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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醒来时,身着绿衣帷幔,头戴垂着浅绿纱巾斗笠的巫祝坐在他身边。 巫祝透过浅薄的纱巾,眉眼温柔的注视着他。 “幼崽,晨安。” 沈白小声说:“晨安,规铭。” 规铭无声地探出莹润到苍翠的指尖,搭在沈白的额头上轻轻抚摸。 他同帷幔一色的眼眸闪烁着温润光芒,白皙柔和的脸上挂着十分柔软的笑容:“昨晚还好吗?” “嗯。”沈白默默点了点头,在规铭脸颊亲了一口。 “谢谢规铭调整了时间。” 否则沈白如今应还在呼呼大睡,而非日头刚刚升起便能睁眼了。 沈白被规铭揉了揉脸,放走洗洗刷刷了。 直望着沈白穿过风幡,规铭才垂下眼,温柔地注视着手心。 小小的金光点在那里盘旋着,带着沈白无意间混入其中的祝力。 微弱的光因无意闯入的祝力而圆润了些,似乎吃撑了一般,躺在规铭手心滚来滚去。 “掌管时间的神祝啊。”规铭叹息着握紧了唯一一点金光。 多年以来,他的神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他站起来,轻轻撩开斗笠的纱幔,缓缓朝着神庭外走去。 幼崽已把自己洗涮干净,蹲在灶神身边,等着滚烫的羚兽肉掉进自己肚子中。 黎神屈腿坐在草地上,无声地注视着幼崽。 巫祝们或坐或半躺在幼崽身边。 他们共同陪伴着幼崽吃完了饭。 沈白端着碗啃啃啃,屯屯屯。 他抱着碗,日常恨不得连碗壁都舔干净。 黎神终于忍不住看了眼灶神。 他知晓了沈白的天生神祝比共溢更加强大,干脆地开口问:“灶神……你没有用神火?” 灶神脸色一黑,甩了黎神一根烧成碳的柴火:“我今日把你烧着了让你瞧瞧这是不是神火。” 黎神接过那根木炭,充满歉意地看着灶神,摇了摇头:“抱歉,灶神。但幼崽看上去太饿了。” 灶神跳了起来,抓住沈白舔干净的碗,怼到黎神眼前,大声道:“你自己看看,你们幼崽到底有多能吃!” “这一天天的,我的锅从来没有停下过,我的柴火都要赶不上生长了,我的神火都快要熄灭了!” 灶神停顿了一会,气愤地回到锅前,给空碗里堆满了肉块,塞到眼巴巴盯着他的沈白手里。 沈白也不管灶神说了他小话,开心地埋头啃啃啃。 这下换得灶神气恼不已,一屁股坐在沈白身边,“你怎么不生气?我都在骂你了!” 沈白一手拿着筷子,叼着骨头,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灶神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骨头。 灶神差点气晕了过去,转头就骂巫祝们:“幼崽怎么如此不在乎荣誉与脸面?以后要是有人对他不敬,他还要给人赔笑脸?” 他简直都能想到,以后这一位前无古人的大巫,对着前来拜会姗姗来迟、假惺惺赔罪的族群们说,“我宽容你们。” 只要这样一想,他就眼前一黑,恨不得抱住沈白晃一晃。 黎神扶着额头:“我想,或许他只对熟悉的人这么温和……” 等到沈白吃完了饭,他们才围坐在一起。 沈白被包围住,犹豫地四处看了看,隐约感觉到大家似乎都想要他向他们那边去。 云师的身边结满冰晶,刀耕身旁坠落着或大或小的草叶与花朵,身后埋着几束麦粟。 凶魂身边的草叶焦黄,又被他的祝力滋润重生,死亡与新生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 笙烽身边烧灼着火焰,规铭肩上、身旁落着一半苍老一半青春的鸟。 拥有如同白云般发丝的巫祝身边是半片扭曲溃烂的空间,狂风四起的角落里停驻着凤胥。 沉默了一会之后,沈白缩了缩尾巴,默然跑到刀锋怀中,小兔子耳朵抵着刀锋身边生长出的花瓣蹭来蹭去。 “香香的。”沈白小声说,满脸红晕贴着刀耕,眯着眼睛,小短尾巴都晃动起来,像树尾熊般双手双脚抱着神祝。 刀耕又惊又喜,抱着沈白,小心翼翼地唤出一朵五彩的花。 他放在沈白手心中,也没有说这是什么,只是傻笑。 黎神无奈地耸了耸肩,拍了拍手:“好了,幼崽,你瞧,谁也没有想要抛下你。” 沈白嗯嗯点了点头,悄咪咪看着不住傻笑的刀耕,将五彩花悄悄撕下一片,塞进嘴中嚼嚼嚼。 “甜的。”沈白小声说,眼睛亮亮的。 收拾完东西路过的灶神恰巧看见沈白吃了花瓣,差点脚滑摔成个大球。 幼崽啊,你知晓你吃进嘴中的是什么东西么? 灶神哭丧着脸想,那可是五彩花,高天的子民传唱的民谣与神话当中,占据了十分重要地位的五彩花! 传说中聚集了自然界雷电雨雪风、只要拥有便能称王的神物。 他在原地转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去,恰巧与笙烽对上视线。 满身火焰的神祝眯了眯眼,勾着唇,无声对灶神吐出几个字。 灶神怔了怔,瞳孔徒然睁大了。 原来如此,他想。 巫祝们当真将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幼崽当做眼珠子看啊。 他看了看待在刀耕怀中偷吃五彩花的幼崽,忧郁地转过头,煮幼崽中午需要吃的食物了。 那头,沈白的祝力被黎神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捉起一丝细细查看。 沈白摆弄着只剩下三片花瓣的五彩花,小声说:“我感受不到黎神的情感。” “那是自然。”黎神轻松自如地捏着沈白不堪其扰,化为蒲公英般逃跑的祝力,任由它们在自己身边扭来扭去,沮丧地弯着。 “若你一日可窥探我的情绪,那么你便可以取代我了。” 黎神停顿了一会,注视着沈白。 沈白没有回避黎神的视线,攥着只剩三片花瓣的五彩花,眼瞳平淡。 骤然放开的祝力飘散,不同于幼崽天生神祝的感觉肆意传开,他们的祝力全然嗡鸣。 笙烽怔了一下。 幼崽对他们共溢了。 他不自主曲起手指。 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了,与周围一同错愕的神祝们看向沈白。 沈白乖巧地坐在那里,一点点将共溢得来的情感拢向自己怀中。 他小心地搂着这些感情。 那些滚烫的感情几乎能将他烧穿,但却似乎考虑到了幼崽会被烫伤,各自包裹着一层朦胧的凉水。 可倘若吃进肚子中,凉水散去,这些温度甚至能将五腹六脏统统烫熟。 “……” 难得平静下来的凤胥侧了侧眼。 被吓到了吗,幼崽。 他无比平静地想,这便是他们多次回避幼崽接触、两次离开幼崽独自出征的真相。 他们六百年来积攒的情绪太过诡谲,连他们自己都不愿直视,丢进个人便能化肉消骨。 下一刻,他的脸却被强行扭回来了。 他沉默地抬起眼,看见了直视他们的幼崽。 他有些诧异的察觉,幼崽似乎是松了口气的。 沈白紧紧搂着那些情感,看着一同紧紧注视着他的神祝们。 半晌,巫祝们听见幼崽似乎是哭了。 幼崽说,“很温暖,沈白不害怕。”
第54章 还土王愿(二十一) 灶神抑郁地往灶台下塞着柴火, 圆滚滚的身子左摇右晃。 巫祝们打算带着他们好不容易的得来的宝贝游历,苦的却是他这个被丢下看家的厨子。 他得在七日之内备好沈白几近半年的食粮,而今恰巧是最后期限。 往常, 哪位请他做饭的种族都会为他兴建灶台, 砖缝都对的整齐。 可巫祝们呢?不但没有灶台, 甚至还压迫他自己拾柴火、点火! 灶神这么一想,更加抑郁了。 他幽幽地瞥了一眼神庭旁抱着沈白的某位白衣巫祝, 牙都要咬碎了。 “有你这个朋友, 算我灶神倒了八辈子霉……”他长叹着气, 从怀中掏出自己备好的调味料, 慢吞吞一样样放入汤水中。 他们之间实在隔着很远,云又不像凤胥般听见万物之声,灶神自信说句小话没有任何问题。 但沈白是谁?他的祝力过了明路,如今蠢蠢欲动着多次试探着发挥作用。 “我们走之前……你需要与云祝一同去看看冠带。”云摸了摸沈白的脑袋。 沈白怔了一下, 瞬息之间想起第一次见冠带时,云说的那句话。 “云师曾走过的路, 也是冰晶满地后亦湿润入土,不见踪影的。” 冠带有它的伴生, 于是脚下的路有了水起水落。 沈白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他只是悄悄贴近云,小声嘀嘀咕咕:“灶神说, ‘有你这个朋友, 算他倒了八辈子霉’。倒八辈子霉是什么意思,我们会有八辈子吗?” 神祝埋于白布之下的双眼轻颤。 他默默朝着灶神所在方向侧了侧头, 才平静回答:“其他种族或许有自己独特的转生秘法,但巫祝只有一次生命。” “即便是于生死之间徘徊的凶魂,也只能使老者蹉跎、少者苟老。死而复生……”云缓缓说着, 伫立在风幡一侧,风徐徐吹动,掀起他的衣角。 埋于黑暗之下的空洞双眼一瞬变得悠长而哀戚。 “若能死而复生,你如今应当会看见九名神祝,而非八名。” 沈白捧着云的脸,小心翼翼地亲。 “他叫什么?”沈白用很轻微的声音问。 大步赶来黎神抹去双手沾染的泥土,接住沈白:“没有名字。” 沈白看过去时,他的面容无比平静:“不死于本土的巫祝没有名字。他连出现在我们梦境中都不肯,还想要我们怀念他、还想要知晓你的到来?” 黎神抚摸了沈白的脸,“我已不清楚多少年未曾抵达他的坟前。” 云收敛整理好袖口,双手交扣于下腹,表情平静而淡然。 他直接开口打断了绿眸神祝:“黎神,他消亡时,似乎也属你难过。” 沈白把企图窥探情感的祝力赶得很远很远。 他握着只剩三瓣的五彩花,抿着唇,一会看看云,又一会看看黎神。 锋利但并不致命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徘徊,气氛既僵硬,又像黏连着棉花一般堵塞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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