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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知道。”裴厌辞心里闷闷的,“没有他的授意,扼鹭监不可能将藩王暗中屯兵城外这么大的消息隐瞒于我;各地统军府都是有兵马在的,现在藩王私募的兵都贴脸在安京晃悠了,棠溪追肯定偷了我的鱼符调走了统军府的兵。” “他邀各地藩王进京做甚?养蛊吗?让他们互相残杀?这里可是安京,他们要是闹得越久,你们大宇岂不永无宁日?百姓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裴厌辞沉默了一瞬,“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吧。” 他的脑海里回忆起他担任国子监祭酒之后没多久,有一次他和越停商量完事宜,从戏院门口出来,遇到一个老妇人。问了才晓得,这老妇人家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而那天刚好是重阳节。 街上飘荡着茱萸和菊花酒的味道,那个老妇人坐在门前殿阶上,显得有些孤寂。 裴厌辞当时随手去戏院门口沿街的小贩那里买了重九粥和茱萸,递到妇人手上,与她一起坐在台阶上,听她絮絮叨叨地反复念着她儿女孙子曾经的往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注意到不远处阑珊阴影中的棠溪追。 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等妇人满面笑容地带着茱萸回了家,棠溪追才示意他上马车。 安京九月初的天已经开始有了凉意。 棠溪追搓着他的手,问:“那老妇是谁?” “不知。” “不会是甚名门妇人神志不清走失的吧?” “不是,就是一个普通妇人。” “你告诉她你的名号了?” “为何要说这个,不过萍水相逢。”裴厌辞笑道,“我给她一碗热粥,陪她说说话,仅此而已。” 在棠溪追的印象中,裴厌辞其人功利性极强。 但那一天之后,他偶然间在不同的地方,都注意到了这人的另一面。 对一个普通百姓,他总是那么和颜悦色。 或者说,不管是名门权贵,还是贩夫走卒,他都是那个态度。 当时,车窗外的红黄烛火在车厢里棠溪追的脸上接连交织,与黑影融合变幻,最终,他从暗格里拿出总爱带在身边的骷髅。 “你知道这是谁么?” “你弟弟?还是某个亲人?” 棠溪追摇头,神色爱怜地抚摸着骷髅冰冷枯白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大部分连名字都不知道。”他慈爱地将骷髅抱在怀里,“当年他们入宫的时候,都还只是五六岁的孩子。” 裴厌辞这才注意到,每一块拼接串联的骨头其实大小略有分别,甚至新旧磨损度都略有不同。 “你知道,我很挑剔的。这两百多个孩子,都是刚入宫没多久就死了的,还有能撑到大些再死的人,我没要。” “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有时候我很好奇,同为大宇人,同为低贱的阉人,怎么也会有拿别人生死当做乐趣的人呢?后来我发现,我也一样。剥开这些伤痕累累的尸体,从冷透僵硬的血肉筋脉中挖出一小截骨头的时候,真的,太开心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甚?”裴厌辞从前就觉得那骷髅瘆人的慌。 “我想说,”棠溪追将骷髅放到中间的矮几上,用香炉支撑着,似乎在做托付。 “大宇,简直烂透了。” “大熙,也烂透了。” “全天下都一样。” “所有人都一样。” 他的眼里聚起泪水,“所有人都该死,所以,你也别假好心了。” 那涌动的泪光,仿佛在控诉着其他人加诸于他身上、那些孩童身上的累累罪行,最终,又被辉煌的灯火湮灭,成为他瑰丽靡艳脸庞上熠熠生光的点缀。 美得惊心动魄。 却毫无灵魂。 “喂,裴厌辞,你想甚呢?”戚澜朝他脸上吹了口气,带着轻扬的茶香。 裴厌辞回过神,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让大宇永无宁日,是那个宦官头子的目的。” “是啊。” “他不会是大熙派到大宇来的卧底吧?” “你要不要找名友戏院约稿写戏文?” 真是能想。 “眼下形势有利于我。”戚澜摸摸下巴,“你要不要跟我回大熙?” “大熙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比上次困难,但争一争可能还是有的。” “那我只能先杀了你了。” 戚澜看他脸上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在讨论一只鸡鸭的生死,脸色有些难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回家。” 他们在私宅里住了五六日,每天都有官兵前来敲门,例行检查一番后又离开。 裴厌辞每天也都会去茶楼打听最新情况,了解到了朝中不少动向。 比如扼鹭监手眼通天,抓了不少关于裴厌辞和棠溪追厮混的流言,但反而更加做实了传言。这类桃色野史最是让人津津乐道,越是抓越是传得越离谱,目前版本已经是裴厌辞男扮女装成顾越芊,与棠溪追肆意在宫中白日宣淫,不朝事。 这就导致了第二个流言的产生,那三四个藩王果真要打了起来,个个摩拳擦掌,暗中较劲。底下百姓苦不堪言,到处都在抓壮丁,似乎在为大战做准备。 整个大宇局势紧张了起来。 百姓们满腔怨言,却不敢说。 朝中大臣忍气吞声随藩王闹腾,也晓得大宇即将彻底乱起来,却无能为力。有气节的几个臣子早在藩王率兵入京时就已经就义了。 这天上午,毋离找上了门,给他们通风报信,说晚间他们就要动手了,到时候安京城肯定很乱,要他们千万要用桌柜把门堵死。 管家婆子吓得有些不安。 上头的一点风吹草动,对于底下的普通百姓而言,都是家破人亡的毁灭性打击。 裴厌辞那晚没睡。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三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仍旧没有动静。 一只野猫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窸窣地窜走。 他扭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站坐在窗下的方榻上。 棠溪追双腿交叠,一只手撑在身后,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腿边倚靠的一只小骷髅,好似在哄入睡的孩童。 他姿态慵懒,笑看着他。 曾与他并肩厮杀换来的一身血衣早已换成了精美的大红长袍,及腰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背,随风轻扬。 那是皑皑白骨上妖缠的凤凰花,诡诞,靡丽。 细闻之下,夹带兰麝香味的风中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仿佛刚觅食回来,饕足地炫耀着自己的成果。 “你又弄伤自己了?”裴厌辞从床上坐起来,将纱帐拢到悬挂的铜钩上。 “你心疼吗?”棠溪追问。 “不,你不心疼。”他紧接着自问自答,“你只觉得麻烦,才不得不纡尊降贵地来哄我。” 床前静坐的人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棠溪追自嘲一笑。 “被我说中了。你现在连哄都不想哄我了。” “那些藩王,是你叫来的?” “嗯。” “为何?” “帮你除掉他们。”棠溪追歪了歪脑袋,朦胧月色下,他仿佛一件造物主的神赐,鬼神的新娘。 “你就算登上皇位,那些藩王也会趁你根基不稳时使绊子。不如用他们的血,给你洗出一条康庄大道。” “你又瞒着我做那些事。”裴厌辞眼里浮起淡淡的不满。 他真的很讨厌擅作主张的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棠溪追撇开依偎在腿边的小骷髅,站了起来,“姜逸明日抵达安京,他带了五十万兵马,足以碾压所有藩王的势力。” “先别急着高兴。在一个月之前,我曾让扼鹭监给姜逸带了消息。”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戏弄人的狡黠笑意,“将你在安京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包括弑君,玩弄权术,掀起朝中一片腥风血雨。” “他是个死脑筋,又是个忠臣,之前被你蛊惑蒙蔽,相信你是个好的,这才听命于你。明日,不一定了。” “你到底要做甚?” 棠溪追察觉他动怒了,晓得他对自己不耐烦了,一步步朝他走近。 “还记得这个小骷髅吗?” 裴厌辞的目光放到榻边倒地不起的骷髅上,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惨白。 “我从未肖想过那个皇位,相反,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用鲜血祭奠这片土地上屈辱枉死的魂灵。” “那些人不配为人夫,为人妇,为父母,为君臣。” “但是,遇见你之后,”棠溪追在他身前一步之遥站定,仿佛再靠近一点,他要被灼烧得灰飞烟灭。 “我相信,你有那个能力,去治好这个国家。”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精美的匕首。 裴厌辞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后退,手刚抬起,却见棠溪追将匕首的利刃按在自己的颈边。 “你怎想着我会伤你。”他自嘲一笑。 他怎么舍得。 那是他生命中最耀眼的一束光。 “棠溪……”裴厌辞无奈道,“把匕首放下。” 棠溪追摇摇头,脖颈瞬间划出一条血痕。 他解释道:“外面局势你可能还不清楚,明日你要与姜逸汇合,才能大败藩王,解决顾越芊,成为解决大宇内斗纷争的功臣,成为避免大宇四分五裂的忠臣,顺应天下,顺应民心,成功登上皇位。” “但是,你的名声受我连累,姜逸不会帮你。你现在顶着杀死顾家兄弟的名声,就算日后你东山再起,也是曾经与恶贯满盈大权宦同流合污诛杀朝臣的奸贼,得位难,坐在那个位子上更是名不正言不顺,凡是有气节的良臣都不会效忠于你,史书必在提及你的功时大书你的不堪过往。” 棠溪追声音颤抖,一向明媚勾人的眼尾怏怏地下垂,脸上讥嘲一笑。 “我是你的污点。” “只要我死在你的手里,所有的罪孽我来背负,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不是吗?” 姜逸明日就来,一切唾手可得。 只需要牺牲棠溪追一个,就能换取眼前最大的利益。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棠溪追抬眸,深深看着他。 “你选天下,还是我?” 他眼眶通红,眼尾仿佛涂了胭脂,那抹醉人的海棠红沁到了双睑里。鸦黑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挂着泪珠,止不住地颤抖着,又倔强地掀起,想看清裴厌辞脸上的没一个表情。 曾经那些伪装的坚强和无所谓悉数卸下,泛紫的瞳孔中是无尽卑微的乞求。 “棠溪,我以为你是懂我的。”半晌,裴厌辞开口道,声音比他想得更加艰涩。 棠溪追全身发冷发僵,扯了扯嘴角,终归还是释然一笑,嘴唇颤抖,“是啊,我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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