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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视一眼,刚要让人滚蛋。然而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忽然吹来一阵大风。 那风将紧闭的车帘吹开一角,庸俗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香料庸俗,人却不庸俗。 吹起的车帘翻飞,男子侧头躺在车内,衣裳是时下人并不常穿的水绿色,箬竹纹绣的绸带遮住了一双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骨和姣好的薄唇。 似乎是因为还在昏迷,他一动不动地横躺在那儿,却宛如一盏自顾自鲜亮的冷白瓷灯,美得锋利。 只一瞬,眼毒的王李二人就立刻意识到,这还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他们再次对视一眼,朝身后一招手,不多时就有锦衣卫自黑暗中现身,二人语气倒也算客气:“周百户,劳烦兄弟们将这人送到城南督公府,门口奴仆见了他的模样,自会明白如何处理。” 周百户话不多,闷闷地应了,上前和另几位下属仔细搜完整个车厢,确定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这才听令行事。 赵大紧张地看着自家马车咕噜噜进了玉京城,心放下一半,连忙讨好地和二位太监套近乎,阴柔的回答偶尔响起,又逐渐远去。 车厢里,桃星流一动不动地躺着。 半晌,灵巧如蝴蝶般给自己翻了个身。 玉京是整个大庆朝权力聚集之地,更是天下商贸来往的中心,城内繁华喧嚣,热闹的叫卖声一路就没断过。直到马车拐入城南,进得一片京官所居住的清贵地界,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咕噜噜的车轮声停下。 周百户一把扯开车厢锦帘,对面前仆从生硬道:“这是王李二位公公让我们送过来的人。” 说罢,居然一眼也没看里头模样,自顾自地抬手行了个礼,便领着下属们利落离去。 好在督公府仆从对此见怪不怪,一边令人将桃星流抬进府邸,一边笑道:“锦衣卫越发不会人情往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有督公在上头,他们只需会杀人砍头便可。” “就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东厂走狗,督公一声令下,直接砍了他们九族,门外的狗也不会放过!” 仆从们嘻嘻笑着,声音阴柔狠毒,显然也都是一些心理扭曲的小太监。 他们将桃星流抬进一间宽敞客房,放在了柔软床上,临走前只将门轻轻带上,并不怕人醒了会逃。 桃星流躺在床上,依旧盯着黑暗发呆。 ......好吧,这也实在不能怪他。 身为一只莫名其妙成精的水豚,桃星流前世的日常就是在野外吃草、睡觉、发呆。偶尔踏在鳄鱼的头顶巡视一下湖泊,找一找哪里的水草更加肥美、哪里的水质更加清甜。 除此之外,便就真的无事可做了。 若不是成了精,按照桃星流那比珍珠还要光滑的大脑皮层来看,他可能连自己叫桃星流都不知道。 给他起名的是一个动物学者,三十多岁,未婚未育。在委内瑞拉的河畔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惊喜地朝他大喊:“天哪,是卡皮巴拉,好可爱!” 以至于刚成精那几天,桃星流还以为自己就叫卡皮巴拉。 他躺在床上,依旧静静地一言不发。如同即将被宠信的妃子,千里迢迢地从青州被送到玉京。如今,又即将被送到谢臣面前。 督公府书房。 刚下朝回来的谢臣微微皱眉,声音低哑如毒蛇:“美人?” 几刻前还嬉笑着的小太监面色发白,战战兢兢道:“是,督公。” “锦衣卫的周百户说,这美人是今日王公公和李公公看过之后,才命他们送来督公府的。” 谢臣喝了半盏茶,才嘶哑道:“知道了。” 小太监如释重负,连忙恭敬小心地轻轻退了出去。寂静的书房只剩茶盏相撞的清脆响声。 过了许久,谢臣终于放下茶,思量着三皇子那边的情况,起身往客房走去。 宫中太监多身形矮小、佝偻猥琐。但谢臣及冠前家道中落,迫不得已之下才进宫当了太监,所以身量颇高,同是身着大团攒花纹绣的暗色锦袍,他穿起来却显得气质出挑。与武功高强的锦衣卫站在一起也不显矮,反而因气势看上去更为骇人。 他生得一副好五官,若是放在窄小乖巧的脸上,必定是温润的世家公子相。可惜谢臣双眸狭长、面白唇薄,后脑中央还有一块凸起反骨,是典型的大奸大恶之相。 从前在家中当公子时家人就怕他,净了身爬到如今地位后,更因手中沾满鲜血而显得阴恻恻。 就像一场永不放晴的下雨天,阴冷潮湿。 头顶日光清浅,谢臣很快就走到客房门前,毫不犹豫地推开门,看向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一看之下,这身段倒确实是三皇子喜欢的模样。 谢臣阴郁的心情好了些。 他走上前去,一边随手扯掉床上人眼睛上的绸带,一边想着能用这人换些什么好处,向来狡诈精明的大脑因刚下朝而有些迟钝。 以至于当绸带掉落、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上翘的桃花眼后,谢臣竟罕见地愣住一秒。 黄花梨木的窗户半开,已是初春,灿灿的阳光落进这双潋滟晴好的眸中,竟也黯淡几分。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半垂,尾睫长翘,水绿色的衣裳更加衬得人清绝,美得直将人的眼珠都灼伤几分。 ——他竟是醒着的。 想到这点,谢臣心脏瞬间急跳——天下谁人不知督公府高手云集,这人似乎早已醒来,却只淡淡地躺在床上等待人来,必定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所图谋! 谢臣格外惜命,立刻下意识掏出袖中匕首。 却不知为何,并未拔出沾有剧毒的刀刃,而是用钝钝刀鞘猛地朝桃星流砸去! ——哐当! 成精的桃星流反应奇快,他是呆,但不意味着他会躺在原地任人打。 桃星流用劲立刻将匕首震落在地,紧接着一把将谢臣拽住,这阴森森的男人却依旧不放弃,竟以身为器,猛地将他撞在床上,死死按住。 二人的交手几乎是在瞬间完成。谢臣皱眉看着这个漂亮男人,感受到他并无任何杀意,刚要质问他究竟是何目的。 却见年轻男子终于开口。 他张着桃红色薄唇,在谢大人阴阴的注视下,声音空灵清越,如玉山相撞、薄冰碎裂,有冷如寒霜的质地—— “打架,好饿。” 阴阴的谢大人:“......什么?” 平滑的大脑皮层此刻叫嚣着饥饿。 桃星流看着他,淡淡重复:“我说,好饿。” “你有草吗?” “我想吃草。”
第23章 桃星流坐在黄花梨木桌前, 低头安静地吃绿豆糕。 桌子上堆满已经精光的托盏,整整三十多盏,这是桃星流吃的最后一盘。 小太监上来撤盘子, 动作小心之余忍不住咂舌——乖乖,这美人怕不是饿死鬼投胎, 怎么这么能吃?牛都没他胃口大吧? 屋内阳光灿灿,桃星流的发带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一头墨色青丝如瀑般散落,衬着碧绿衣裳, 像是水底舒展柔软的水藻,泛着细腻柔光。 这是个连发丝也惊艳的男人。 谢臣阴着脸,一双狭长黑眸盯着他看。 玉京官场浮沉十年, 大奸臣谢臣杀过的人能从玉京排到青州。被他盯着的官员三秒就会坐立不安,五秒心惊胆战,十秒已经涕泗横流、跪下苦苦求饶。 但此刻,桃星流只是专心地捧着温热的绿豆糕吃, 仿佛完全看不见一臂之隔的阴森督公。 以往督公府没人吃这种甜甜糕点,以至于厨房师傅不太熟练,水和油加得有点少,做出来的糕点很干。 而桃星流又饿坏了, 吃得有那么一丝丝急切,于是成功噎到了自己。 他干咳几声, 神情依旧淡淡的, 却连喝茶也不会, 愣是瞪着一双潋滟桃花眼, 硬生生把卡在喉咙管的绿豆咽了下去。 脑海中,系统犹疑开口。 【宿主, 那不是绿豆,那是毒药......反派在给你下毒,你再吃就要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了。】 桃星流咽下那口甜糕点,继续吃:【我饿。】 饿了就要吃东西。 更何况成精的水豚中不了毒,消化个几分钟就能恢复正常,否则从青州一路到玉京,赵大一直给他喂药,正常人早就被喂死了。 坚强的桃星流继续吃有毒糕点。 几秒后,再次被毒药噎到嗓子,捂着脖子干呕:“哕。” 再呕:“......哕!” 谢臣:“。” 谢大人用力闭了闭眼,伸手倒满一杯茶,砰地放在桃星流面前,溅起的茶水沾湿桌子。 “喝。”他的声音阴得要死。 桃星流没见过茶盏,一路过来,他住的是客栈通铺、吃的是掺杂迷药的简陋饭食,若不是水豚生性淡然中带着固执,桃星流可能早已跑路。 此刻,他盯着面前精致茶盏,看了好一会儿,才双手捧起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桃星流淡淡评价:“苦。难喝。” “这个好看。” 他指了指青瓷茶盏,然后极其自然地拉开交领衣襟,将那茶盏放了进去。原本平坦的胸口瞬间鼓起一个小包,有点像胡人走商不知从哪儿买来的动物——庆朝百姓称之为,袋鼠。 谢臣:“......” 谢臣都有点想笑了。 他看着吃饱喝足的桃星流,一直紧绷戒备的身体终于放松——那几十盘糕点里,每盘都放了一点毒药,药效叠加后虽不致命,却足以令一头公牛浑身无力。 就算桃星流是头牛,这会儿也该失去了抵抗力。 很快,谢臣就听见桃星流的呼吸出现变化。 刻薄的唇角微翘,谢大人这才开口,声音嘶哑中带着意味深长:“说吧,你是谁派来的。” 三皇子? 不对,他与三皇子狼狈为奸许久,一个大肆敛财、一个借此图色,即便双方都心怀鬼胎,恨不得弄死对方,但夺位大计为重,三皇子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二皇子?朝堂那群酸腐的文官? 还是说......当今天子? 短短几秒,长满心眼的谢臣脑子里闪过数个名字,每一个都想好了如何报复回去。督公府的地牢很大,不愁没有位置磋磨死人。 谁知桃星流却说:“赵大。” 谢臣一顿:“谁?” 桃星流老实重复:“赵大。” ......赵大是谁? 谢臣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依稀想起这是个连见他一面都不够格的小商人。 他的目光冷下来,更加像条毒蛇:“你在开玩笑?” 然而恰在此时,变故突生。 咻的一声,锋利箭羽破空射来,急速射向谢臣胸口!男人反应极快,瞬间掀起黄花梨木桌格挡,同时抽出腰间软剑,猛地朝东南处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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