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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当初那个一身孤犟,脊背挺直跪在太和殿上的少年,确实出人意料。 他不知第几次拿起那封捷报,看了又看,若有所思,“这样的人,哪比谢庭芝差呢?” 他弯起薄红的唇角,眯了眯眼,指尖一下一下点在奏折的壳封上,笑眯眯的哼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也就在这时候,宫门外总算传来了他等候已久的脚步声。 紫柱金梁,琉璃碧瓦,裴初跟在宫人身后一步步走在回廊里,花影流动,浓郁的紫丁花幽香侵染了他的衣袍。 大燕在北狄的战事上大获全胜以后,所有人都得到了论功行赏,其中功劳最卓著的便是两位少年将军。 一个直闯北狄王庭成功俘虏住北狄王,改变战局的秦麟,一个在战场上出谋划策,指挥若定,屡次挫败北狄军的林子琅。 一勇一谋,声名大噪,为人赞扬。 但在秦麟这次封赏中被任为金吾卫右将军以后,关于林子琅的还仅仅只赏赐了些田宅金银之类的外物,直到这一天,少年被太后亲自传见。 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 裴初心想着,眉眼不动,在宫人的带领下,走进太后的宫殿,缓缓掀开衣袍,跪地行礼。 他还是和当初在太和殿一样,脑袋低垂着,却是不卑不亢,身形笔直,内里好像藏着一把剑锋。 清风拂动,花影摇曳,他正跪在光影里,被蒋元洲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只是过了半响,仍不叫他起身。 良久之后,珠帘背后的青年才缓缓开口,嗓音低醇轻缓,“林无争,你这次退兵北狄厥功至伟,本宫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封赏你才算恰当。” 说是这么说,蒋元洲从塌上坐起,双腿交叠着,□□雪白的脚踝笼罩在紫色的长袍下轻轻晃动,近侍身旁的小太监心领会神的端起一个托盘走了出去,珠帘微微掀起,短暂的露出青年华贵俊逸的面容。 小太监来到裴初身边,端来的托盘上是一块大理寺少卿的令牌和任命书,大燕的太后手背撑着下巴,靠在软榻的扶手上,眯眼望着殿门口跪着的少年,轻声笑道:“如何,这个赏赐你喜不喜欢。” 大理寺的职位不可谓不重,更何况还是大理寺少卿一职,将它交给一个名声初显,尚未及冠的少年,不得不说是委以重任。 大理寺主管司法刑事,是十分具有实权的位置,但这么一来,反倒使得裴初立场微妙起来。就出身而言,他与秦家以及谢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蒋太后所代表的蒋家,又是朝堂中与秦谢对立的蒋丞相一派,不相为谋,水火不融,可蒋元洲如今却把裴初这个开始展露头角的人才亲自提拔到这么位置,拉拢意味不言而喻。 更甚至,他都没给裴初拒绝的机会。 裴初望着眼前的托盘没接,那边的蒋元洲已经不紧不慢的开口,“人事调令已经传过去了,林大人明天直接上任便可。” “亦或是,小家伙想要抗旨不尊呢?”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的敛了起来,盯着少年的目光也带着些冷。 还真是恩威并施。 裴初心里毫无波澜,沉默半响,才从忍不住有些轻轻颤抖的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纵使早有准备,他此刻心里仍是忍不住起了点无奈和疲惫。 本以为可以闲散懒倦的度过一生,却不想终是被世事推着步入了尘局。 他手里攥着那枚镌刻着大理寺少卿之名的玄铁令牌,到底是与上位之人缓缓顿首,语气平静道:“微臣林无争,叩谢太后恩。”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伴随着幽香浮动,高居上位的蒋元洲不会想到,有一天在他手上,会一点一点的养出一条恶犬。 *** 从太后宫里出来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起来,春寒寂寥,很快又飘起了潇潇细雨。 带他出门的宫人请他稍候,转头去为他寻把雨伞过来。裴初顿在原地,干脆环抱起手臂倚在走廊的墙边,望着屋檐外细密如织的雨幕,原本也不想乱走,却不想有一下没一下的,听到一阵小孩细细的哭声。 三长两短,时不时伴随着一声哭嗝,听着实在有些可怜。 裴初低头听了一会儿,终究是从走廊边拐了出来,这条游廊左手边又是一处宫殿,那地方不大,门扉开着,门里面跪着一个还在抽噎的小孩,而门外面则被扔了一个鸟笼,鸟笼里面是一只死去的蓝花鹦鹉。 裴初自然认出了那个小孩便是现今大燕朝的小皇帝,几位兄长争皇位争得头破血流,鱼死网破下反而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七皇子登了基。 他原先就生父早逝,又不受宠,就算如今成了皇帝,也不过是大臣们之间互相博弈的一颗棋子。 如今已经快十三岁,一身龙纹素软锻长衫衬得他身形依旧小小的,瞧着还没有李子璇大,模样倒是唇红齿白,玉秀可爱。 这会儿用手擦着眼泪,耸着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惹人垂怜。 裴初顿了一下,其实不太想多管闲事,可是看着小孩的样子想起自家弟弟,而对方的处境实际上远要比李子璇悲惨得多。 蓝花鹦鹉是楚墨父皇赐给自己爹爹宸贵人的礼物,算不得多珍贵,但却是被宸贵人悉心照料了很久。宸贵人死后更是只有这只鹦鹉陪伴在楚墨身边,每天都会和他说着一些爹爹生前教过它的话。 “墨儿乖。” “爹爹疼你。” “好好长大。” 一天天的重复,一天天的叮嘱,就好像这个男人弥留之际对自己孩子最放不下的不舍和不甘,楚墨每次听见鹦鹉说话,就好像自己爹爹还在身边一样。 可是这天早上,蓝花鹦鹉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就像他爹爹一样,突如其来的病重,突如其来的撒手人寰,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消亡得轻如鸿毛。 从此这个世界上,真的就只剩下楚墨一个人。 那个他名义上的父后,对此不咸不淡,也觉得他整天对着一只鹦鹉有些玩物丧志,对他鹦鹉死后的哭声更是厌烦,干脆让他跪在寿安宫旁边的祠堂里,对着鹦鹉哭丧一日,谁也不准管。 于是这一整天里所有来往的宫人匆匆路过,却谁也不敢对着祠堂里伤心啜泣的小皇帝投去一眼。 楚墨的哭声并不大,相反的十分压抑,呜咽声哽在喉咙里,只有憋不住的哭嗝打出来的时候,才有些沙哑微弱的泣音。 在这个宫里,他好像连哭都不敢哭得大声。手背擦过的眼眶红红的,楚墨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突然看见一身青衣的衣角,和一双黑色的皂靴。 紧接着有人弯下腰,轻轻拾起了地上倒落的鸟笼。楚墨抬头看去,也认出了这是之前在太和殿上替父从征,又在最近得胜归来,被备受朝臣们议论赞扬的林子琅。 他抬起鸟笼的时候,里面的鹦鹉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尸体都变得僵硬,原本漂亮的羽毛因为临死前的挣扎变得杂乱又黯淡,瞧着十分凄惨。 裴初目光下瞥,原本哭泣的小孩正抬头看着他,一双通红的杏眼含着水光,眼睫一眨泪水便挂在了腮边。 “死透了,埋了吧。” 裴初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什么劝慰的意思,平铺直述得有些残忍。 楚墨咬着嘴唇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再次打了个哭嗝,原本有些干涸的泪水一下子又汹涌起来。 弱弱的呜咽,反倒惹人伤心。 裴初没什么好伤心的,他只是蹲了下来,拉开小皇帝的手,将鸟笼塞进了他的怀里,又将他的手按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呢?想要的东西,就要用自己的双手好好抓牢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却好像在告诉楚墨这世间最简单的道理,和最直白的野心。 斜风细雨里,春风寒凉,小皇帝望着青衣少年松姿鹤骨,积石如玉,他的手动了动,从他手上将鸟笼抱在了怀里,只是眼角仍是悬着泪,抿着嘴唇的模样怯弱又不安。 他实在比李子璇大不了几岁,裴初这么想着,从袖子掏出了一个竹刻的鸟哨。 他从边关回来的时候给李子璇带了不少礼物,唯有这个鸟哨不受喜欢被遗落下来,他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用来哄哄小孩。 他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清脆的鸟鸣声响起,楚墨睁大了眼睛,婉转悠扬的鸟叫声在风雨中回旋,好像是鹦鹉在做最后的辞别。 楚墨的嘴唇抿得更紧,低头看着怀里的鹦鹉,眼泪无声的没入它的羽毛。 走廊里传来宫人的脚步,裴初停了下来,将手中的哨子递到了小皇帝面前,低声轻笑:“一点薄礼,还请陛下莫要嫌弃。” 楚墨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从他掌心里接了过来。 “谢谢。”他嗫嚅小声的说着,嗓音暗哑还带着点哭腔。 到最后少年起身走了,于淡烟疏雨里来去轻轻,带着鸟啾啼鸣,携着满袖烟景,在所有人告诉楚墨隐忍的时候,唯有他与他说着野心和夺取。
第169章 全男朝堂·十五 谢庭芝对于林子琅的名字总要比别人熟悉些,最开始是从自己师长那里听到的,一篇策论自出机杼,远见卓识,让谢庭芝第一次认识到山外有山。 程令仪给他上的第一课,便是敲醒了他心中切勿自满的警钟,他记住了这堂课,也记住了这个人。 厚重大气的宫墙上日影沉浮,碧绿的琉璃瓦上还落着昨夜一场大雨打落的残花。巍峨的皇宫里,汉白玉铺就的地板光滑如镜,被雨水洗刷过后幽幽映着天上浮云。 早朝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在陆陆续续的走出太和殿,谢庭芝握着手中的笏板,跨出殿门的时候,一抬眼便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那道黑色的背影。 如今这人被任为大理寺少卿,身居要职,一身黑色提花的官服风姿劲爽,犀牛皮质的腰带收束腰身,更是衬得他长身玉立,英秀挺拔。 谢庭芝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着人喊道:“少卿大人,请留步。” 宫殿深深,高殿庄严,下朝的官员三两结伴,华丽官服摩肩接踵,此时却纷纷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裴初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有人在喊自己,等到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没办法,他今天第一天任职,尚且还没习惯‘少卿大人’这个称呼。 包括刚刚上朝他都是开了一早上的小差,这会儿脚步一顿,回过了头,恰巧看见轩然霞举的少年向他走来。谢庭芝的相貌一向出众的,可以说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谢庭芝来,轩轩若朝霞举。 他过盛的容颜往往让人不敢直视,但实际上明里暗里总有视线关注着他,对于被谢庭芝叫住的裴初,很多年轻官员都忍不住暗戳戳的瞪了他一眼。 裴初多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以为意,在谢庭芝过来的时候,抬手与他打了个招呼,“不知谢大人唤在下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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