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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三公子,”赵易侧掌,“请。” “乍看云烟漫布,山势崔嵬,瀑布高峻,山径逶迤,松竹挺拔,布局大气流畅,远近分明,嗯……细看松有曲折,林端窝鸟,石桥流畅,山脚水面流动,细节层次清新,浓淡相宜。”裴溪亭站立或弯腰地看了约莫一刻钟,才做出评价。 赵易站在一侧,有些期待地问:“可有短缺之处?” 裴溪亭如实答:“依我之见,有。” 白皙指尖隔空点在右侧一处山石,“这里的皴染不够流畅,层次模糊也缺了质感,显得死板了。” 赵易看向那处,竟然大喜,说:“不瞒公子,这幅画我画了快三个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请了几位擅画的昔日同窗看过,都只说好。于是我又匿名拿去画馆让众人来鉴,却也没人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想今日公子寥寥一言,却令我茅塞顿开。” 他猛地退两步,郑重一揖,“谢公子指教。” 裴溪亭不喜欢繁文缛节,但也明白这种困顿被人点开的喜悦,以及被人指出作品短缺处的心情,回礼后说:“公子的昔日同窗,我不置评,但你虽是匿名,行家却不难从用纸用色猜出画师来历不凡,因此哪怕画馆里有人瞧出什么,也不敢直言。” “哎呀!”赵易一点额头,恍然大悟,“是这个道,倒是我忽略了。公子真是妙手慧眼,不知以后你我可否多聊聊画?” 都说见字如人,裴溪亭多少也信见画如人,赵易的画干净温润,不见半分拘谨邪气。若说起初是为了拓宽人脉,交个社交式的朋友,此时便是拿出了几分真心,他颔首说:“我愿和公子交这个朋友。” “太好了!”赵易略显激动地说,“既如此,幸会了……诶,不知公子年岁、表字是?” “十八,生于冬月初一。”裴溪亭说,“我暂且还没有表字。” 赵易说:“草字‘思繁’,去年九月初六便已经及冠了,如此说来,序齿我大,以后我腆颜叫你‘溪亭’如何?” 裴溪亭没有意见,赵易又献宝似的拿出一幅古画请他鉴赏,说:“我刚得的,还没有拿出去过。” 裴溪亭见这画颜色发黄,绢布边缘裂口整齐,又细细地观察画面细节处,最后说:“你十之八九是被骗了,这幅画应该是作伪的。” 赵易期待的表情骤然破碎,“什么?假、假的!” 裴溪亭问:“你不会辨真伪?” “我连半吊子都称不上。”赵易丧气道,“这幅画是在百幽山买的,花了五百两,竟然是假的……” “虽说作伪也有好坏之分,但你这幅画的内容、笔法、意境本只属于中等,五百两,你亏大发了。”裴溪亭抱臂,“去找卖家把钱要回来吧。” “不好找人。”赵易挣扎般地瞅着那画,“百幽山与寻常市面不同,三教九流都有,除了少数店铺,许多商贩都是流动的……我这幅画的卖家就是。” 裴溪亭想起先前那蒙面小哥说的地儿就是这个百幽山,不禁问:“这地方在哪儿,没人管吗?” “在城东郊外,属笼鹤司右使管辖,但因为百幽山是鱼龙混杂的特殊存在,他们也只会在出人命或者有大事的时候出面。”赵易叹气,“罢了,就当买个教训吧。” 出去的时候,裴锦堂已经选好了一只,正在另外两只间艰难抉择,眉毛拧成了两条活泼的毛毛虫。 赵易见状上前将那两只一起舀进了白盏中,在裴锦堂拒绝之前抢先说:“我叫人去寻个合适的鱼缸,晚些时候我再把养鱼的一些说法写下来,叫人一起送去谭府。” “那就多谢了。”裴锦堂闻言不再推辞,捧手道谢。 “眼下也该用晚膳了,二位若不嫌弃,我请你们去食楼用膳吧?吃什么你们挑。”赵易说。 “咱们去百幽山吧。”裴锦堂说,“我想吃烤兔子!” 裴溪亭问:“全邺京只有一家烤兔子?” “没见识。”裴锦堂用手指“摇头”,“全邺京有几十家烤兔子,但最好吃的绝对是百幽山的‘烤兔状元’!我发誓,只要吃过一次,别家的都不能再下肚,还有,他们家的酒也很好喝!” 裴溪亭来了点兴趣,“都有什么酒?” “最出名的就是‘喝死你’。”裴锦堂问赵易,“赵四公子,你听过没有?” “裴二公子叫我的‘思繁’就好……这个‘喝死你’酒的确很有来头,因为它真的喝死过人。”赵易娓娓道来,“据说老板刚卖这酒的时候,声称这是天底下最醉人的酒,有个汉子不信,嚷嚷老板骗人,非要和老板打赌,说他如果能喝一坛酒不倒,老板就永远不能收他的酒钱。老板答应了,不想那汉子灌了一坛酒,就真的永远的倒了。这酒的名号也就因此响彻大邺了。” 裴溪亭合质疑,“有没有可能是营销?” 两人露出“我听不懂”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这是老板和顾客合起来做戏,为的就是把名号打出去?毕竟天底下多的是不信邪的犟种。”裴溪亭说。 赵易说:“其实……真有可能。” “管他呢,”裴锦堂心里只有烤兔子,迫不及待地说,“怎么样,要不要去尝尝?” 赵易没有异议,裴溪亭也想去晃悠一圈,说:“走着。” * “百幽山,”太子检查着廊下的紫芍药,淡声说,“是个热闹的地方。” 俞梢云端着托盘站在一旁,说:“一块肥肉被好几条狗盯着,怕是免不了被分/尸而食的下场。” 芍药正盛,堪比碗口大,太子点了下重叠柔顺的花瓣,说:“自食其果,不必管。” 俞梢云奉上剪子,又说:“裴三今日也往百幽山去了,同行的除了裴二,还有赵四,不知是不是巧合。” 太子打量着白玉盆栽,过了会儿才满意地放下剪子,说:“那里会有他喜欢的东西。”
第12章 百幽 烤兔状元十六娘。 从东门出城,先走了一截官道,马车在岔路口停下。 三人下车,裴锦堂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从左岔口拐入,走过被两侧小白花簇拥的小路,前方是一片无名湖,湖中间横亘着一条石头桥,通向百幽山。 石桥很宽,足以容纳四五人并排,桥上有几处摊贩,卖的都是些家常的小玩意儿,裴溪亭发现纵然这些卖家打扮朴实,笑意热情,但仍旧掩盖不了那种下一秒就会抽出菜刀砍人的不良气质。 从桥上下来,前面是一处洞门,没有门匾,唯独左右两尊桃木巨像,左像手执战戟,威严神武,右像神情闲适,手掌轻抚身旁猛虎。 赵易见裴溪亭打量桃木像,便说:“《河图扩地象》有言:‘桃都山有大桃树,屈盘三千里,上有金鸡,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禽奇之属。’眼前二尊便是其中所述的二神,神荼郁垒。” 裴锦堂说:“传闻二神能斩恶鬼,民间多信奉为门神,祈求消灾免厄,趋吉避凶……哎呀,这不重要,我快饿死了,快进去!” 裴溪亭被裴锦堂推搡进洞门,走了十几步路,前头豁然开朗,彩绳在中间的上空编织出五颜六色的绚烂网幕,各色彩灯从洞门往左右延伸,绕着弯曲盘旋的山路一路向上照亮二、三、四层。 彩绳网幕下有个巨坑,底下也是摊贩成群,人声鼎沸,赫然是这座大型商场的“负一层”。 “烤兔状元就在底下,跟我来。”裴锦堂招手示意两人跟上,“据说百幽山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有个人在山顶喝醉了,哟呵一声就跳下来当场摔死了,因此后来大家伙默认吃喝都在最下面两层。” 裴锦堂带着两人从角落处的石梯下去,找到左侧角落的一家店,门前立着根竹竿酒旗,一面写着“哈哈哈哈”,另一面赫然是“滚你大爷”。 “笑脸迎客,但若有找茬的,拳打脚踢怕是免不了。”裴锦堂对两人解释,“老板可不是好惹的。” “好率直的店家。”赵易仰头看着酒旗,抚掌赞道,“这字清劲隽爽,风骨峭拔,可见书者笔力深厚。” “公子好眼力!” 女声含笑传来,三人同时看去,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挑起竹帘,露出一面柳眉杏脸的好颜色。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黄丹色齐胸衫裙,晃着扇子款款走来,真应了那句“体轻欲飞,妖姿多态”。 “哟,好俊的两位公子!”女子眼睛发光,手上嫌弃地用扇子拍走裴锦堂这个熟客,“进去!” “这两位可都是正经的斯文人,姐姐别把人吓跑了。”裴锦堂笑着提醒,独自打帘进门了。 “正经?”女子谑笑,“男人啊,只有被钉在棺材里了,才能是个正经人!” 她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美目含笑,好不诱惑。赵易偏头垂目不敢直视,却被扇子挑起下巴,见这女子在他脸前促狭一笑,“公子,多大啦?” 赵易不似他兄长,从不与人厮混,房里连个近身丫鬟都没有,平日说话的女子除了母亲,要么是大家闺秀,要么就是几岁的小丫头,哪里见识过这样风情的女子?他僵硬地杵在原地,寻求帮助似的伸手拽住裴溪亭的袖子,拘谨地说:“姑、姑娘有礼,某今年二十。” “原是个弟弟,好生纯情!”女子提胯撞了下赵易的屁股,吓得后者兔子似的蹦起来,直接蹿到了裴溪亭身后。 裴溪亭:“……” 女子掩面笑了两声,说:“奴家十六娘,今年二十七,两位可以唤我‘十六姐姐’。” 说罢抛了个媚眼,把刚刚试探性地从裴溪亭身后探头的赵易“唰”地又砸了回去。 女子见状总算良心发现,不再逗他,绕着裴溪亭走了一圈,打量了好几眼,“这位公子,奴家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裴溪亭说:“我是头一回来。” 女子闻言没有再问,拍拍裴溪亭的胳膊,说:“进去坐吧。” 裴溪亭点头,拉着缩头乌龟似的赵四公子打帘进去了。 裴锦堂坐在角落处的木桌边,已经喝上了赠送的桑葚水,见赵易这副娇羞姿态,不禁调侃道:“思繁,这位姐姐美不美?” 赵易落座,赧然地挠了挠头,说:“美、美的。” 裴锦堂哈哈大笑,推了食单过去,说:“我点了只烤兔子,一盘蚕豆,你们看着点。” 食单上除了烤兔子蚕豆瓜子辣萝卜,其余全是酒水。裴溪亭扫了一眼,说:“蔷薇露酒。” 赵易说:“那我就要桑葚酒。” 裴锦堂抬头,正好对上款步走来的女子,便叫了酒。 女子吩咐伙计去拿酒,顺路在背门而坐的裴溪亭身旁坐下了,晃着扇子说:“你们三个人大男人就吃一只烤兔子,能吃饱吗?姐姐请客,再送你们一只。” “够,我三弟不怎么喜欢吃兔子,待会儿再去吃点别的。”裴锦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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