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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怎么样?” 苏乙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他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小猫的毛,在它舔自己掌心的时候,露出一抹温和笑容。 他其实模样不差,绝对称不上丑,只是面黄肌瘦,八分颜色也要减去五分。 而今笑起来时,眼尾微微朝下弯,勾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像是小猫爪子,在钟洺心头勾了一下。 “它本就是野猫,我说喂它,也不过是捡几条小鱼,撬几块蛎黄,这些没有我它也吃得到。你能带走,是它的福气。” 他小心地抱起小猫,送到钟洺面前。 汉子高大,他平视时只能看见对方的肩膀,假如不抬头,眼前仿佛竖了一堵墙。 钟洺接过的一瞬,不舍的感情冲到了苏乙的心口,搅得他喉头发涩。 “它……离我远些也好,今天若不是我上山,它也不会跟来,不跟来就遇不上那铁夹,说到底都是我害了它。” 钟洺本已把瘦弱一团的小猫接过,端在臂弯间,轻飘飘的,简直毫无重量,他正想说一句这猫瘦得都只剩骨头了,莫非光吃不长肉,还没开腔,闻言先皱起眉。 “你都讲它是只野猫,跟你上山或许就是一时兴起,猫不都这样,爱乱窜的。平时你不来,也不见得它就不上了,又不是你抓它过来,何来你害了它一说?” 苏乙像是认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摸了摸缠了布条的左手,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里面是他打胎里出来带的,多一根的手指头。 “我不知道,我的命数就是这样,谁离我近,谁就倒霉。” 以前爹爹和小爹疼爱他,会给他去乡里买甜滋滋的糖球吃。 后来他们死了,自己没了家。 他被舅舅接走,过了一段能吃饱穿暖的日子。 结果舅舅也没了。 爹爹们死的时候,阿奶看他如看一个恶鬼,直言应该在他刚出生时就架在火上烧成灰。 舅舅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舅母大哭着上来扇他巴掌,扯他头发,斥他果然是个丧门星。 现在轮到小猫。 它是舅舅死后,村澳里唯一主动接近自己的活物,哪怕不会说话,苏乙依旧会对着它说很多心事。 说自己其实想过死,可是到头还是退缩了,他没那份勇气。 说自己其实羡慕海里的鱼,无拘无束,可以游到很远的地方。 “我确实有六根指头……不吉利的。” 钟洺有些想笑,不是觉得苏乙可笑,而是被气笑的。 “你信这些?” 苏乙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什么?” 钟洺重复一遍,“我是说,你信这些?就是什么六指是灾星,会克死身边人的话。” 他之前听说了关于苏乙的事,还觉得这哥儿多少有几分惹人同情,好端端一个人,白白顶了一脑袋的风言风语。 现在才知,原来苏乙本身也相信这套。 这算什么?别人骂你的话,你还当真了,是不是傻。 大概由于他骨子里的脾气就是有点急的,想得多了,情绪就映在了脸上。 苏乙意识到钟洺好像生气了,却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 就因为自己说自己命数不好,会克亲么? “……我不该信么?” 他从未设想过这个答案。 自己从记事起就被人揪着耳朵喊灾星,这两个字几乎刻进骨子里。 爹爹们没了,苏家人不管他,舅舅没了,舅母苛待他,他都不曾怨过。 他认定这都是自己应得的,若不这样想,日子该如何过。 经年累月的苦早把他锻出一身厚茧,厚茧长在手上,裹在心上。 也就只有独自在外干活的时候能喘口气,对着天对着地,对着海浪石头,乃至一只小猫说几句心里话。 钟洺深吸一口气。 “不该信,也不用信,什么克不克亲,照你这么说,我的爹娘也死了,死在同一年,前后脚,我爹在海里喂了鱼,我娘生了病,在船上,就在我眼前咽了气。” 他看着苏乙的眼睛,其中渐渐蓄起迷茫。 “照你这么说,我爹娘是不是我克死的,又或者是我小弟克死的?” 苏乙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洺收回视线,把小猫往怀里拢了拢。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听那些嚼舌头的人乱讲。咱们水上人在海上生,就意味着早晚在海上死,除非离了这片海。” 自己荒唐一世,都能重活再来。 命数这东西太玄乎了,苏乙年纪还小,不该就这么被流言压一辈子,这么下去,人早晚要垮。 他现在比谁都看重“命”的金贵。 好死不如赖活着,二姑说得太对。 或许是钟洺说话的语气太斩钉截铁,苏乙莫名地就听了进去,缓慢怔忡地点了点头。 钟洺知晓有些事不是一日之功,外人的偏见和苏乙对自己的偏见,都是根深蒂固,哪里那么容易就松动。 他缓了缓语气。 "该往回走了,我好把小猫送回家里船上。" 苏乙如梦方醒,跟在钟洺身后下山坡。 回到原地,他们的两捆柴火还各在原地。 钟洺挑起自己那捆柴,这趟怀里揣了猫,再多挑一担不方便,遂不忙活了。 临走前想到什么,他顿住步子问苏乙。 “这猫你也喂了一阵了吧?有名字么?” 苏乙颔首,尖尖的下巴颏点了两下。 太瘦了,钟洺都担心他低头的时候戳到自己。 以前小弟也瘦,吃的药比还饭还多,后来好生养着,脸颊也照样圆起来,可见刘兰草对苏乙,至多就是保证他不饿死,有衣穿罢了。 “算是有,我叫它小余。” 钟洺有些茫然。 “小鱼?猫吃鱼,你给猫起名叫小鱼?” 苏乙眼睛弯了弯。 “不是海里的鱼,是多余的余。” 钟洺明白了,他“啧”一声。 “这名字,意头不太好啊……我能给它改一个么?” 苏乙当然答应。 因他从不认为小余是自己的猫,他们只是短暂相遇,短暂结伴,现在他们的缘分到头了。 钟洺沉吟片刻,卖了个关子。 “我回家再想想,你要是想知道它的新名字,回头来我家船上看猫的时候,我告诉你。” 林间有风,吹得树叶沙沙。 钟洺走了好半天,苏乙还愣在原地。 对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初时令他不解,想明白以后转为惊喜。 他暗暗攥紧手,眼底盈起久违的光彩。 可惜没人看得到。
第9章 动员 飓风快来了,钟洺却往船上带了只猫,说是上山砍柴时看见的。 一个小东西,惹得好几人凑脑袋过来看,风头不亚于那个卖了五两的大江珧。 “可怜见的,表哥,它这腿能养好?” 问话的是唐莺,她贡献出一条自己的旧帕子,之前刚洗过的,给小猫裹伤口。 “能,我有办法。” 钟洺刚和挑水归来的唐大强一同把柴火堆好,他一会儿还要再上山一趟。 下船前,给几个小的安排活。 “你们烧些开水,烫一把剪子,几块布,找两个小木片,和它伤的那节腿差不多长就行。” 他比划一通,又问忙里忙外的钟春霞。 “二姑,船上还有没有大蓟?” “有,你要给那猫用?” “对,撒点止血好得快。” 水上人习惯赤着脚走路,经常被礁石、贝壳之类划破脚底板。 大蓟是山上采的野草药,治外伤的,不用花钱,捣碎了一糊就好,家家户户都备了些。 钟春霞应下,“一会儿收拾的时候看见了,我让阿莺给你送去。” 钟洺很快又拎着纤担,拿着柴刀走了,钟春霞探头往外看一眼,回来继续和男人嘀咕。 “现在看看,之前阿洺在外头胡混,也不只有坏处,我看他现在懂得怪多,还知道怎么治断腿。” 唐大强一如既往乐呵呵。 “懂得多,好事情,六叔公都夸他,这孩子以后错不了,肯定有大出息!” 钟洺下山多少耽误了一些工夫,再上山时发现苏乙已经不在了。 唯有自己刚刚劈柴的地方,多了一捆藤条扎好的柴火。 钟洺上前拎起来看了看,断定是苏乙留下的。 这小哥儿…… 他摇摇头,心里多了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钟洺连续两次上山,凑够了两家用的柴火,却因猫的事打了个岔,下来才想起忘了寻竹子,只好回头再说。 他先和唐大强把柴火挑去坡上石屋里垒好,省的明日忙不过来,随即马不停蹄地上船,给小猫治伤。 用烫过的剪刀把周围的毛剪掉,倒了点酒清理伤口,然后敷上捣碎的大蓟,捆上小木片固定。 全程猫叫不停,喊得人心碎一地,尤其是钟涵,猫一叫他就跟着淌眼泪,看得钟洺都有点不确定,把小猫拎回来是对是错。 但想来还是对的,不带回来,不就成了见死不救了。 他可干不来那事。 “这一天,可把我累够呛。把它抱进窝里睡吧,今天它疼得厉害,估计没力气吃饭。” 结束之后,钟洺把沾了血的剪子和布条丢进水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船舱一角,钟涵和唐莺、唐雀他们,用一个凹下去的大贝壳给小猫当床,里面铺了一层旧衣裳。 钟洺把剪刀洗干净收起来,血水倒掉,回来时钟涵还一动不动,趴在那里看猫。 他走过去,盘腿坐下,摸了摸小弟的脑瓜。 钟涵爬起来,坐在大哥身边。 “大哥,以后小猫的伤养好了,咱们就养着它么?” “对。” 钟涵扬起小脸开心道:“那我们给它起个名字。” 钟洺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已经想了一个,叫多多怎么样?” 多余的“余”意头不好,“多”却不差。 福多多,钱多多,怎么讲都吉利。 在这件事上,钟涵当然听大哥的。 “多多好听呢,不过为什么叫多多?” 早些时候当着二姑的面,钟洺不乐意讲,怕她二姑又拿这事调侃自己的婚事,现下只有小弟,才将小猫与苏乙的渊源和盘托出。 “总之你记得,苏家哥哥是小猫之前的主人,他若是哪天来寻咱们看小猫,不能不让人家看。” 钟涵歪着脑袋听罢,用力点头。 “苏家哥哥也是好人。” 钟洺莞尔,拍拍他头顶的小发揪。 “还是咱们小仔会看人。” 稚子童心,一张白纸,全看家里大人怎么教。 跟前的钟涵不顾头发都被大哥搞乱了,他伸出手去轻轻摸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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