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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轸听到叫声回头,看见卢斐一家三口亲昵地站在一起,暖黄的灯照在他们身上,显得自己更加突兀、多余,正要婉拒时,又撞上卢斐躲闪眼神里的强烈希冀。 弄伤卢斐后他一直心里不安,他最不愿意亏欠别人,从前刘姨对他一分好,都是要用十分打来还的,可从接受这份帮工工作开始,他欠卢斐的情就越来越多。 能还一点是一点吧,阿飞勉强地点点头,说:“那好,谢谢叔叔阿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又套上围裙,走进厨房,话不多说,直接抓起砧板边的一把小葱拿到水池下冲洗。 “今晚你等着吃饭就行,我和你老板娘给下厨,你不用进厨房。”卢国强依旧是笑呵呵的样子,把阿飞往厨房外推。 阿飞坚定地摇摇头:“我在外面也没事干,在厨房给你们帮帮忙,不会添乱的。” “不是怕你添乱,平时你做事认真,我都有看在眼里,今晚就算我请客谢谢你出力,请客吃饭,哪有让客人帮厨的道理?”卢国强是开门做生意的人,讲话圆满,阿飞硬要留下来帮忙的话,反而是驳了卢阿叔的面子。 听了这番话,阿飞只好悻悻地往外走,看见卢斐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电视,便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主动开口问卢斐:“伤口,怎么样了?” 卢斐的伤口愈合得快,很快就不需要上药了,阿飞想看看,留下的疤严不严重。 卢斐回头看了厨房一眼,确定爸妈都在里面忙活,没人注意这边以后,就撩起裤子给阿飞看自己腿上的伤疤。 半个拳头大的狰狞伤疤泛着诡异的粉红色,在卢斐笔直白净的腿上格格不入,像是件光亮的瓷器上黏了一块脏泥巴。 “疼吗?” 卢斐摇头:“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阿飞看着卢斐看向伤口而低垂的头,卢斐眼睛圆圆的,长而密的睫毛不停地翻飞,当下心里就想到一个词。 干净,卢斐这个人从里到外的干净,因为太干净了,阿飞在他面前,总是自惭形秽。 “对不起。”阿飞脱口而出,说完以后才想到,自己还没正式地和卢斐道歉过。 卢斐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说:“没关系的,已经好了。” 这个话题结束后,他们之间沉默了很久,阿飞试着挤出几句话跟卢斐说,脑中却空空荡荡。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的经历乏善可陈,要说自己挨过的骂,被扇过的巴掌,还是说自己被关在柴火间里饿了五天,几乎晕过去的事情? 他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无趣又不堪的过去的人,不懂卢斐在好奇什么。 卢斐不像阿飞想这么多,阿飞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电影就很不错了,厨房里花胶鸡汤在小火上温吞地沸腾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伴着醇厚的香气飘过来。厨房里是爸妈的二人世界,他们之间的谈话总是带着笑,要做岩榜老街上最恩爱一对夫妻。 梦醒了,卢斐睁开眼,窗外正午的阳光刺眼,小茉莉趴在他的肚子上,缩着尾巴睡得香甜。他没有直接起床,抚着小茉莉延续梦中的回忆。 “饭做好还要好久,我们去把茉莉带过来吧?”电影结尾后,卢斐百无聊赖地在动画片和新闻里转台,突发奇想问阿飞。 阿飞点点头,卢斐不太敢跟他并排走,隔了一步的距离走在他后面。阿飞住的巷子路灯坏了,天上的月亮虽圆,也不足以照亮这里。眼前黑漆漆一片,卢斐只能凭着感觉走。 黑暗催生了卢斐的勇气,他看着阿飞挺拔的背影,不过脑子就开口问道:“你,你还讨厌我吗?” 尽管他声音抖得厉害,阿飞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熟悉的烦躁感袭来, 明明自己没有半点好,为什么卢斐死心塌地要跟自己拉近关系? 卢斐对自己,大概就和对路边的野猫野狗一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滥发同情心。 阿飞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卢斐也不再追问,隔了一会儿,低声地“喵”了起来。 茉莉听见他的呼唤声,从阿飞在家门口给它做的纸箱窝里窜出来,蜷在卢斐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腕。 卢斐弯腰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看到茉莉时他心里总是一阵宽慰,茉莉是他和阿飞一起养的小猫,只要有茉莉在,他跟阿飞就不算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抱着茉莉回到店里时,卢斐的爸妈已经把两张餐桌拼到了一起,满桌的菜肴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发出晶莹油亮的光泽,酒精炉上煨着的花椒鸡汤发出厚重的“咕噜”声。 热烈的光让一切都目眩神迷,很多年后卢斐回忆起他和阿飞共度的那个中秋夜,已经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相聚与美食带来的餍足感冲昏一切。妈妈唇齿翻飞,灵活地拆食蟹肉的间隙中,落出一句话。 “阿飞,你还想读书吗?” 阿飞愣了愣:“店里、店里不需要帮工了?” 他的心一时间堕入深谷,他早知道自己的生活不会顺遂超过三个月的时间,这顿美满的中秋晚餐,说不定只是遣散伙计的安慰。 “现在这个世道,不读书没有出路,像我们两公婆,要是多读几年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日辛辛苦苦早起顾店。你在店里打工几个月,应该也攒下一点工钱吧?” 阿飞浑身发冷,僵硬地说:“嗯。” 卢斐也紧张地看着他爸妈,不知道他们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 卢斐爸妈对视一眼,由妈妈开口说:“店里的熟客,也有在学校上班的人,你户口虽然不清楚,想读书呢,也是有办法的。店里的工,你午休和下午放课来做,工钱当然少点,三餐可以在店里吃,也能过下去。” 阿飞和卢斐同时松了一口长气,阿飞不可思议地看着卢斐妈妈,说:“你是说,你们愿意帮我联系学校?” “我之前看到你好几次翻了小斐扔在桌上的课本,你还是想要读书的吧?”卢斐妈妈认真地说。 阿飞低下头,嗫嚅了几下,说不出话。 前所未有的好运来得突然,卢斐这一家人好得像故事里神仙下凡做功德化身的人,习惯于刘姨的辱骂和殴打的阿飞,却不知所措了。 卢斐爸爸以为阿飞是舍不得少赚的工钱,连忙又开口劝道:“阿飞,阿叔比你长一辈,看事情总比你看得远些,你现在年轻体力好,好找工,可等你年纪上去了,除了体力什么都没有的话,要吃亏的。” 阿飞摇摇头,毫无征兆地起身,在桌边“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卢斐妈妈惊得倒吸一口气,赶紧也起身去拉他:“我们也只是举手之劳,你这样我们可承受不起!” 阿飞坚决不起,对着卢斐爸妈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听的卢斐心惊,再去看他的额头,已经鼓起一个大大的红包。 他们一家人没受过这种待遇,都发了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茉莉都坐在塑料椅上,睁大了眼睛看这前所未有的景象。 沉默了一会儿后,卢斐妈妈才咳嗽了几声,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我们家小斐还请你帮忙一起照顾,我们平时忙着开店,顾不上他,就怕他在学校被人欺负。” 阿飞点点头:“阿叔阿婶放心,以后阿斐上学下课,我去接送。” “不要了吧?我平时都自己走。”卢斐摆摆手,拒绝道。他是很想多一些和阿飞相处的机会,但忽然要阿飞每天接送他,很是别扭。 没人理会卢斐的拒绝,阿飞被卢斐妈妈扶起来,重新入席,老字号饼家的大月饼被摆在桌子正中,表面是喜庆的“福禄寿喜”四个字,和一桌菜色一样冒着喜庆的油光,在这间平价老面档里晕开老派的富贵、圆满。 卢斐和冯轸后来出入不少名流场合,世界顶尖的餐厅和私厨见了一个又一个,可再遇不上这样一顿毫无缺憾的晚餐。 面档里的服务生把冒着热气的云吞面放在卢斐面前,打断了卢斐的回忆。前世的饮食习惯伴着记忆一同跟随到这副重生的身体里,醒来后的第一餐,他还是习惯吃云吞面。 吃面时他没闲着,拿出手机搜索冯家这几年的大事。 不看还好,一看他大吃一惊,冯家的家主,船王冯铎铮,也是冯轸的生父,竟然在一个月前毫无预兆地宣告病危,至今仍然身处重症监护室。 卢斐皱起眉头,忘记筷子上还挟着云吞,手一放松,大粒的云吞落入汤中,汤水溅到他今天穿的卫衣的前襟,他都顾不上擦。 不应该的,冯铎铮不过七十,保养有方,卢斐过去常见到他,他看上去与四五十岁的青壮年差不多,饮食与运动习惯良好。 更何况人力之外还有神力,冯铎铮还有风水师布局,替他延年益寿。香港豪门都有御用风水师,这不算秘密,卢斐亲眼见过冯家许多仪式与讲究,与冯铎铮同一代的富豪,没有一个会在冯铎铮现在这个年纪就病危至此的。 冯铎铮在这个年纪病危,绝对不会是意外,而是说明冯家内部有人的地位已经高到可以威胁冯铎铮生命的地步,并且这个人极度自信,自认已经可以做冯家的掌舵人。 卢斐回想自己死前冯家的状况,哪怕冯家五个子女都是最顶尖的人中龙凤,可在冯铎铮面前仍然讨不到一点好处。 他第一反应还是想到了冯轸,不知道冯轸在冯家这场大变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卢斐没了食欲,推开面前已经冷掉的云吞面,点了根烟走到外面的街上。秋意渐浓,行道树上落叶飘下,随机在如织的人流中选中一位行色匆匆的路人,落在他肩头。 看似光鲜的港岛,命脉也不过掌握在背后那几个家族里。卢斐曾经深深折服于此,重生之后,却开始觉得荒唐可笑,眼前繁华的都市文明,在他眼里也摇摇欲坠起来。 毕竟连他这样,出身无名,仅有一副好皮相的人,都能靠着机缘巧合,与冯家建立起密切联系,并且知道了那个能对冯家造成重大创伤的秘密。 冯轸约他到港口那天,卢斐原本是想把这个秘密作为求和的礼物送给他的。有了这个礼物,冯轸就握住了冯家一条重要的命脉,就能过得轻松不少。 可惜不管是他还是冯轸,在那天都欠缺了一点运气。 卢斐被自己对冯轸下意识的关心逗笑,明明他连冯轸的情人都不算,在冯家,他的正经身份是冯轸二哥冯轲的情人。 想到冯轲的脸,卢斐在秋风中打了个寒战。他对冯轸的回避是出去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感情,对冯轲却是纯粹的恐惧。 冯轲这个人,既是贪得无厌的猛兽,也是阴毒的毒蝎。他的音容举止,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卢斐夜半的噩梦。 而最绝望的是,卢斐从噩梦中醒来时,身边经常就躺着冯轲。 冯轲在黑夜中睁眼,蛇一样幽暗的瞳孔死死锁住卢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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