放远,船行渐进,船头上的姐儿和哥儿一同注意到自家汉子的身影,白雁率先举起手用力挥起来。 苏乙紧跟着望向钟洺,同样抬起手,四目相对,俱是弯起眸子,笑意直达眼底。 白雁注意到,忍不住打趣,“怪不得说新婚燕尔,看你俩这模样,眨眼的工夫没见,贴在一起能比蜜甜,我和守财都是老夫老妻了,和你们比不得。” 苏乙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嫂嫂说笑了,守财哥也常提起你。” 他其实有些羡慕白雁这样的性子,可是他以这副模样活了十几年,想改也难了,幸而钟洺没有因自己沉闷无趣而生厌弃。 “一、三、三,起网咯!” 说话间,今晚的第一批网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在数个汉子的手下齐齐拖拽出水,每一个网中都兜住了满满一网沉甸甸的墨鱼。 钟洺跟着钟守财捞完一网,复跳回自家船上,再起一网。 船头打开一片船板,下面的蓄水格里已提前装了海水,墨鱼尽数倾倒入内,大大的脑袋里喷出黑色的墨汁,很快将里面的清水染浑。 “今晚一共要下几次网?” 苏乙看着挤在一起的墨鱼,就近问钟洺。 “下个四五次就差不多了,不然太晚,带回去也收拾不过来。” 苏乙点头,确实,这么多墨鱼拾掇起来也要花时间,不赶紧掏出内脏,该腌的腌上,该晒干的晒干,放到明日就不如今日新鲜,腥味一大,再腌起来味道也要变。 水上人的鼻子和舌头都灵着呢,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绝不会吃。 趁几步之外,钟守财和白雁说话,没注意这边,钟洺低头轻声道:“你和嫂子可还说得来?” 他之前说钟涵怕生,其实苏乙也有些怕,只是每日做生意时显不出来,除此之外,在家里船上时,甚至不常去寻二姑或是莺姐儿他们说话,更乐意自己安静做事。 白雁的性格和苏乙截然不同,今晚说是让他俩作伴,钟洺估计还是白雁说得更多些。 “说得来,嫂嫂人好,拉着我说话,还教我怎么腌墨鱼膘肠。” 苏乙小声跟钟洺讲,“我本还想请嫂嫂去舱里坐,她大概不想麻烦我,怎么也不进去,我俩便只在船头上站着看你们撒网,对了,她还夸鱼骨风铃好看。” 听他这般说,钟洺放心下来,他忍不住牵了下夫郎的手,却忘了自己满手是海水,也蹭去了苏乙的指缝掌间。 “咳!” 钟守财回身见此一幕,偏要咳嗽一声去扰人,苏乙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钟洺却攥得严实,故意问钟守财,“守财哥是害了风寒?我家有老鼠簕的叶子,不如给你拿几根去煮水喝。” 钟守财被他气笑,抬手指他道:“好你个小子,我可记着了。” 笑闹一阵,那头有人喊他俩过去下第二网,两人这才换了船。 四网过后,亥时已过,各船载着自家分到的几十斤墨鱼,乘着月色返回。 “相公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自家船缀在最后几艘当中,苏乙本蹲在船头,和钟洺一起估量墨鱼的斤两,忽然耳闻一阵细碎的鸣叫,有些像鸟鸣,可分明是从海里传来的。 “该是以前听过,又有些想不起来。” 钟洺侧耳去听,在他反应过来前,一抹银灰色的影子猝然自水中跃起,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月光大盛,如梦似幻。 他猛地想起那叫声的来处。 “是鱼狸。” 伴随着数只鱼狸出水击浪,附近船上的人都留意到这一幕,喧嚣顿起,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欢呼鼓掌。 鱼狸成群结队,不知是吃饱了墨鱼太高兴还是怎样,听到人声并不惧怕,反而越发兴奋似的,不住出水,借此嬉戏玩乐。 一群鱼狸的叫声叠在一起,细听还有不同的高低节奏。 “也不知它们是在说话,还是在唱曲。” 苏乙被钟洺护着,站在船头眺望,以前鱼狸也曾来过白水澳的海湾中好几次,只是没有一次离得这么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他不由扯住钟洺衣袖,“咱们快些回去,也带小仔和二姑他们来看看。” 当夜,白水澳的水上人全都撑船聚在水面上,远远将鱼狸击浪拍水的一幕看了个过瘾,往后数日都有了谈资,翻来覆去说也不觉无趣。 —— 秋冬的日头不如夏日里长,比起穿在绳子上晒干,水上人更喜用风干,取一只竹筐,将掏干内脏的墨鱼一层一层叠放,中间撒上大粒粗盐相隔。 白天将竹筐放在通风处,入夜收起来,上面压上大石头,可让其中的盐水渗出,顺着竹筐的孔洞漏下,就算是下雨,也能一筐一筐直接收回,省下不少力气。 而内脏做的膘肠,皆被苏乙学着白雁教的法子放入坛中单独腌制,搁在泡菜坛子旁边。 说起泡菜,之前制的水芹和藕片泡菜已经能吃了,这几日无论早晚家里都会捞出来一碟,酸味入里,生津爽口。 钟洺喝完一碗米粥,碗底干干净净,他放下筷子道:“今日去乡里把铁锅买回来,石头灶晒了几日该干了,锅放上就能用。” 村户家用的大铁锅不必提前找铁匠做,铺子里都有现成的,挑一口回来放上就是。 苏乙闻言,几口吃完饭,搁下碗筷,去屋里开钱匣取银子,“拿个三十两,怎么也够了。” 家里散银这阵子花了不少出去,石屋石磨,修水栏付定钱,现今又要添置铁锅。 好在同时也有出有进,现今剩的差不多正是三十几两,苏乙数出其中一部分,全数拿布裹了。 要么说好锅都是能传家的,即使破了也只是补一补,没几个舍得就此换新的,因着要买一口不是小钱。 “早买回来早心安,这几日天不好,怕是又要起风。” 过去一说龙气要来,苏乙只觉得害怕,现在却想着,哪怕在石屋里躲飓风,他们也有事做,守着石磨多磨几斤虾酱出来也好。 家里石屋坚固,房顶是刚补的,定能安稳顺当地度过。 碗筷收拢,矮桌撤下,钟涵也拍了拍饱了的小肚子,提起小桶去喊雀哥儿,两人一起再去钟三叔叫找钟豹和钟苗,同去沙滩上挖蛤蜊捉沙蟹,拿回来好卖给他大哥大嫂,换了铜板去乡里买糖球。 清晨里,一家子无论大小都有事做,没半个闲人。 待二人到了南街,新一日里的新生意便又开始了。
第69章 【加更】 铁锅讲价讲到二十五两,沉甸甸的一口,苏乙试了试,压根抱不动,还是钟洺两手抱起,一路带回了摊子上。 对面钟三叔家的摊子今日是三婶梁氏看摊,她见了大铁锅,过来摸两圈,屈指敲两下道:“确是口好锅,用料足呢,养好了能用许多年。” 铁锅养好了不会生红锈,怎么做饭菜也不会糊锅,要是养不好,再赶上那等不会做饭的人去用,把锅底烧漏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坊间常有这等笑话。 眼看钟洺和苏乙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她也跟着高兴,钟洺还是个半大小子时就没了爹娘,虽说自家不比二姐家,就近看顾着当半个儿子养,可到底也是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见其成家立业了,怎能不欣慰。 把铁锅放在摊位后,瞅着这个时辰没太多生意,钟洺拿出褡裢往肩头一甩,里面的铜板跟着碰撞,哗啦作响。 “三婶,让阿乙陪着你坐会儿说说话,我去打些酱油来,有没有什么要捎带的?” 梁氏想了想,暂未想出,现今因在南街摆摊的缘故,有什么东西想到后起身就去买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缺东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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