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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等待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云……” 白衣神祝似乎没有预料到沈白先唤了自己,微微停顿后才轻声应了。 沈白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治疗你的眼睛?” 话音落下,黎神与云纷纷后退一步。 他们共同注视着沈白,仿佛在看一只第一次跌跌撞撞捕猎成功的幼崽。 先抛出这个个问题令迟迟不肯回复视力的云闭口不言,随后叫同为神祝的黎神愧于同伴身上的痛苦而停手住口。 “直切主题、干脆利落。”黎神赞叹到,“不愧是我们的幼崽,操控人心的手段如此一针见血。” “云为何不愿意拿回双眼啊……” 黎神叹息一声。 无非是认为自己没有保住那位消逝的神祝,无非是认为自己愧对生命消逝的万千巫祝族人,无非是认为自己早已没有资格再见世间五色。 沈白茫然地歪了歪头:“?” 云叹息着耸了耸肩,默然转身离去了。 他害怕沈白再次追问他为何不愿意吸收北帝散乱祝力,拿回自己的双眼。 沈白拽住了他的袖子。 云停在原地,不动。 他缓缓侧过身,低下头“注视”沈白。 白衣神祝低低换道:“幼崽。” 沈白也跟着小声回答:“云。” 他的银瞳底部如同皎洁月光,弯出好看的弦月。 沈白不想问云为何迟迟不拿回自己的眼睛。 他拽了拽云的衣角,拉着神祝就地倒在草地上。 两人的祝力纷纷扬扬地漂浮过来,下意识垫在他们身下。 云几乎是下意识行为。 然而沈白的祝力却已经比他更快了,金光柔软而温柔地铺在草地上,一阵噼里啪啦声响起,一颗颗十分矮小的蘑菇顶破土壤长出来。 他们的背部着于大片柔软的小蘑菇上。 云的瞳孔微微放大,护着幼崽颈部的手松开。 “现在是白日,你知道吗。”他听见沈白很小声地靠着他说,“太阳很漂亮,即便我不能直视它。” 云低声嗯了。 他无意识地抚摸着沈白的头发,轻声答:“是的,人并不能直视太阳。” 沈白摇了摇头:“可是云可以。” 双眼蒙布的神祝不说话了,动作僵住。 他的神职是太阳与月亮。 他是的确可以。 神祝的心脏突兀紧缩起来,泛起久违的疼痛。 黎神在沈白吐露这句话的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后退,平静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幼崽在驯养属于他的神祝。 黎神不能比现在更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事实。 他为此感到欣慰,并为之感动。 他愿意侧过头,不去看属于自己同伴的苦痛与泪水。 他更愿意为了幼崽回避本应被他直视的归誓仪式,尽管这算不上一场正式仪式。 黎神带走了灶神,如同风一般无声离去。 沈白没有管背后消失的神祝。 他当真如此认真地与云额头相抵。 他还在说,絮絮叨叨如一只啾啾撒娇的猫仔。 云做不到打断他。 “然后,凤胥会将风吹过来,大树会像神树的柳叶一般飘起来,世界就像像绿色的海。”怀中的幼崽低声诉说着,靠着他的胸膛,温暖的吐气一下下打在他的心里。 “……黄昏的时候,沈白会和大家一同坐在神庭外,看天上的云染上胭脂,然后跟着太阳一起回家,月亮就探出头来了。” 沈白回忆道:“青铜炉里燃烧着红彤彤的炭火,烟袅袅的,夜色会很美,神庭外是一汪大大的池塘。” 云默不作声。 沈白不说了,他往云怀中又凑了凑,然后抱住他。 他紧贴着神祝的心脏,沉默地听着只属于神祝的缓慢心跳。 微风吹动两次,神祝的心跳才会响上一声。 他们的心跳向来如此缓慢,往常沈白并不这样,可他从前几日开始便也这样了。 云涣散的瞳孔躲在黑暗当中,无所适从的颤动。 强行平稳下来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他胡乱硬塞祝力,逼迫心脏重归宁静之时,又听见幼崽说,“云,你不想看看我吗?” 于是心脏脱离掌控了。 云的指尖颤抖着,供给过于充足的血液另四肢发红,连带着常年无感的眼眶也刺痛起来。 沈白仿佛真的十分困惑。 他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大家——所有的大家,巫祝们,灵物们,灵兽们……都说我长得还算可爱。你不想见一见我长什么样子吗?” 云的呼吸急促地不成样子。 他狼狈地搂住沈白,终于肯说话:“不要再说了……” 沈白恍若未闻。 他还是很小声地说,“云,不想看看我的眼睛吗?” 神祝全然如同一座倒着的雕塑了。 他的内心被幼崽勾勒出的场景一一填满,浮现了太阳与黄昏。 随后又有了人,有了灵物与非灵物,最终组成一个世界。 还有一轮宛如幼崽眼眸般的月亮。 ……他真的不想看见吗? 云倍感绝望地皱起眉头,心脏鼓动地像一万只鼓槌齐动。 这时,他竟然又听见沈白尤嫌不够般再向他怀里凑了凑。 沈白很认真地注视着云。 他冥冥当中知晓云或许快要妥协了,他知晓他应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没有说那句云本觉得自己会听见的话。 沈白或许会说:“我想让你看见”。 但事实上,沈白只是凑近云的耳边,小声说,“云,你本应当看见。” 刹那间,蒙住云双眼的白布颤动起来。
第55章 还土王愿(二十二) 出游这个决定由黎神提出, 巫祝们于神庭中投注了六次祝算后定于七日备物,第七日出行。 沈白在这七日换了三十多套衣服。 由第一日代表新生的白衣至第七日夜晚的初启,由灵物馈赠打磨而成的饰品到巫祝们多年熔炼的臂环。 他将云送回圆楼时, 穿的是一件制式繁琐的云纱。 沈白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名为“沈白”的瑰丽仪式。巫祝们一个个为他更换饰品、一层层穿着繁复服饰, 神色平静到肃穆。 对于神祝们来说, 这的确是一种仪式。 “游行,对于神祝们来说, 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黎神如此对沈白述说。 他使沈白坐在他右手的臂弯中, 左手慢慢顺着神庭当中放置的沙盘缓缓移动。 自类比神庭位置的玉石出来, 指尖划出一条漫无目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出来。 沈白抱着黎神的脖子, 沉默地听他讲述着。 他的祝力被黎神赶跑了。习惯了整个世界对他敞开之后,唯一“感受不到”的黎神,便成了一个象征某种微妙界限的雕塑。 仿佛他一旦能砸碎这座堪称瑰玮的塑像,便能走进另一个全然与现在不同的大地。 想象不出来的大地以一种另他无比渴望的吸引力诱惑着他。 沈白再一次看了看黎神。 他能感觉的出, 自从黎神提出要“出游”之后,神庭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神祝们在极为默契地一点点转变对他的态度, 从对待幼崽变成…… 沈白想不明白,但他的祝力理所当然的告诉他这理应接受。 沈白茫然地看着黎神。 “什么是理应接受?” 他问黎神。 黎神划的线停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 挑起眉头。 “一个足够莫名的问题,我甚至不知晓你的前置解释。”黎神温和地说,“但我可以回答你……不, 我不用回答你。” 突然之间, 黎神收回手。 似乎察觉到了沈白不太对劲的视线,他微笑起来。 风幡骤起骤落, 如同被只降临了一秒的龙卷风袭击,风铃于瞬息之间大作叮铃,下一刻也被强行扼住, 逐渐平息下来。 两方不同的祝力于风幡之间碰撞、绞杀,带着血腥味混淆在一起,逐渐分不清你我。 那一方是沈白的,一方是黎神的。 沈白抿紧唇,额头渐渐沁出薄汗,眼瞳中依然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默默握紧拳头,再一次挤出仅存的祝力,企图将风幡处缠绕的祝力解开汇合,随后一举吞噬外来者。 然而,他听见怀抱着他的神祝低声笑了起来,低沉而厚重的嗓音如同他对抗的祝力般,如同深达百尺的湿润黄土地。 沈白怔了一下,心脏砰砰跳动,似乎预料到什么,飞速涌出所有储存的祝力。 全然席卷而成的祝力盘旋、涌动,如同生活在空气当中的鲸鱼。半透明的金色身躯内点点光芒闪烁,即便在白日也晃眼耀动。 它浮现在世间,张口吞噬所有空气,庞然的阴影落在神祝们的头顶。 它祝解出了自己最初的形态,彰显了自己的威严,便开始坍塌压缩,变为适应战斗的外形。 天空轰然作响,云朵被升腾而起的金光打散,风与草叶被卷起,割破了树皮。 神祝们讶异地抬起头,便瞧见这连接着天与地的金色龙卷风。 它几乎要顶破肉眼范围内的天空,嗡动的祝力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从隐隐传来的音波中感受出来。 想必只要站在它附近,也必然能被不施加任何神职的单纯祝力碾为肉泥。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站在不远不近处,依靠着圆楼的台柱与栏杆,眼中全然是评估小辈实力的平静与欣赏。 “幼崽的祝力。”神祝低低的笑,“他才五岁,哈……很漂亮,不是吗?” “我早就想说,我们接回幼崽的第一日,是神树为他遮挡了一部分来自高天的窥探。能叫祂如此喜爱的幼崽,若拿不出清澈到如此地步的祝力,我也不免要在神树庇佑之下活了。” 分不清是哪个神祝接话,也分不清是哪个神祝喃喃自语,他们纷纷自说自话般询问着、回答着。 当然,或许他们在同时问很多人,也同时回答很多人,只是旁人并不能理解这种交谈。 如同信徒念咒般的簌簌低语时,巫祝们才形似古籍中记载的“通神大巫”,冠以神秘与隐秘为名的诡异之人。 “我们可能平日表现的太为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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