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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罗太监看他久久不动,于是疑惑地再次喊了一声。 凉风细雨中,闻端垂首,伸出左手,指尖很轻地抚过右侧袍袖处的断口。 在对岸登船之前,谢桐用一把贴身小刀,把他沾了泥的袖口给削了。 那时候,闻端曾想起一个有名的典故,想说与谢桐听,或许会在那人秀丽的面容上瞧见惊愕的神情,很有意思。 但现在,这个有趣的典故,应该是没有机会再说出来了。 * 佛塔里燃着木炭,热烘烘的,谢桐一进去,身上萦绕不去的寒气和湿意就被驱逐了大半,让人心生舒适。 齐净远让人在第七层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单独留给谢桐等人歇息。 “这里能看见整个东泉县主城的模样。” 齐净远带着谢桐走到塔上小小的窗子上,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叹了一口气:“不过今天太晚了,看不清,等明天一早再给你讲讲吧。” 面对谢桐,齐净远全然没有面对君王的紧张束缚感,态度随意得一如当年谢桐还是太子时。 罗太监等人还在佛塔的底下几层与避难的百姓交谈,现在第七层只有谢桐和齐净远两人,齐净远索性省了敬语,道: “你既然都成了圣上,也不早点拨些人马过来东泉县支援,我这小身板差点就交代在洪水里了。” 谢桐看起来心情欠佳,面无表情:“朕现今不是过来了。” 齐净远不在意他冷淡的语气,继续道:“我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哪位天子为小小水患御驾亲至的先例,你在想什么?” 齐净远顿了顿,忽而玩笑般问:“不会是为了救我,所以才过来的吧,圣上?” 谢桐蹙眉:“你想得美。” “东泉水患蔓延,百姓伤亡不少,朕为此事前来有何不可?” 谢桐走到塔的窗口前,抬眼望出去,塔下围着一圈又一圈摇曳的火光——那是在仅剩的高地上躲避洪水的东泉县平民。 “朕既已登基,那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便都是朕的子民,洪水肆虐,百姓有难,朕应与他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像工部那群废物一样龟缩在皇城里,安然无恙地当他们的官老爷。” “何况朕来此,也有其他的考量,但此时提出还为时尚早。” 谢桐说这些话时,语气十分寻常,像是在谈论一些煮茶摘花的琐事。 齐净远站在他右侧,定定看着谢桐,良久后,低头轻笑了一声,自哂道:“圣上仁心深厚,臣自愧不如。” 谢桐这才想起问他:“你又是为何主动请缨,过来东泉县治水?” “要知道,”谢桐沉声说:“水患治不好,你这顶官帽可是会保不住的。” 齐净远颔首:“臣明白。” “但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呢?” 他掸了掸衣袍上沾的泥水,笑容带着些许意味深长:“臣的性格,圣上又不是不知晓,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若是凭着踏踏实实地干事,可做不到。” 谢桐将目光从塔窗上移开,落在齐净远面上,嗓音冷静:“你想借着治水之功,一举夺得工部尚书之位?” 齐净远不偏不倚地注视着谢桐,一笑:“是。” “工部尚书刘黔软弱无能,碰上百年一遇的洪灾必会自乱阵脚,届时背上大罪,这尚书的位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谢桐沉默不语。 齐净远的判断准得可怕,刘黔确实因为水患一事丢了官职,而工部尚书的位置空悬,齐净远若是表现出色,有极大的可能将此官职收入囊中。 但前提是—— “你怎么确定闻端会同意?”谢桐淡淡问。 齐净远摇了摇头:“刘黔并不是闻太傅的人,是先帝在位时的旧臣,就凭这点,我就敢断定,闻太傅必然想除去刘黔。” “我与闻太傅,利益各取罢了。” 他笑道:“我取代刘黔的位置,当一个听话的闻党;闻太傅除去一个心腹之患,将朝廷上的人洗得再干净些。”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齐净远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简版的地图,谢桐一眼看见上面有几句熟悉的字迹。 ……是闻端的字。 “闻太傅将他的治水之策给了我。” 齐净远唇角翘起:“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隔着千里,也能将此地的局势算出七八成,凭着他的对策,我才稳住了城内的形势。” “不过,他还是有一事算错了。” 齐净远慢吞吞道:“那就是……我齐净远,从来都不算是个听话的好臣子。” “见到圣上您的第一面,我就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看着谢桐,在谢桐怔愣之时,轻声开口说:“圣上,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愿为纯臣,向圣上效犬马之力。” 谢桐有些意外。 齐净远的野心,他从很早之前就清楚,但在自己刚刚登基这个时候,齐净远就敢悍然叛出闻端的势力范围,转投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的新帝,其胆大令谢桐也感到诧异。 “你——”谢桐刚说了一个字,忽然听见佛塔楼梯处有响动,于是抬眼一看,立时收住了话头。 闻端静静站在木阶处,一双墨眸幽深,不知道方才的讨论被他听去了多少。 “……臣刚刚与塔下百姓交谈,有些话,想单独与圣上说。” 几人僵持半晌,最后还是闻端开了口,语气很温和:“不知齐侍郎可否暂行回避?” 齐净远还没出声,谢桐率先蹙眉道: “不要。”
第13章 跪礼 “朕与齐侍郎还有事商讨,” 谢桐移开目光,神色冷淡道:“太傅今日也累了,早些寻地方休息吧。” 闻端在木楼梯上站了片刻,出乎谢桐意料地,没有答应他这番要求,而是说: “圣上,臣确有急事禀奏。” 谢桐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略有不耐烦:“什么急事?你说便可,齐侍郎也是朕的臣子,又不是外人。” 齐净远敏锐地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氛,桃花眸弯了弯,道: “闻太傅,若是治水之事,臣也有必要留下来听一听,还请太傅不要藏着,有什么建议都告诉大家。” 闻端:“是臣与圣上的私事,齐侍郎在此多有不便。” 齐净远似笑非笑:“哦?是吗?还是说,闻太傅只是想找个借口,与圣上独处呢?” 谢桐:“……” 差点忘了这人的口无遮拦,什么借口不借口的,闻端怎么可能需要找借口来和自己独处? “停。” 谢桐眉心越拧越深,抬手摆了摆,示意齐净远先退下,烦躁道:“别说了,朕听就是。” 齐净远挑了下眉,识相地闭上嘴,施施然下佛塔去了。 最顶层只剩下谢桐与闻端二人。 佛塔是上窄下宽的造式,第七层空间并不宽阔,齐净远让人在这里摆了几张草垫子,上面铺了棉布,作为下榻休息的地方。而根据谢桐一路看过来的情景,这已经算是非常好的条件了。 谢桐拍了拍身上的衣袍,在一张离闻端最远的垫子上坐下,按捺着脾气问:“什么事?” 闻端抬步走上最后几阶木梯。 谢桐坐在垫子上,看着他越走越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谢桐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闻端想要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闻端鲜少有这样表现的时候。 就像是……要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随着闻端的靠近,谢桐的心跳不自觉地快起来,耳边是塔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底下人群的谈话声,以及闻端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放开,再攥住,如此循环往复,连细微的呼吸起伏都带来阵阵痒意。 谢桐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轻轻蜷缩了一下,扣住垫子上柔软的棉布,又很快放开。 “——闻太傅,”谢桐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微微仰着头,问:“你到底要单独和朕说什么?” 闻端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垂着眼,似是在细细地看谢桐的样子。 谢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又蹙起:“朕在和你……” 下一刻,他就见闻端一手撩袍跪地,给谢桐行了个堪称典范的请安礼。 谢桐呼吸一顿,几乎是被吓了一大跳。 闻端身形高大,即便单膝跪地,也比坐着的谢桐高了那么些许,熟悉的浅淡气息靠近,如雨水落入林中松柏,比往常更显沉静。 谢桐盯着男人交掩的领口发了一会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做什么?!” 半跪身后,闻端与谢桐的距离更近,几欲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听见谢桐的话,闻端掀起眼皮,眸光深深,问道:“圣上可还生气?” “你……”谢桐心乱如麻:“朕何时……何时有生气?” 自从先帝病倒,闻端掌权后,谢桐就从未见他跪过任何人,即使是简单的单膝请安礼—— 在谢桐惊异的目光注视下,闻端维持着请安的姿势,缓慢道:“圣上方才,不是因为臣不愿向你行跪拜大礼而气恼么?” “……”谢桐不自在地别开脸,垂着睫说:“没有,朕说过了,你是朕的老师,为表尊敬,朕允许你不跪。” 闻端安静了一瞬。 谢桐不知道他信了还是没信,但实在有些难以忍受两人如今的姿势。 他从来没想过,闻端尽管在他面前半跪下.身,明明应该是如此谦卑的作态,却让谢桐感觉到比平常更强烈的压迫感。 太近了—— 谢桐一忍再忍,终于忍受不能,一手撑住地上的草垫子,猛地一用力,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 “闻太傅,免礼。” 谢桐一连退了几步,同时尽量显得平静道:“好端端的,在这里给朕请安做什么?” 闻端不紧不慢地起身,用袖口拂去膝上沾染的一点灰尘,语气随意:“臣是怕圣上心有不满,特来向圣上解释的。” 谢桐轻吸了一口气:“朕说了,没有不满,没有生气,朕只是……” “只是在臣从不行跪礼的举止中,察觉到臣手里的权柄过重,对臣是否真正尊重你这个新帝、是否依旧存有想当一手遮天的权臣的心思,感到怀疑罢了。” “圣上,”闻端的嗓音仍然温和:“臣说的,对吗?” 谢桐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 “是。”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谢桐索性也不再遮掩,大方承认了:“太傅,朕对你有所忌惮,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即使你今日在朕面前跪了,那又如何。” 谢桐淡淡道:“只要你一日不在朝上、不在众臣面前对朕跪,那今日这番举动,不过就是哄朕开心,并无实际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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