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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成功让顾九倾的脸阴沉了三分。 “人无高低贵贱、能力优劣之分,只要将他放在合适的位子上,都能发挥到最大的用处。”裴厌辞道,这也是他一直奉行的真,“只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缺乏一个伯乐——一个能恰当使用他们的人。” 顾九倾眉间略带沉思。 “那些世家子弟身份敏/感,而身怀绝技的刺客身上多少带着人命,于殿下的名声毫无益处,就说这次……”裴厌辞恰如其分地闭嘴,没有揭开顾九倾的伤疤,“那些管事仆役,婆子丫鬟,他们能进府里,未尝不是一众仆役之中能力出众者,只是他们见识有限,眼界受阻,这才看起来只晓得东家长西家短,一副粗鄙不堪的样子。但是,作为受殿下驱使做事的人,他们不需要晓得上面的意思,只需要足够听话,奉命行事,这便足够了。” “你这话倒是新鲜。”顾九倾寒凉如水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蔑,却是神思凝重地在飞快地思索着甚。 “小的挑选出来的人,个个脑子灵活,又会办事,比那些只会埋头苦干、一根筋死倔的人要好得多,殿下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卖身契都握在你的手上,他们难道还能背叛了你不成。” 顾九倾终于重新舒展了眉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指着他道:“你呀,本宫从未见过如此一张巧嘴。明明是你光明正大地贪墨银两,合该狠狠罚你一番才是,如今却成功地说动了本宫。” “小的拿他们的银两,那是顺带的,最关键的还是为殿下网罗得心应手的手下才是。”裴厌辞笑着道,“正是因为跟着殿下,才有小的一口肉汤喝啊。” 他这番话大俗大雅,既说到顾九倾的心坎里,又恰当地显示出他身为仆役应该有的略显粗陋质朴的语言,让顾九倾对他的身份没产生多少怀疑。 顾九倾也不纠结裴厌辞贪墨的事情了,这些银两,就当这次发卖仆役的好处费了,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后,将门外的允升叫了进来。 “厌辞那边的名单准备好了,那些幕僚和死士名单,你准备得如何了?” 允升见顾九倾一脸神色如常,暗暗瞄了眼裴厌辞,按捺下纳闷之色,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回道:“已经拟好了,正想给殿下过目。” 裴厌辞开门收受贿赂一事府里上下全都晓得,这一向是太子最厌恶的事情,怎么这回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翻篇了。 “为了防止泄密,这事之前一直由张总管亲自经手,鞠躬尽瘁,不假他人,奴才想帮忙都无法。”他的眼角凝出泪光,“如今他被扼鹭监要去了半条命,身上没一块好肉,前日半夜都只剩出气了,还是拿殿下送的人参硬灌了一碗,这才有所好转,醒来后第一时间还牵挂着殿下的事情。” “你也要学着接手张怀汝手头的一些事情,为你义父分担一二了。他都这样了,几个名字的事情,你还劳累他做甚。” 允升连忙称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朝裴厌辞丢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想趁着义父重病之时顶替他们,痴人说梦。 只要有义父在,殿下永远都更看重他们。 顾九倾随意翻了翻名册,放回到长条桌上,“东宫属官近日要来府上述职。” 允升和裴厌辞齐齐抬头。 “殿下,这么说,陛下同意您跟官员往来了?”允升简直不敢相信,惊喜地叫了起来,“这可是大喜事啊,殿下与张总管这几年的筹谋总算没有白费。” 顾九倾没说话,只是面色温和地看着裴厌辞。 “恭喜殿下,因祸得福。”裴厌辞浅笑抬眸,随口应和了一句。 灯火辉煌的大殿内,玉莹灵濯的脸庞显得那么谧宁,温柔。 只要他唤一声“厌辞”,这人永远在他的跟前身后,陪着他面对所有刀光剑影。 顾九倾一向波澜不惊的冰眸里泛起丝丝涟漪,又在下一刻将难以自禁的情绪尽皆敛藏,潜绕于心间。 扼鹭监揪出的那些幕僚被处死后,皇帝曾将他又召进了宫里。进宫前,裴厌辞曾精准预示了此行皇帝的目的,更是叮嘱他,在这个关键的当口示弱,要用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比如脸面,比如眼泪。 他从冷宫中走出,只懂得流泪是软弱,换来的只有那些心性扭曲的宫女太监更多的欺凌。 他从不知道,眼泪有时候也能成为一种武器。 一向冷漠如冰的人流了泪,皇帝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定了定神,他强迫自己从裴厌辞身上移开视线,允升还在欢喜地祝贺。 “张总管还总担心殿下的安危,茶饭难进,眼下形势开始慢慢对殿下有利,他老人家一定很高兴。” 允升不停地提起张怀汝,仿佛他今日的一切,都是张怀汝的功劳。 谁说不是呢。 裴厌辞方才的话无意中提醒了他,府上那些普通仆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敛财,若无人纵容他们去将自己的钱装进他们的口袋,这次怎么可能吐出来。 招揽幕僚给他埋下这么大的祸根,三年来他活得如履薄冰,府上下人反而大肆敛财,过得比他这个主子还要快活。 “你既然心系张怀汝,就将这事与他说了吧。” 允升笑着拱手告退。 等人走后,顾九倾道:“厌辞,明日你把牙人叫来前,将府上的账簿拿来。”
第31章 籍书 第二日, 府上找来了几个人牙,裴厌辞和允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开始变卖府中仆役。 府上三百二十三个仆役,今日过后, 剩下不过四十人, 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只卖给一家。 那些仆役面带愁容, 忧心忡忡, 无不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 大宇何处还有太子府这般悠闲轻松待遇好的活儿, 何处还有顾九倾这样好说话的主子呢, 他们的命运, 只要没有脱离贱籍, 永远不能被自己掌控。 裴厌辞正在与牙人核对, 牙人为了能找个好下家, 也是要看仆役身体健壮与否, 心智正常与否,他们卖得价格高, 眼下出的价也会爽快。 一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 任由牙人捏看肌肉,裴厌辞照例瞄了眼花名册后抬头, 见到熟悉的面庞。 正是昨日堵住他, 气愤叫嚣着等他们走后府里肯定会大乱的人。 昨晚裴厌辞从张怀汝那里出来后, 又见到他站在自己的屋门前,静默的身影融入到了夜色中,手里拿着鼓鼓囊囊的一袋铜板。 他是来问若要留下来, 需要他花多少银钱买名额。 裴厌辞并不惊讶,平静地说了一个数字后,看着他的脸色由踌躇羞愧变得惨白。 他叹了口气, 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性子,不适合去大富大贵的。你去找家境殷实、主人家性情敦厚的,赚的银钱是比现在少,胜在府上仆役也少,只要你保持好品性,踏实肯干,很快能熬出头,得到重用。遇到这种人家,你就拿出今天气性来,有时候主人家挑下人,你也可以挑主人。” 那人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答话,裴厌辞已经关上了门。 今日一早,在牙人来之前,那些离府的人,每人都从他那里得到了二两银子。 那些人拿到钱后,立刻对他和太子感恩戴德起来。 人心就是这么奇妙。 裴厌辞看了眼那人,随口向牙人夸了几句好话,牙人听了,出的价格比其他仆役更高三成。 他拒绝了,还是按照原先谈好的价格。 倘若他要对这人报复,大可接受这个价格,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就能逼得牙人提出更高的价格。但若是牙人这边买的价格高了,对他的期望高,卖他的价格自然也高,这小伙子又没有比别人更出众的地方,有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多出钱呢。 这样的话,年轻人自然只能继续在牙人手里。商人重利,一日不卖出去,就要多花一日的钱养着,久而久之,待他的态度自然不好,刻意磋磨最后贱卖到黑坊都是常有的事。 几句夸赞的话,一两下踌躇的目光,可能就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杀人于无形,而这人此刻还惊讶而感激地看着他。 裴厌辞淡淡地翻过一页,看向下一个人时,余光瞥到门房的小厮领着几个人沿着曲折的回廊,走到了竹柏深处。 那里的尽头,是顾九倾的书房。 ———— 书房里,顾九倾垂眸看向跪着的账房管事和两个外事大管事。 他一向更重用张怀汝和他带来的几个宦官,府内支出和收入,还有负责对外采买和外面庄园铺子生意的大管事,一直都是由宦官担任。 “府内的支出用度,需要这么大?”顾九倾指着泛旧的账面,“单单只是栽种几盆花木,就需要一百二十两?” “禀殿下,这是名贵的蟾山金边茶花,外面已经卖到了一株八十两,还是奴才们据力争,才三十两一株买回来。”采买管事道。 “八十两的是十年金边茶花,一年的幼苗,你说也是这个价格?”顾九倾将他账本摔在他的脸上。 几位管事纷纷脸色大变,采买大管事更是跪倒在地,惊讶中不乏恐惧,但不多。 “还有铺子。”顾九倾看着他们的神色,面容更加威凛,“你们原料进价为何会比别人家更贵一倍?这样微薄的利润,月初的时候怎么好意思跟本宫讨赏钱?” “殿下,冤枉啊。”外事大管事跪下委屈哭诉道,“铺子里用的都是好料,是以才买的贵,张总管一直告诫奴才们,薄利多销,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客人,靠着这个,店铺一直口碑良好,在西市一带都是出了名的。奴才不知谁在殿下跟前乱嚼舌根,这样胡乱攀咬,导致殿下怀疑到奴才几人头上,那人绝对居心不良。” “殿下,奴才几个跟着张总管出宫,为殿下效力,就是背上自己的前途性命立誓与殿下生死与共。平日里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一心一意想的都是殿下的吃穿应酬不能短着,殿下如今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反而来质疑奴才们贪墨银钱。”账房管事也跟着跪了下来,一脸忠心耿耿的不服气。 “到底是为本宫赚钱,还是为你们自己赚钱?”顾九倾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殿下,奴才几个现在不管说甚都没用,不如等张总管伤势恢复了,你去问他吧。”采买大管事道,“张总管一边要苦苦维持府内庞大的开支用度,还要不想让殿下晓得,徒增殿下的忧虑,他四处斡旋,才有如今府里的好景象,实在用心良苦。” “对啊,奴才们和张总管待殿下的心,对府上的人,日月可鉴。” 顾九倾后脑勺感觉到一股凉意拂过。 除了采买大管事眼里时不时泛着心虚不敢看他,其他管事都目光坦荡,乍看之下,还真会让人觉得他误会了他们。 今日一早裴厌辞拿来了账本,只是翻了翻,很快就指出了其中好几处不合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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