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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冯轲忽然在卢斐面前跪下,像擦拭一件珍奇古董一样,掏出手巾小心翼翼擦拭着卢斐的脸,带着哭腔说:“对不起,阿斐,我太害怕了,我害怕你会离开我跟冯轸走,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卢斐没有回答,在墙角蜷缩起身体,低头不敢看他。 冯轲扇了他一巴掌,又叹了一口气,说:“原谅我吧。” 眼看卢斐又没有回应,他往后退了几步,像逃跑一样的离开这个有罪恶回忆的房间,但临走前不忘拿走卢斐的手机。 卢斐坐在地上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想去淋浴洗掉一身冯轲留下的秽物时,才发现房间的门被反锁了,他试着用力摇动把手,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放我出去!冯轲!你放我出去!我明天还有工作!”卢斐慌忙敲门,想让冯轲回来给他开门,可红肿发炎的嗓子连说话都困难。 无论他怎么拍门、怎样大声呼喊,门外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有人活动的声音。卢斐颓然倒到床上,卧室天花板的精致雕花变得无比陌生。 他冒出一个怪诞的念头。 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心底的大石落下了。 他的人生不会有童话故事,他习惯被接连不断的铁拳打回地面,之前凭空降临的一切都让他像悬浮在云端一样不安,不过现在好了,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知道结果了。
第43章 梦 房间里窗帘拉的紧紧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卢斐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意识最模糊的时候,他嘴里泛出一点甜味,带着奶香的甜味。 卢斐清楚,那是冰淇淋的味道,是几天前他和冯轸在中环的摩天轮约会时,冯轸买给自己的那支。 卢斐接过圆头圆脑的甜筒,咬了一小口,又递回给冯轸,无奈地说:“不能再吃了,不然上镜不好看。” 冯轸诧异道:“你现在这样已经太瘦了,还要节食?” 卢斐耸耸肩:“没办法,站在镜头前面,人就好像添了十几斤肉一样。” “好吧。”冯轸接过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舐着,两个人走到摩天轮的入口,冯轸问卢斐:“一起上去吗?” “当然了,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坐摩天轮。你知道Z市那座老公园已经拆了吗?那座摩天轮也拆了。” 提到Z市,冯轸有些不愿面对一样,没有回答,从钱包里翻出钞票推给售票员,换来两张摩天轮票交给卢斐。 “好像这座摩天轮也是你们冯家的吧?你来还要收钱?”卢斐打趣道。 冯轸笑笑,率先踏入摩天轮的舱里,回身对卢斐伸手,拉他进舱。 触摸到他温热手心的时候,卢斐像触电一样打了一个激灵,无数个与阿飞之间的画面闪回。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在时隔多年后再次出现,花了五年时间都忘不掉的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拖着自己的手。 卢斐往前一步,跨过阶梯和舱室之间的空隙,舱门缓缓闭合,他和冯轸之间现在有专属于他们的三十分钟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舱室对冯轸来说太小了,他的背微微弓起,不像往常那样直了。 “小斐,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冯轸对卢斐说话,眼睛却望着玻璃窗外的天空。 卢斐的眼神勾勒着他的下颚线,想到五年真的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冯轸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褪掉青涩,完全是个成人的样子了,如果在街上偶遇,卢斐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很难接近的豪门公子。 他平静地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冯轸紧张地反问,距离这么近,卢斐能看清他额头上的一层薄汗。 “你还爱我吗?”卢斐微微仰起脸,在冯轸眼里,现在的他和十六岁的卢斐重叠在了一起,质问着自己。 “小斐,这五年里,我每一天都会想到你。” 出乎冯轸的意料,卢斐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相信了这个回答。 冯轸于心有愧,需要卢斐的一场酣畅淋漓的诘问来平,可卢斐只是随便带过了那五年,冯轸觉得自己像抓了一手的流沙,到最后什么没握住一样的虚无和不安。 卢斐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片云,从这里往下望,依稀能看到重庆大厦,看到来去匆忙的自己,高中时原本该有冯轸参与的灰暗青春尽收眼底。 点到为止,卢斐,他在心里一遍遍警告着自己。不要接吻,不要一起看地面上越来越渺小的香港,不要问为什么。 从他接受冯轲以后,他跟阿飞的关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答应去陪酒时,在他从殡仪馆拿回卢国强的骨灰的时候。 把阿飞留给那个十六岁涉世未深的卢斐,现在的卢斐已经不干净了,连这场重逢,也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卢斐和冯轸之间只剩下沉默。 - 病房门再度被打开时,卢斐只是抬眼扫了进来的医生和佣人一眼,又虚弱无力地垂下眼皮。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卢斐才在挂钟上看见日期,离他偷走那份文件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么久的时间,冯轸这么聪明,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出现,只是一个来自冯轲的圈套了。 冯轲进来时,卢斐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被冯轲敏锐地捕捉到。 “阿斐,我听说你不愿意吃东西。”冯轲摸了摸卢斐还微微肿着的脸,说。 卢斐盯着插在手肘内侧的营养液的输液针头,摇了摇头。他不是赌气才不吃东西的,他试过很多次,但食水一到嘴边,他就恶心想吐,更别提吃进嘴里。 “阿斐,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冯轲的道歉信手拈来,卢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转头看着窗外天上一只飞过的海鸥,沉默不语。 “你好好养身体,等医生说你能出院时,我就给你一个礼物好不好?你肯定喜欢的礼物。” 冯轲不介意卢斐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成竹在胸地说:“曾佑之新片《轻浮》的主演,已经定下来是你了。” 这句话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卢斐像半枯死的花又得到了养料一样,一扫原本的怏怏病气,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冯轲:“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冯轲满脸真挚,握着卢斐冰凉的手:“阿斐,之前的事情很抱歉,我实在是太爱、太挂念你了,我真的好怕好怕你会对冯轸假戏真做,毕竟他比我早那么久认识你,我真妒忌他,我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你十几岁时的样子了。” 卢斐抽出手揉着胀痛的头,说:“害怕的话,你可以不强迫我去接近他。” 他叹了口气,又说:“以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冯轲唇角下撇,儿童特有的委屈神态在他脸上竟然也还不违和:“或许真的是我太贪心,什么都想要。阿斐,你小时有爸妈疼爱,可能很难理解我。” “理解什么?” “理解我的贪心。”冯轲忽然又从前几日的猛兽变做现在遍体鳞伤的脆弱小动物,向卢斐露出他最脆弱的伤口示好。 全香港有五分之一的资源属于冯家,而冯家五个子女里,长女冯烨琼因病身故,冯轫沉迷风水术数和风月场所,冯烨玟无法正常与人交往,冯轸流落在外,回到冯家不过五年,掀不起什么风浪,冯轲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人。 他手里有那么多东西,他不该再觉得自己可怜、像个孩子一样索取怜悯,卢斐想,却还是让冯轲把话说完,没有打断他。 “小时候,虽然我和阿玟都住在主宅里,可我母亲那是没有名分,哪怕生了我们,也没有住进来的资格。夫人讨厌我们,底下的佣人也跟着觉得我们兄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杂种,说来真好笑,我们是冯家的孩子,却连吃饱饭都很难。” “嗯。”卢斐轻轻应着。 “你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吧?躺在有五六个我那么宽的床上,灯也关了,看不见的怪物咬着我的肚子不放,我求它、骂它、打它都没有用,等看到吃的东西时,我就不像个人了,什么都装到肚子里,越多越好,不管是好是坏,不管会不会吓到别人,不管装不装得下。” “据说曾佑之从来只用自己看中的演员,不入他眼的连演个龙套的机会都没有,你说他愿意用我是真的?”卢斐不想继续听这些话,主动问道。 冯轲的眼里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又马上被他压下,说:“是啊,他实在很倔,所以我替你争取来这个机会费了很大的功夫。” 他再一次试探地握住卢斐的手,见卢斐不抗拒,才进一步吻在他脸颊上,说:“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再困难我也会拿到手。” 被冯轲吻过的地方没什么温度,这个吻雁过无痕。卢斐非常清楚,对冯轲在旧影院里生出的一点好感在那个噩梦般的深夜已经消失殆尽。 可那是曾佑之,是十几岁的卢斐坐在房间的电视屏幕前,一遍遍虔诚地看着那些只有彻底的天才才能构想出的画面和值得念诵百次的台词。 恃着这样的天才,曾佑之电影的情节却温柔熨帖,仔细拆分常人身上琐碎细密的情感。曾佑之的电影从不宏大,没有星辰大海,也没有千军万马,每一幕画面都只是让银幕里外的人温柔地击掌。 卢斐曾经想过,如果能演一次曾佑之的电影,哪怕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的演员生涯就彻底无憾了。 可点头原谅冯轲,那个夜晚就会永远留存在身体里,陪他进棺材。 阿飞,不对,是冯轸,又会怎么看自己?卢斐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样的内心斗争其实毫无意义,在冯轲面前,卢斐不过一只用手指都能按死的小蚂蚁。 冯轲讲出他和冯轸的往事,要卢斐接近冯轸、窃取资料时,卢斐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答应,直到冯轲念出郑莲香主治医师的名字和最近的体检状况。 他已经跑不掉了,不如就再贪心一次吧。卢斐强忍着恶心,对冯轲点点头,说:“谢谢你。” 冯轲还想说些什么,卢斐虚弱地垂眼,说:“我好累,想休息一会儿好吗?” “当然可以,你好好休息,等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我就安排你和曾佑之见面。”冯轲替卢斐理了理病服的领口。 待冯轲一离开,卢斐立刻拔掉自己身上所有的输液管和监护仪器,他动作幅度太大,针头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往外渗血。卢斐不管伤口,扶着洗手池呕吐出来。他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吐的也是大口大口的酸水。 吐完以后他看着面前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脑海里全是那天的画面,眼前发黑,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冲掉呕吐物以后往洗手池里放水,放到半盆水后一头扎了进去。 只有这样,那些屈辱的画面和声音才不会不停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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