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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还是想到一事,同钟洺道:“你要是顺路,去粮铺扎一头,问问现在粝米和白米各卖几钱了,家里的米缸子快见底,要是价钱合适,明日喊你三叔去多称些来挑回家去。” 吃米是水上人的大事,卖鱼换米,乃安身立命之本,故而对粮价最是关心。 钟洺得了梁氏吩咐,提起酱油壶,拐个弯先进粮铺,省的一会儿拎着酱油还怕洒了。 进门问粮价,得知白米三十六文一升,粝米十七文一升,伙计拍着胸脯说都是今年新米。 钟洺记下价钱,另要了一斤红豆,二斤红皮花生,家里还有上次詹家给的枸杞,这三样配上红糖、红枣,可以煮五红粥补血,现今六七日里他就给夫郎与小弟炖一盅,吃得两人脸上红扑扑。 每年过年前后九越都会冷上一段时日,早些补起来,到时就不会受寒生病。 打好酱油,钟洺两只手都占上了,他沿来路返回,途中经过黎氏医馆,竟看见钟守财扶着白雁从里面出来。 嫂子生病了? 钟洺顿住步子,一时没急着上前,他曾跟家里人提过黎氏医馆,说那里的郎中要价不贵,医术甚好,虽是这么说,可也不盼着真有人来。 再细看去,发觉无论是钟守财还是白雁,脸上都是乐呵呵的,不像是查出什么病症的模样,若是没病症,谁闲着没事跑医馆来? 他一时想不通,待前面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方抬步朝前走,一路回了摊子前。 梁氏没和苏乙坐一处,正在对面摊子上称蛤蜊。 他家摊子上剩的东西本就不多了,几斤蛤蜊和青口,放在海水里就是活的,蛤蜊尚在卖力吐沙,不怕不新鲜,卖完就能回,不像钟洺和苏乙这边,为卖酱要守到黄昏时。 钟洺去跟梁氏说了米价,着实称不上便宜,梁氏叹口气,未曾多言,小老百姓搵食不易,况且他们还是水户贱籍,自称百姓都算高攀。 话说回来也亏得有这么个摊子,做叔婶的托了侄儿的福,不然光交出去的鱼税就抵多少米,想想就心疼。 梁氏想及此处,对钟洺和善笑道:“家里做了芋头糕,蒸着吃煎着吃都好,晚上我喊阿豹给你们送些去,赶着今天吃完便不会浪费。” “谢三婶,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仔前几天还说想吃芋头糕,我和阿乙太忙,空不出手给他做。” “再想吃,尽管和我说,我素来爱在家做这些打发家里几个馋嘴娃娃的,你又不是不知。” 梁氏怪他和自己客气,打定主意晚上回去多装几块糕。 在医馆门口遇见钟守财夫妻俩的事,钟洺没和三婶多嘴,只在傍晚回家的路上和苏乙提及。 他想不通的事,苏乙却是一下子就想通了,猜测道:“能从医馆里得的好消息可不多,你说……会不会是嫂嫂有喜了?” 刘兰草的儿子卢风得的晚,从刘兰草有孕起苏乙都在舅家住着,既眼见过一遭,知道的就比钟洺这个愣头汉子多。 “我怎没想到这一茬,他们成亲都一年多了,倒还真有可能。” 只是这等事上有讲究,要等满三月胎像坐稳方可四处讲,因此他俩虽有所猜测,却也佯装不知,没再同旁人多言。 几日后,钟春霞这个当长辈的估计是听到了风声,旁敲侧击地叮嘱钟洺和苏乙,平日里多上点心。 尤其是哥儿不比姑娘家,也没个月信可算,别再因此耽搁了,还傻呵呵地成日做活,上山下海的,伤了孩子后悔都来不及。 苏乙在翻竹篓里的墨鱼干,听着听着脸都快埋进篓子里,只剩一片红红的耳朵在发间露着,钟洺知他脸皮薄,拉着二姑胳膊往船尾走几步低声道:“二姑,我和阿乙才成亲几个月,说这些还太早。” 钟春霞三两下把自己的胳膊挣回来,“哪里早,孩子这事全凭缘分,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难道来之前还跟你们打招呼?” 钟洺摸摸鼻子,总不能说因之前答应了苏乙搬去水栏屋后再行“正事”,最近他们夜里多是安安分分,没怎么卖力。 娃娃来是凭缘分不假,但也不是无中生有。 面对钟春霞,他不得不含糊道:“我们心里有数,二姑你就别操心了。” 实则钟春霞心知苏乙身子骨有亏,嫁过来几个月看着没长几斤肉,当是没那么容易生养,多养养再怀也是好事,对大人孩子都稳妥。 想当初她大嫂就是怀小仔时伤了身,赶上大哥离世悲伤过度,没多久就害病走了。 思虑深了,徒惹伤怀,钟春霞又去船头看了两眼墨鱼干,她晒干货的经验足,提起来捏两下笃定道:“别急着收,再多晒两天,这还有些湿,不彻底晒透了容易生霉。” 怎奈这批墨鱼还是没赶上好时候,彻底晒干前飓风还是来了,不得不暂且收进石屋存放。 天阴欲雨,龙气将至,渔船全数上岸。 在临海的村澳中,蚂蚁搬家似的场景一年里总要来上几回,家家户户任劳任怨,谁让若是不勤快些,一场风过后可能就是家财尽失的下场,哪个敢赌。 “今晚就要落雨了,都关好门窗,夜间警醒些,家里汉子莫睡太实沉!” 里正孙子敲着铜锣满山边转边喊,属于钟家的小石屋一片安然。 他们家里所有的家当都堆在屋角,连大铁锅都搬了回来,正中间石磨压阵,再铺上睡觉的席子,着实没再有多少走动的空间,却正因如此,挤在一起心里更踏实。 “被子都在这,咱们身下铺一床,身上盖一床都足够了,夜里不会冷。” 雨夜湿寒,钟洺还记得上回飓风天苏乙生病的事,当时那可怜劲,现在想起来他还想骂刘兰草。 “晚上咱们也不去三叔那边凑热闹了,用陶灶开火,蒸个鱼饭,煮锅鱼汤,热乎乎地吃了就是。” 有好铺盖、好汤饭,比起几月前的另一场飓风,苏乙过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他心中感念甚多,顺着钟洺的话,垂眸想了想道:“家里还有鸡蛋,多蒸道墨鱼膘肠吃。” 有个做法是捞一碟膘肠,在中间打个蛋,出锅后带着汁水,一勺子挖下去能尝到好几种滋味,软的软,脆的脆,是老少皆宜的下饭菜。 钟洺自是说好。 赶在黄昏里,三道菜接连出锅,鱼饭用的是大眼鱼,盘中鱼肉雪白成堆,鲜香细嫩,苏乙和钟涵一人吃一条,钟洺一人吃两条。 煲汤用的是九肚鱼,除了鱼头有些骇人外,肉似豆腐,光滑无鳞,炖出奶白色的浓浓鱼汤,苏乙还往里斩了一个大白萝卜,喝下去出身汗,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多多啃完属于自己的小九肚鱼,洗洗脸纵身蹬腿跳上石磨,那里是屋里的最高处,显然被它看上,打算今晚守着睡觉。 屋内墙面上凿一根木钉,挂一盏风灯,打水洗漱过后钟洺先把小弟塞进被窝。 九越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棉花价贵,水上人的被子多是用芦花填的,他成亲时却买了棉花做了两床新棉被,虽然没有多厚,摸着仍是蓬松温暖。 这一年里钟涵还没睡过棉被,钻进去没多久就打起小呼噜。 多多的尾巴从石磨边缘垂下,轻轻地左右摇摆,苏乙盘腿坐在席子一端,对着摆在衣箱上的铜镜拆头发。 钟洺过去帮他,布条解下,束了一日的长发微卷,如瀑散落。 教他不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晚上我守夜,你和小仔安心睡觉。” 苏乙不甚赞同,拧过头道:“我陪你一起。” 钟洺揉两下他的耳垂,小夫郎实在哪里都软。 “不用,说是守夜,我也不会傻呵呵地干坐一夜,不过是等着雨下一阵,瞧瞧门窗屋顶有没有事,要是没事我也就睡了。” “那我更该陪你。” 苏乙见他交叠的衣领有些翘起,伸手替他压下抚平,钟洺顺势捉起他的手,一根根指头亲过去,最后落在第六根小指上。 那处小指动了动,惹人唇畔发痒,钟洺借着自己的身形作遮挡,低头吻向另一处更柔软的地方。 半晌后他们无声分开,小哥儿默默抬手揉了揉酸麻的嘴唇,有些杂乱的呼吸片刻后才回归原本的节奏。 谁都没再多说关于守夜的事,在夫郎把自己也拽进被子里时,钟洺格外顺从。 子时前,大雨落下,雷声轰然响起,闪电劈开夜幕,包括钟涵在内都自睡梦中惊醒。 钟洺和苏乙让他躺好,自己起身查看了门窗屋顶,确定没有地方漏雨漏风,重新回去躺下。 给小弟掖好被角,转而将夫郎窄瘦的身躯揽入怀中,倦意袭来,钟洺半阖了眸。 “没事了,都睡吧。” 石屋中就此重归宁静,一夜无事。
第70章 新家(小修) 又一场飓风离开眼前的这片海,人们抱着劫后余生的心情将家里的船再次拖行入海,里里外外检查着有无破损。 沙滩一片狼藉,上面躺满了被狂风刮上来,或是被大浪卷上来的死鱼烂虾,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岸边,时间长了有味道,蝇虫嗡嗡飞,飓风过后,家家都会一起收拾,一家拎几桶,就近倒进海里。 虽是人不能吃,海里的大鱼小虾却不嫌,从哪来的送回到哪里去,是水上人心里的自然之道。 “好一条大石斑,可惜死了太久,不然还能自家吃。” 钟春霞从沙坑里铲出一条鱼,遗憾地摇摇头,顺着铲子丢进桶里。 不过来回转几圈,倒是也能挑拣出几样能吃的东西。 被冲上来的一条长麻绳,算不清何年何月泡进海水里的,现今上面早就缠满海菜,海菜当中又生出成串的青口,如同葡萄,捋下来装一盆,足够家里三四口人吃一顿。 脚尖提到一只破瓦罐,弯腰可见团团黑墨,从中掉出黏糊糊的长脚八爪。 埋在浅沙里的海葵,或细长或短粗,戳一下还能动,回去切碎,能做菜能烧汤。 礁石之间的水洼里有跳跳鱼在蹦跶,和梭子鱼一样香煎最妙,滩涂之上几只寄居蟹凑在一处,互相交换着身上的空螺壳,你出来,我进去,也不知是图个什么,难不成就是单纯住腻了? 钟洺招呼夫郎和小弟过来看,见有只寄居蟹挑挑拣拣,连续舍掉两个空螺壳,选了个最花哨的住进去,随后螺壳长出小细腿,蹭蹭几下跑远了。 “大哥,我想要只大海螺。”钟涵边说边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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