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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辞收敛心神,将他的手从自己的头发里解救出来。刚放开,那只手又撩开他颈侧的湿发,食指勾着他亵衣衣襟,往外一扯。 整个左肩露了出来。 “伤还没好,怎就沾水了?”他食指轻点那抹突兀的红痕。 “每日不沐浴睡不下。” 陌生的手带来的触碰让他的身体应激地僵硬警觉起来。 这人的手何时才能老实点! 但冰凉的指腹又能将伤口处的火辣疼痛缓解不少,裴厌辞正在努力忽略他的触碰,却见棠溪追从肩膀处收回视线,抬眸看着他。 他心里顿时一紧。 当皇帝习惯了,他爱每日沐浴,压根没人敢多说一个字,久而久之,他也把这事当做寻常。可大宇朝连一品官员都只能三日一濯发,五日一沐浴,他哪来的资格说这话。 “太子爱洁,容不得身边人身上有味道,每日都要洗洗,随便冲一冲身体而已,算不得正经沐浴。”他忙找补了一句,面色尽量放正常。 “嗯。”棠溪追笑眯了眼,一脸“不管你说甚本座都相信”的模样,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这声解释,反倒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裴厌辞忍不住想骂人。 他挥开肩膀的手,将衣襟合紧,心中不禁使气,面色却仍是如常,问道:“这份名单,你还要不要?” 都是这只手扰他心绪。 “自然是要的。” 裴厌辞把名单重新给他,离开位子,干脆坐到床边,自顾自地擦头发。 棠溪追拿起名单,看了片刻,突然开口,“对了。” 裴厌辞被他的话捕捉了视线,停了动作,抬眸看去,就见满是折痕的旧纸边缘,缓缓探出半张脸来。 棠溪追的碎发垂散在额前鬓角,说不出的风流邪肆。 眼波婉转,似勾似诱,散漫轻佻,欲孽纠缠。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有味道。 那是隐秘的血液在躁动,双眼触及时的欲说还休。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唯有那张脸,像云雾化成的妖孽,似无定河边累累白骨萃养出的邪花,肆意地撕开一道口子,勾引着人沉沦、堕落。 一切能够惹火上身的祸端,都包藏在朦胧激荡的黑夜里。 “你要说甚?”裴厌辞喉结动了动,面色僵硬地问。 他呼吸一口气,终于解释道:“籍书与你无用,顾九倾早就防着这一手了。眼下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坐实与方大儒碰面的那个世家子弟身份。” “哦。”那半张脸又缩回手上的纸后面。 “你们在衙署里找到籍书了?” “没有。”棠溪追答了一句,顿了一下,又探出半张脸。 “能别生气了么?”
第21章 赌约 裴厌辞有些不自在,换了个方向侧坐着,继续低头擦发。 “千岁说笑,我何曾生气了。”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跟了他五六年的近侍都察觉不出来,这人的眼睛怎么跟明镜儿似的。 擦着擦着,他手上的布突然被人扯走。 裴厌辞身子朝床里坐了坐,警惕地看向他。 棠溪追拿过了布,站在他身后侧,五指穿过乱蓬蓬的发丝,一手摊开白巾,帮他擦头发。 “连头发都能擦成这样,难怪越发丑了。” “……” 头一回有人敢说他丑! 裴厌辞心里有些别扭。 十一岁之前他从来不擦头发,十一岁之后的十余年,衣食起居自己就没动过手。 他往身后瞄了眼棠溪追,见他神色正常,心中稍安,又马上被拍了下后脑勺,“别乱动。” 若在从前,他怎么也得给这一下来一个欺君之罪。 天生伺候人的贱骨头。 “千岁,今日我用那名单,换你手上那些闹事的书生,如何?” “你当这名单是灵丹妙药,方才与本座换了一次,现在又换。”棠溪追擦完发尾,五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头皮。 裴厌辞舒服地眯起了眼,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那些书生成日关在牢里也无用,不如给我,我让他们成为效忠千岁的人。” 身后传来一丝笑音:“顾九倾就是这样被你忽悠的?” “他哪里有千岁的远见。”裴厌辞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手刚放到嘴边,脸上就被砸了白布。 “唔。” 罪上加罪! 棠溪追拍拍手,又回到了刚才的桌边,将那份名单收走。 “待本座心情好了,你让他们来领人。” “你答应了?”裴厌辞把脸上的布抓下来,跟着走到他身前。 “你欠本座一个人情。” “我给你名单了。”裴厌辞道,比起欠人情,他更喜欢做交易。 他最开始的打算并不是与棠溪追交易,但宋祺安在太子出宫前找上他了,他只好争取在扼鹭监找到籍书前拿到这个证据,可惜事与愿违,籍书对这件案子并无用处。 “这名单换你今晚的僭越,至于释放那群书生,以及,”棠溪追遥遥指了指他的头发,竖起两根手指,“帮你擦发,两个人情。” “我没要求你帮我擦。”裴厌辞嘴角抽了抽。 “本座不喜欢有人质疑已经说出口的话。” “看来你得适应了。”裴厌辞双手抱胸,侧迈一步堵住他的去路,毫不相让,“方才你惹我生气了,擦发顶多算赔礼。” 棠溪追忍不住笑了,“方才谁说没生气的?” “你还套我的话。” “那不是你自己讲出来的吗?”棠溪追无辜地眨眨眼。 所以裴厌辞才生气。 更气的是这人暧昧的态度,不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让他心里不由升起一丝紧张。 他肯定猜出来自己是谁了。 前世帝王,今生只是个奴,简直奇耻大辱。 他越发有些烦躁。 但转念一想,借尸还魂的事情这世间闻所未闻,谁又会往这方面想呢。 眨眼之间,他的情绪又压了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只要我说你就信?”他问。 “本座只信真话。” “方才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知道本座心里在想甚?” “随你怎么想。” 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棠溪追眼里反而升起了几分疑虑。 刚才他的心中的确有了对这人真正身份的一些大胆想法,特别是看他紧张和不快的时候,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现在看他这样,又好像只是自己想多了。 看来得从这人身上挖出更多信息。 越发有意思了。棠溪追的嘴角不经意地勾起。 “你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变成官奴前的身份。”他道。 “我失忆了。”裴厌辞坦然道。 “失忆的人会连怎么擦发都忘了?” 这是生活习惯,不是记忆。 棠溪追一手放在手肘处,一手拇指搭在下颌骨上,食指点点鼻梁,“本座怎么觉着,你像彻底换了个人。” 又来试探。 裴厌辞收拢心神,提议道:“要不要打个赌?” “何赌?” “赌裴厌辞到底换了人没有。”这不就是他一直想知道的么。 “倘若你对了,我随你处置。若是错了,你放了那群书生。” “怎么验证?” 裴厌辞上前一步,无人注意的衣袖之下,泛粉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 一股若有似无的痒意激起一阵阵涟漪,棠溪追正要去抓,却反被捉住了手腕。 裴厌辞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笑意盎然地看着他。 “劳烦千岁亲自来检查一番,我可有易容过?” 棠溪追顿时呼吸一窒。 他没说话,整个人带着无动于衷的平静,只有那双毫无光亮能照进的阴怖黑瞳,慢慢变成浓郁的深紫色。 见他不动,裴厌辞主动带着他的手,从耳际沿着下颌骨往下滑,停至下巴处,慢慢蹭着自己的颈窝和喉结。 “检查出来了吗?”他的声音很轻,有些飘渺,夹杂着丝丝笑音,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再开口时,棠溪追声线有些紧绷,“没有。” 裴厌辞的手指暗暗扣着他手腕内侧的命脉,简单的动作与谈笑间,威杀暗含。 “接下来千岁还想怎么验证?我奉陪到底。” 偃月眸子明亮璀璨,坦荡而无垢,夹带着灵动的傲气与自信,以及无意中显露出来的高位者气势。 在这样一双眼里,他却窥见自己心中的污秽。 棠溪追在他的目光中落荒而逃,若无其事地偏开了视线。 “明日,那些书生会出狱。”他声音染上低沉的喑哑晦涩。 眼前白影飘过,再细看时,已经不见棠溪追的身影。 屋里只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浓郁馨香。 裴厌辞将方才抓人的那只手放在鼻尖,低头轻嗅,望着敞开的窗,一脸玩味。 ———— 第二日,被关押了近十日的举子们,终于见到了朗朗白日。 宋祺安和一些举子的家人忐忑地侯在狱外,等终于见到了人,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擦擦眼角的泪珠,走向一位憔悴却难掩锋芒的年轻人。 “绥禧。” 与此同时,裴厌辞站在宫门外,也看见了顾九倾。 “殿下。”他迎了上去。 顾九倾从宫里走出来,听到这声呼唤,不由一愣。 刚刚渡过梦魇般的两日,他还有些恍惚。 恍惚之后,是失望。 “你怎么在这?”顾九倾眉头慢慢堆耸,怀疑的眸光仍不失锐利。 “得殿下福泽庇佑,小的侥幸在扼鹭监手中逃脱了。”裴厌辞简单地答道,立刻转了话题,“小的借了一辆马车,送殿下回府,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顾九倾甘宸宫外跪了整整两天三夜,身心俱疲,哪还有多余力气走回去,也不推辞,任由他扶着自己进了马车。 “张怀汝呢?”刚坐了下来,他立刻担忧地问道。 “小的没在城里瞧见人,应当还在扼鹭监的大狱里。”裴厌辞见他不良于行,跪坐在他身侧,为他捏腿。 只是他做这种事实在不算得心应手,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仿若酷刑。顾九倾想着这是他尽的孝心,不好发作,只是脸色越发森冷起来。 “陛下可有说这次发难的缘由?殿下这回能不能平安渡过?”裴厌辞眉眼显露出恰当的担心。 “不知道,还要等扼鹭监审问的结果。”他不耐烦地开口,“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今日早晨,他被叫到内殿,大宇朝的天子,他的父皇,草草地问了事情的始末。还不待他解释,就被棠溪追报喜的消息打断——新的一炉丹刚炼好,需要皇帝陛下亲自去开炉。 于是,他被打发出宫,软禁在太子府,等扼鹭监的审问结果出来,他该何去何从,也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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