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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李修回来,看见宁游清像鬼魅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李修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早就结束了,只是他向往着一种彻底的毁灭,他想要宁游清摘下面具,坦白他的一切都是虚幻,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们撕下彼此的皮与肉,血淋淋的,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宁游清下了床,很缓慢地走到李修面前,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打了李修一个耳光。那不太像宁游清的力气,但他实在气狠了,这个耳光把李修打得偏过头去,痛感立刻细细密密地从脸颊传来,冰冷且滚烫。 两人这样面对面站了几秒,宁游清不愿再多和他说一个字了。因为太用力,他的手也痛得厉害,像有电流在掌心滚。 没有什么体面了,什么好聚好散,真可笑。宁游清在黑暗之中最后深深看了李修一眼,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剪影。 宁游清越过他的身侧,走出房门,穿过客厅,非常恍惚地下楼,走进了这一年之中最黑最冷的冬夜里。 没有下雪。街灯非常昏暗,宁游清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很迷茫地向前走着。 他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思绪像一些白色的絮状物在他的大脑中抽动着,先是一缕一缕地抽出来,那是他对自我的认知。 我确实是一个十分虚伪的人。宁游清这么想着,他想要交换万事万物,世界就是他用自己的好处去换别的好处。 这样不对吗……是李修不对。李修是个怪物,极其可怕,极其恶劣,极其贪婪,竟然因为宁游清想要和他交换自由,就想要伸手从他胸口中掏出真心。 他把宁游清撕开,在五脏六腑之中翻了个遍,发现宁游清确实是个空心的人。 当一个空心人得知自己是空心的,他以后要如何面对自己。 宁游清闭着眼睛,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废墟是他的自我碎出来的残骸。 李修远远地走在他后面,他看到宁游清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慢慢地移动着。李修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影子,深夜的街道寂静,街灯昏黄,这是没有任何结局的落幕。 走了许久,宁游走到自己的宿舍下。他上了楼,之前收好的行李箱放在客厅的沙发旁,宁游清进了屋子,脚步踏在木制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卡卡已经睡了。 离飞机起飞还有七个小时,宁游清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他将行李箱提到身边,找了一张纸,站在桌边给卡卡写留言。 他在留言里感谢卡卡的照顾,因为一些事情,他要先走了,祝他生活顺利。 写完之后,宁游清将纸留在餐桌上。提着行李箱,走到楼下,此时外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车,没有人,也没有通往机场的地铁。 宁游清在公寓下路边的一个长椅坐下,愣愣的,坐得浑身冰冷,犹如一颗枯树。他这样坐了一夜,待到天擦亮的时候,宁游清拦了他看见的第一辆的士,前往机场。 在飞机上宁游清睡得非常沉,总梦见李修,复又梦见6岁生日宴会上的他。 6岁的李修不再和他大眼瞪小眼,也不怎么生气或刻薄了,很平和的样子。宁游清远远地站着,鬼魂一般,面无表情。 6岁的李修对他说:“扯平了。” 宁游清白着一张脸,微弱地点头:“嗯。” 李修对他招了招手,一副告别的样子,说:“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实在是个孩子,说什么都像小大人。 在梦里,宁游清才察觉和接受自己的崩溃,他低着头,非常丧气地说: “那我该是什么样子?” “嗯……我也不知道。”聪明如李修也不能替他想出办法。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自由吧。” 他的话音落下,身形和宁家阳光灿烂的花园便一起消散了,像被不知道哪来的风带走了。 留下宁游清一人站在空白的梦境之中,独享这自由。
第51章 Freedom13 宁游清不再出现了。 宁礼臣在第二天终于见到了李修。 他的怒火攀升,因为李修对他实在谈不上尊重。 宁礼臣想要用什么办法牵制住我行我素的李修,让他稍微把自己的亲生父母放在眼里一些。 他曾和李修提过蓝可怡身体和情绪都不太好,希望李修多回国探望她。毕竟李修还是养子的时候,蓝可怡待他也不算差。 但李修对一切都是很漠然的,既不渴望父爱也不渴望母爱。 他没有答应宁礼臣的要求,只是在蓝可怡海外账户出问题时帮了个忙,蓝可怡后来发现帐头经过李修的手后多了一笔不菲的钱。不知道这是表示奉还,还是他尚存的一丝感情表达。 蓝可怡很不确定地向宁礼臣提起这件事,宁礼臣安慰他:“儿子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他已经可以很熟练地称呼李修为“儿子”,尽管从来没换来李修叫他一声爹。而蓝可怡子在亲情上身心俱疲,也无法在宁礼臣在家庭关系的重建之中和他打配合,这让一头热宁礼臣感到毫无进展,举步维艰。 好在李修真的足够优秀,完美符合宁礼臣对继承人的预想。他样貌出众,举止得体,履历又这样优秀。在宁礼臣心里,情感淡漠都算一种优点——可不好像宁游清那样优柔寡断。 现在宁礼臣唯一的障碍就是无法使李修服从。李修不需要他的钱,也对他的资源不感兴趣,这真是太有种了。 至于李修有了伴这件事,那倒是其次,谁还不能谈段感情呢?也算李修在这方面趋近于一个正常的同龄人。 宁礼臣甚至开始畅想李修将来和谁结缘可以扩大宁氏的版图。这种事他不强求,但锦上添花总是好的。 总之,宁礼臣还是为李修的傲慢,特别是针对他这个亲爹的傲慢感到恼火。第二天他又杀到李修的住处,想看看能不能顺便一睹李修属意的对象。 最终还是没有,只有李修一个人在家。 宁礼臣进门时,李修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神落在空气中,只在宁礼臣到来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确认了来人是他,又很厌烦地转回去了。 “你昨天怎么回事?” 宁礼臣的语气很不好,掷地有声的。 李修没有回答,连眼神都欠奉,宁礼臣的质问落到了地上。 “李修,你找了个什么人?我不干涉你交朋友,但你自己最好心里有数。” 宁礼臣的声音沉下去,他惯会做上层的家长,在意一些阶级和脸面。李修看上去不像,也最好不是一个会被低级欲望冲昏头脑的人。 他说的话十分在理,等着李修通过他的检验。 “什么人?” 李修抬了抬眉毛,像是终于看见了眼前的宁礼臣,黑沉的眼睛挪到他的脸上。 “你想知道吗?” 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宁礼臣的语气非常轻蔑。 这个时候,宁礼臣敏锐地感到不太对,他迅速而不太踏实地吐了个字:“……谁?” 他隐约有个可怕的联想,但这个想法太过令人反胃,一旦证实就会摧毁所有,所以宁礼臣不愿意细想。他的问句非常虚弱,像怕李修真的给他答案。 “是宁游清。” 李修的回答很无情地劈头盖脸向宁礼臣砸来。 “我和宁游清上床了。他还没走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李修直直地看他这个可笑的亲爹,看他的瞳孔震动着,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指向他。 今天宁礼臣仍然衣冠楚楚,头发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已经完完全全像个老人了。 “你……你……” 宁礼臣感到头晕目眩,他想走到李修跟前,撸起袖子给他来一通管教,就像他以前管教宁游清一样。 他气得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我们很合适。” 李修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是个阴天,天光黯淡,宁游清大概已经走了。 这句话不像说给宁礼臣听,而是一句事与愿违的陈词,意为即使适合,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当然宁礼臣是听不出这些来的。他天旋地转着,想到几年前宁游清和李修走得很近的时候,那时他还提醒宁游清不要对李修太好,他什么身份,李修什么身份,主仆有别,应当保持距离。 他弯下腰,踉跄了几步,扶着沙发坐上去,感到很恶心,胸口一阵绞痛。宁礼臣说不出完整的话,喉咙抽动着,发出一阵痛苦的声响。 面对这样的场面,李修竟然没什么反应,他静静坐在阴影里,任由宁礼臣这样丑陋地挣扎着。他竟然如此冷静,好像可以就这样看着宁礼臣死去。 他根本不在乎。 宁礼臣的口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到这个时候,宁礼臣还顾不上求救,只想着咒骂。 “疯子吗?宁游清也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宁礼臣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他。李修掏出手机,在拨号的间隙,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们比较像父子。” 李修很体面,最后替宁礼臣打了急救电话。 他戴着呼吸机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睛仍瞪得凸起,像天塌了一样。美国的救护人员同情他是个发了急病的老人,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让他冷静下来。 宁礼臣躺在担架上抽搐了一下,气得直翻白眼。 宁氏的总裁在美国发急病倒下了,这件事很快传到国内。宁礼臣被抬进救护车的照片还被路人拍到,被发到了网上。 这些年宁礼臣一直不愿意放权,他一倒下,宁氏上下动乱。宁家出了一些亲戚接管,谁都想分这份蛋糕,宁礼臣还没走,所有势力已经就股份问题吵了好几轮,甚至影响了宁氏的股价。 在宁氏水深火热之时,李修回国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到宁游清在学生宿舍区的门口买早点。 宁游清永远只吃一种包子和豆浆,他买的是哪种包子,李修目前并未得知。 他偶尔会一口气买很多,大概是别人托他带饭了。 李修租在学生宿舍斜对角的一栋楼里,学校职工用房,大多租给附近的老师和学生。在洛杉矶时,李修去宁游清的宿舍接他,看到他行李箱里放着国内的学生卡。 其实李修知道宁游清这几年在哪座城市、哪所学校,他没有去找他。 当李修提着行李箱,住进这栋陈旧的楼房时,他并没有想过能在楼上看到宁游清出入,也不作任何见面的打算。 况且,李修无法在这里常住,他大部分时间要回到C大,完成最后一年的课业。 往返于C大和宁游清的学校,在这间旧房子里,李修的书桌靠窗,天亮或天暗,学生们从宿舍进出,李修在他们的脸上逡巡着,想找到他唯一熟悉的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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