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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长着胡渣的雇佣兵似乎愕然住了,没想到会抚摸到柔软东西的手掌都是僵硬的。 沈白想着想着又有点难过。 谁也没有尊重过他,谁也没有在意过他。 “你们都是、坏人。”他眨了眨眼睛,将一点泪水吞回身体中,执着地凝视着他们。 整个酒馆都寂静了,三三两两成堆的男人们放下盛酒的大碗,朝着沈白看去。 “谁又把他惹哭了?”有人低声谩骂,“整个第三城区就他l妈这一个小玩意了,真急了跑了我们养什么?” 沈白急促地说:“谁要你们养!” 脸上磐结着狰狞刀疤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好,你自食其力,都快九岁了,连两个盘子都搬不动。” 天可怜见,他们最初来这所酒馆,不就是听说酒馆里有个仿佛从上城区掉下来的细皮嫩肉的小孩。 这小孩还得给他们倒酒、收拾脏盘子,伺候他们,多爽! 可到头来,这些月居然是他们这群舔血杀l人的雇佣兵洗的盘子多! 刀疤男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还不得不耐下性子哄小孩:“你瞧,哪个议论你了,拎起来让老子打一拳行不行?” “嘿,老大。我就是说,小孩这辈子都通不过虫族的招兵审核罢了,我可真什么都没说!”一个红发雇佣兵很快地说,语气都是急的。 被叫老大的男人啧了声,靠在椅背上看向沈白。 沈白怀疑地盯着满头红毛的男人:“真的?” 红发男人就差跪下了:“祖宗啊,比我姥姥的尿布都真啊,我发誓,我说谎叫我儿子都进不了军团!” 有人低声道:“你还想把底细洗白?有案底的后代都进不去啊。” 沈白抽了抽鼻子,将信将疑地瞥了他好几眼,才低下头,默默叠整齐抹布。 他连这张桌子都不擦了,冷着一张小脸走到下一堆雇佣兵面前。 “不管怎么样,都是一群……坏人。”沈白的眼眶还是红的,他小小声抱怨。 小孩憋了半天,只能从浸染酒馆坑脏气息四个多月的脑袋中坑坑巴巴挑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坏人”。 雇佣兵老大沉默了一会,无声对这句坏人张口:“谢谢。” 其他雇佣兵的脸色也诡异极了。 坏人,这对于他们这群玩命的人来说,是他l妈句称赞吧? 还没等酒馆所有人都松一口气,一个绞着佩剑的斜眉年轻人撩开后厨的门帘,玩味地道:“沈白——我爹喊你。” “嗯……来了。”沈白抬高声音回应了一声,有些艰难地摞起盘子。 随后松开手,吧嗒吧嗒也跟着掀开帘子,消失了。 松开帘子的最后一秒,沈白脸上的柔软消失了。 他透过帘子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嘈杂的雇佣兵们,眼神无比平静,所有的怯弱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是有意识与他们“相熟”的。 与雇佣兵们“打熟交道”之后的好处便是他的工作会轻松很多,即便他从来没有要求过雇佣兵去替他做点什么——他们想要替他干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并非全然装模作样。 只是他们给予他多少感情,他也会回馈给他们多少感情而已。 雇佣兵怎么会对一个孩子付出那么多情感?倘若他们真喜欢他,为什么要对他开那么恶劣的玩笑? 沈白无声地挂起一个略微嘲讽的笑容,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落下帘子,无声垂下眼。 黑发的孩子走了,从热闹的热闹便为下城区常见的寂寥的热闹。 雇佣兵们纷纷沉默下来。 在第三区,的确是连热闹都是沉闷的。 半晌,面面相觑的雇佣兵恢复到恣意妄为。 有人懒洋洋地道,“这次老史尔做的真不地道,多好一小孩。” “他将来还完了老史尔的‘债’,还有命的话,我养他也行。” 旁人发出嘲讽的笑声:“怎么养?卖给花街还是卖给贩子?” 善意只是血液都流淌着黑钱的雇佣兵中寡寡一点,它的体现仅仅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打抱不平。 他们将小孩当做一个随手喂两口的猫儿,遇见了便逗弄两下。 倘若明天发现这猫儿惨死在街头,也只会啧一声草草埋了了事。 或许随后会在一两年内偶尔想起自己还喂过一只小猫,但也并不多想。 遇见杀了猫的人,能随手弄死便动手,惹不起的也就当做没看见了。 “嘻……或许这样你就有钱洗净身份了。”他们嘻嘻哈哈地胡闹了一会。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趁着小孩走了肆无忌惮往外冒。 ——话是这么说的。 一会,酒馆都默契般停下话题,静了一会,才慢吞吞冒出一句莫名的问句:“轮到谁了?” 雇佣兵们塌着肩膀,有气无力地摊在椅子上。 角落中吞云吐雾的皮衣男子一抹脸,直直攥住还在燃烧的烟蒂,用血肉熄灭了零星火焰。 他也懒洋洋地说:“我。” 一边说这,他站起来,不合身的黑皮衣刺啦作响,腰间四条作战带垂下,以并不符合它们使用方法的韵律晃动着。 他瞥向沈白整整齐齐码好的盘子。 被小孩摞在大托盘上的盘子被负气多叠了几个,几乎有他身高那么多。 眼尖的男人发现了,于是笑了起来:“欸,挨了骂,还要给人家干活……我当年可是通过了征兵审核呢,都沦落到给他搬盘子了。” 有人吸了一口气,嫉妒地抬眼:“那你怎么在这?” 男子咧开笑容,仿佛无所谓,唇确实仿佛肌肉意识般颤抖着,仿佛已经颤抖过很多次,“我不知道我有个卖过小孩的爹。我妈打小告诉我,我没爹来着。” “啊。”刀疤男人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随意剪了叼住,语气倒是很平静,“搬你的。还能搬多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气,语气也沙哑起来:“指不定哪天被老史尔卖了。” . 沈白清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名为史尔的中年男人,男人让沈白叫他叔叔。 他什么都不记得,脑袋痛地想吐。 叔叔说,自己是他救上来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在第三下城区,一条人命有时候非常不值钱,有时候——尤其是“这些时候”,又显得仿佛无价之宝。 沈白抱着叔叔扔给他的粗布衣服,扎起头巾默默洗碗、打扫卫生,给叔叔的亲生儿子打洗脸水。 渐渐地,他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们似乎并不尊重他,如同使唤一只有价值的小狗,在出售之前偶尔逗弄一下。 但是,他第一眼看见的的确是老史尔,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十分虚弱,像是大病初愈或重伤恢复的模样。 或许老史尔的确救了自己。 沈白沉默地跟着斜眉青年左拐,径直穿过煮酒、做饭的屋子,再穿过很长的走廊,到了一处较大的房间前。 青年在门口停住,随意敲了敲门,便径直拧开门把手走进去了:“爹。” 沈白缓缓靠着边走进去。 坐在摇椅上的老史尔慢悠悠掏出一根雪茄,沈白瞧了一眼,与门外老大是一种。 沈白直觉那就是雇佣兵老大的。 房间不大,却像个家。 墙纸是坠满小花的暖黄色,绿软皮沙发摆在中央,紧挨着的小几上摆着烟灰缸和一束花,顶上的大灯造型华丽,是朵沈白不认识的花。 一个很典型的待客厅,按照下城区的规格来说,甚至算是高级的。 青年人在沙发上坐下,转身招呼沈白:“坐。” 沈白脸色平静地凑到左侧小沙发上。 老史尔不急着说话,他先剪了雪茄。 烟雾燃烧,沈白的眼神逐渐涣散,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 青年人咳嗽了两声,老史尔瞥了他眼,将雪茄熄灭了。 一束新鲜的花从青年人的口袋中掏出来,放在花瓶中。 老史尔中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拍了拍他的肩。 沈白骤然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看了看父子间无声又默契的互动。 沈白:“……” 刹那间,沈白仿佛被刺痛般移开眼。 他是否曾经有一个这么爱他的亲人? 他、或者她,愿意为了他掐灭点燃的雪茄吗? 回忆起来吧,沈白无声地祈祷着。 就算只是回忆也好,让他有点活下去的慰藉吧。 老史尔放下熄灭的雪茄,慢吞吞道:“沈白……你醒来,四个月了吧?” 沈白垂着眼,低声回答:“嗯。” “……你听见虫族征兵的消息了吗?”老史尔眯着眼睛,锐利地注视着沈白。 青年闭着眼睛,摩挲自己的佩剑。 沈白抬起头:“听见了。” 他无声地捏紧拳头。 心中冥冥叫嚣的预感挣扎着脱离束缚,某些情感开着火车呼啸而过。 沈白有一种直觉:他与老史尔快要走到结局了。 他不自觉直起背部,毫不回避地注视着他。 老史尔沉默了一会,才道:“我觉得,这么多天,你应该知道了……罪人的后代不能够应征军团。” 沈白的心脏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他动了动舌头,才能再次控制它:“是。” 沈白的脑袋简直要发烫:“你要我做什么?” “你代替我的儿子去应征,父亲一栏写我的名字。”老史尔平静地道,“这样,你便是罪人的儿子,刷下来。我的儿子便能使用你的身份进入军团。” 顿了顿,他的眼神悠长了一瞬,错开视线,似乎哽着喉结说:“反正你这么虚弱,肯定也过不去。” “此事之后,我救你的一条命,勾销。” 沈白心脏的跳动平息下来。 他紧紧盯着老史尔。 酒馆中,哪怕是干着最脏活的雇佣兵们,也对“军团”这两个字充满无限期翼。 他偶尔出门采购时,能从各大街区贴满的广告与涂鸦中知晓“军团”的威名。 虫族的军团选拔,对于下城区、乃至上城区的人来说,是一场此生一次的争锋。 成者崛起,获取通往一切美好绚烂的通行证,败者蜷缩于破烂的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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