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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君陵静默片刻,抓住话中重点:“因何状告无门?” “这..” 陈亦斟酌再三,将李老之事简要说了。 说来这李老头与周家渊源还不浅。 前些年官府占地,李老头不肯,被衙门的差役强把住所拆了,这还不算,不仅房子没了,一屋子珍贵药材还尽被人打烧干净。 李老头找上衙门要说法,让衙门当作闹事地轰打出去,听闻李老头扬言要上告,后来还真告到了州府那儿去,却不想州府与县令一伙尽是窝里黑,官官相护,最后冤没得平,反让州府押送回县令手中。 县令也怕李老头真闹到上边儿官位不保,算着事未传到京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命手下将人狠一顿揍,剩半口气儿丢进大牢,意欲将其耗死在牢里。 周暀从陇安探亲回来得知师傅被抓,原该有农屋小院的地方一片灰烬,几处没烧干净的木头桩子狼藉悬在梁上,要落不落的,实在凄凉。 怕李老头年纪大身子骨经不住折腾,赶到官府要人,差点被县令一块儿关进大牢。 情急之下借着镇国将军侄子的名头才得化险。 那县令起初不信,寻得证实忙换副嘴脸,客客气气请人上坐,连将牢里痛得神智不清还不忘骂朝廷腐败的李老接出来,给人寻处安身不论,赶工将李老被毁干净的房子重整搭建好,细瞧着比之先前气派不少。 唯独被毁的药材难寻,哪味都珍稀,要论价算,个中几味百年不过三两株,比县令那顶乌纱帽都稀罕,李老游找半生才寻得丁点儿,视若命的宝贝,被官府几个恶霸烧得不剩点渣,岂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道歉能了,由此,与朝廷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李老不欲就此罢休,还想再往上告,被当时的县令‘警示’过几句,也就没后续了。” 那县令见李老头软硬不吃,真威胁到仕途,这时候哪管什么镇国将军,本也不是靠周未一派当上的官,惹不起面上得恭敬几分,李老头非要毁他前程,这点恭敬就不够看了。 直与李老头道:就是他告到京城,上边儿也有人替自个兜着,奉劝李老头莫不识好歹,最后平白丢了性命。 “县令威胁李老,大致是说:莫说京城,就是亲口告到您这儿,降罪也只会降到李老身上。” 褚君陵挑挑眉,示意陈亦接着往下说。 “那县令是徐安手下大臣提携上来的,徐安不定认识这芝麻大点儿的官儿,但不妨碍他借徐氏名头兴风作浪。” 也是那县令警告李老头,徐安是圣上亲舅舅,自己又是徐氏一派,自有贵人撑腰排难,便是李老头那小徒弟和镇国府沾亲带故,比起皇帝舅家,周未这个将军远算不得什么。 天下又尽是皇帝做主,李老头敢与皇家作对,下场自不必说。 “这御状不告也罢,落到您手中,只会是李老污蔑皇室的罪状。” 李老头因州府与县令沆瀣一气欺压良民,本就对朝廷失了信任,再让县令混真掺假阵阵威胁,更觉朝廷聩烂至极,百官协政,竟无一人可信。 官不清白,皇帝任之,李老头骨气硬和命硬还是分得清的,歇了再往上告的心思,只将褚君陵这个皇帝恨之入骨。 后来徐氏受诛九族,李老头对褚君陵印象虽有改观,却是不多,心气难顺,仍觉朝廷欠自己个说法。 陈亦说罢,斗胆看褚君陵一眼,迟疑地开口:“臣以为,李老先生要的不过是朝廷一声回响,您为百官首,您的态度,即是朝廷的态度。” 谏言瘟疫当前,天下子民要紧,且失几分龙颜,给那李老头表一番歉疚:“臣替戌州百姓叩谢皇上圣恩。” 其余朝臣闻言,迟疑稍许陆续跪身,等圣上表决。 褚君陵口气淡淡,叫人听不出喜怒:“怎么?天下但有人受朝廷的委屈都要朕表歉意,何不让天下之人轮流坐这皇位。”
第173章 人间炼狱 还要他这皇帝做什么。 眼见纪太尉一等嘴还不歇,阴测测道:“诸位爱卿把朕当什么了?天下人的奴才?” 众人忙道不敢,却听褚君陵口气更冷:“不敢?朕瞧着就没你们不敢说的,眼下朕还在位,朝政几时改由尔等做主了?” 宰相辅佐君王多年,深知褚君陵重尊卑贵贱,又是性情暴虐之人,不敢拿众臣性命相堵,眼观褚君陵已然震怒,暗朝众人轻摇摇头,从中劝和:“皇上九五之尊,合该为天下人主,诸位大人心忧社稷,话难免失周到,皇上恕罪。” 这话还算中听,褚君陵怒意渐收,冷眼扫过众臣,顺接过话:“既是朕为尊,民为卑,岂有主子跟奴才道歉的礼。” 这些人着想社稷事好,手却是伸长了:“也怪朕那好舅舅,死前给朕埋下这么个隐患。” 他没管好底下臣子,确他之错,这烂摊子他认,但得换个方式收拾:“周将军。” 命周未派人去问李老头毁的都有哪些药材,能赔地尽找来赔他,赔不了的就折合成银两,再不然另寻些同等珍贵的给那老头儿,总归够表朝廷的态度。 要他亲去道歉就莫想了,褚君陵自认最大的让步也就于此,吩咐完不忘提点周未:“照陈亦所言,那李老能叫县令放出来多仰仗的你镇国府的势,总该欠周氏一个人情。” 闻那老头恩怨分明,又是性情中人,拿这理由对付该是能行:“好歹有个高人身份相衬,总不会知恩不报。” 周未明了君王之意,应声领命打算离开,被褚君陵开口喊住,而后撵走一众腿脚跪得发麻的大臣,独留下自己。 “皇上还有吩咐?” 就见褚君陵蹙着眉,命人赐了座:“戌州可有来信?” 周未愣了愣,反应过来是问周祁,如实摇摇头,只道此行路远,算日子周祁也才到地方,更没准途中有所耽搁,这会还在路上呢。 “久无音讯,倒不知是好是坏。”他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着后头有事发生:“但愿是朕多虑。” “犬子尚有几分本事,皇上且宽心。”言说周祁会平安无事,心头却因褚君陵这话沉了沉,跟着有些担心:“李老一事耽搁不得,瘟疫早日得解,祁儿也能早些回京,皇上若无他事,末将这便下去安排。” 褚君陵颔颔首,准了人退。 ——— 艳彩耗尽宫中攒的几年积蓄,才买通御前通晓皇帝行踪的奴才。 好不容易才得恢复容貌,痴心要叫圣上入眼,全部身家尽赌上了,心知成败在此一举,算着君王今日要从此处经过,早早梳洗打扮,更打点好了掌事嬷嬷,求得半日空闲,幻想好命飞上枝头,心头不乏喜悦。 趁如今周祁不在京中,只要自己得机会爬上龙床,即便周祁回来晓得,为时也晚了,况且..那周祁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准,不定哪日也沾上瘟疫死在戌州,艳彩想有这个可能,心中直直叫好。 只记恨周祁害自己受刑之事,对他那日好心劝告却是一句未听进耳,当对方是想独占恩宠故意诓她。 而眼下,她的机会真真是来了。 周祁不在,皇帝后宫又没人伺候,总需得有消遣寂寞的时候,只要她眼尖些,乖顺些,当上主子指日可待。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周祁不知褚君陵被人肖想上,刚到戌州就为手头之事闹得抽不开身。 蹇谦与手下几个官员大气不敢出,见周祁沉着脸心中忐忑,唯恐被这传闻中颇受圣宠的中郎将开罪。 “除此就无旁的法子?” 这蹇谦身为一方父母官,竟能干出焚杀活人之事,若非查问此人为官还算得清白,又逢事出有因,这顶乌纱帽早该给他摘了:“蹇大人可知欺君之罪有何等下场?” 何况蹇谦之罪不光是欺君,瞒报朝廷残杀百姓是为其一,顶着知府身份草芥人命、越过君王擅自决议再添一罪,数罪并罚,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戌州的官府尽是能当家的,遇事不呈报圣上与朝廷,私自便敢做主敲定,可见知府之位还是太低,该拿诸位大人几日皇帝当当。” 蹇谦等人一听,忙不迭叩首请罪,顾不得额间冷汗落入眼中,纷纷求让周祁开恩:“下官等知罪!此举虽然残忍了些,却是眼下最有效的法子,将军也知这疫症棘手,药石罔效,稍沾上就没个活路,下官不得不为戌州多数百姓考虑。还请将军看在下官顾念大局,并非一己私利,从轻发落。” 牺牲少数控制住局面,朝中不是没提过此议,却也该在万不得已之时,蹇谦这番作为虽不尽错,真治他罪却也不冤枉。 周祁早上到的戌州,哪知刚入城中就见眼前骇人一幕。 隐约见着火光冲天,周遭哭喊阵阵,听着凄厉得很,钟诚一介猛夫都觉瘆人,再观城内门户紧闭,街头乌烟瘴气,种种场景混于一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稍往里走火势渐烈,哭喊越发清晰起来,钟诚见周祁还想上前,本着谨慎将人拦下:“疫症传人,主子且当心些。” 周祁顿住身,见是自身防护不如官差得当,多番考虑没往近走,远见得一妇人衣衫破败,面枯肌瘦,恍若骨架外头缝的层人皮。 那妇人手中紧抱着个幼婴,用还算干净的麻布裹着,浑身抖得厉害,腿不知从哪处划破道口子,血染过身上烂布陆续渗出,顺着嶙峋双腿一路至脚踝,被官差手中长棍羁搡着往前,印出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怀中婴儿似是有所感应,咿咿呀呀哭闹起来,再看那妇人举步蹒跚,几度支撑不住,却将那孩子抱得极稳,哑着喉咙挤出声音轻哄抚:“囡囡不哭,马上就能见到阿爹了,娘亲在呢,囡囡乖,咱不怕,不怕啊。” 许是声音实在难听,非但没哄的孩子歇劲儿,反而哭得更加激烈。 一行还另押有两人,一个六七旬的老妇,再有个男子农户打扮,身型魁梧。许是怕那男子脱逃或难控制,手脚比那两妇人多道链锁,步子跨大些都废力。 直至烈焰前,老妇得知将死,恐慌至极剧烈挣扎起来,嘶声求着饶;那壮汉模样的男子则是咒骂,骂狗官,骂朝廷,骂皇帝,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没见反应,依旧温声哄着怀中婴儿,神态僵拙麻木,眼色死寂。 伴着官差几声晦气,周祁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几人被推入坑中,骨肉焚烧的声响混着声声惨叫,人间炼狱大抵如此。 饶是钟诚死侍出身,先时为君王效命所杀之人更不在少,看到眼前场景也不禁惊骇,愣在原地不知反应。 周祁更甚,亲眼目睹一场悲剧,心口窒闷喘不过气来,只觉压郁得厉害。戌州黎庶涂炭,将京城繁华景象衬得讽刺,先前只晓得瘟疫害人,临了其境,也仅将百姓疾苦感受去半分。 钟诚回神,见周祁面色悲恸正想宽慰,却听他声色发苦,口气再沉重不过:“大褚子民,不该是这般。”朝廷俸禄多取于民,他为百官中一员,领受着朝廷供奉,衣食无虞,却置万民于水深火热,心头何止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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