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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鸢这个名字是最后熙哥儿走得时候给十一取得艺名,毕竟怎么说也是流落青楼,为了接客得有个花俏的名字。 裴初这会儿靠在床边轻轻喘气,因为翻身坐起的动作额头上被疼出一片细密的冷汗,与在船上冷血厮杀宛若修罗的模样不同。 他现在长发散肩,衣襟下面缠着绷带,宽松的衣领下还能看到他劲瘦的腰肢,与隐约可见几处伤疤的锁骨和胸膛。 一副身经百战又委实病弱的模样,怪不得熙哥儿一买下他,就被安放在这么一处还算宽敞华贵的屋子里。 十一动了动被绳子绑起来的双手,心里知道裴初留下自己是为了打听出他幕后雇主的消息,但想也知道他不会回答的。 他后槽牙轻轻磨了磨,冷冷的瞪着裴初,讽刺道:“堂堂的大理寺少卿倒是能屈能伸,对这里习惯得很,我该叫您什么?青霄君?”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到熙哥儿同样为他取得艺名被叫出口后,裴初沉默了一会儿,捂着腹部的伤口没有说话。 但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没过多久又泰然处之的点点头,“既来之则安之。”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追问十一背后的雇主是谁,转过目光开始打量起这处房间。遇刺的时候已经距离江南不远,就算船毁坠江,两人顺流直下被冲上岸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出了江南。 本来这次外放被贬,裴初领的巡江御史的职务,然而官凭与任状书都在船上丢失,如今身陷囹圄,一时半会儿恐怕真就难以脱身。
第183章 全男朝堂·二十九 这一年江南的雪下得格外的早,不过十一月初,天上鹅毛飘拂,纷纷洒洒给这十丈软红之地,镀上一层清幽的洁白。 楼下隐隐传来歌声,像是与在流连风月陵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昔日看客,如今却成了戏中人。 十一有些不耐烦的扯了扯身上过于锦绣鲜明的服饰,头发被束成一串落在左肩,略微遮挡住脸上的疤痕。少年眼神凌厉,薄唇紧抿,一身橘黄外褂珠围翠绕,内衬鸦青色藤纹锦袍,犹如深秋银杏般,显出一种冷峻的张扬。 只是刺客的本能是低调隐匿,如此花枝招展简直让十一浑身都不自在。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原本随身携带的软剑与匕首早就在遇难后被搜刮了个干净,摸了个空的十一,只能暗自忍耐。 两人现在被看管起来,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全,裴初腰上还缠着绷带,手腕处也露出一截雪白,身上穿着一身青衣大袖,内里是一件白色刻丝的袍子。 很简单的装扮,然而他长发披散垂肩,微长的刘海柔和了脸庞的孤俊,脑后的发丝戴着一个嵌翡翠的扇形发饰固定,额心被人用浅绿与胭红的颜料,点缀出一抹花钿,沉静如水,偏偏又好像是雾林里的妖魅成了精。 屋子里的熙哥儿左右看了看,对两人的装扮还算满意,也隐隐能察觉到十一身上带出来的杀气,他毫不在意的卷了卷绣帕,笑眯眯的眼角带着点符合年龄的细纹,让人看着觉得亲切,眼神里却不见丝毫笑意。 “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只是如今你们既然已经进了伊人笑,便生是伊人笑的人,死是伊人笑的鬼,你们过去已经与你们没有任何瓜葛。” “听明白了吗?青霄,夜鸢?” 熙哥儿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打手,这段时间在裴初和十一的饮食里也掺了些软筋散限制着他们的行动,因而在两人面前,熙哥儿才如此有恃无恐,并且看样子这伊人笑的背后更有着令熙哥儿具备足够底气的强大靠山。 “啊,明白。”裴初散漫着眼神应话,看上去心不在焉,但却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配合的样子,从这些天的表现来看,熙哥儿将他们当做了落难的江湖人。 十一躲在后面白了一眼,倒也没反抗的点了点头,两人的识时务让熙哥儿和善了神色,他扯着帕子笑了一声,道:“倒是比另外四个聪明了一些。” 这说的自然是之前被云爹一同卖进伊人笑的四个小郎君,虽然不知是被从哪里带过来的,但一开始几人都做出了一番顽抗,到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熙哥儿好好的收拾调教了一番。 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熙哥儿对着两人的配合甚至表现出些许遗憾。 “令人不舒服的家伙。” 熙哥儿走后十一冷冷的发表评价,屋子里燃着木炭,有些滞闷的空气中裴初微微打开了窗户,他不予置评,垂眸看向楼下的景象。 六角的灯笼在冷风中轻轻摇晃,楼下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廊桥枯柳被新雪覆盖,偶尔三两只小船漾开河面来往青楼接客。歌舞升平,一派江南盛景。 “说起来江南从前好像是南王的封地。”裴初喃喃自语,侧眸轻瞥望见十一脸上并无反应,不如说小刺客现在兀自有些烦躁。 原本的刺杀任务失败,不仅让目标活了下来,还一同受制于人,从小经历残酷训练的十一,已经很久没落到过这样难堪的境地。 而今晚熙哥儿就打算让几个新人在伊人笑露面,几个盛装打扮的新人先是被带到船上,绕着江水游览了一圈,然后再是被带回了伊人笑。 就这样知道伊人笑又来了一批新人以后,今晚的烟花地比平日还要热闹些,台下人群涌动,宾客络绎不绝。 “青霄,你最后上台。”被这样嘱咐的裴初莫名其妙的回了一下头,实际上新人都是上场比较早的,最后的台子一般都是留给名声响亮的花魁。 看着裴初的目光熙哥儿不以为意的笑了下,他掀开帷幔看着外面的舞台平静道,“前些日子胧歌死了,我总要捧个新的台柱子,青霄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仍旧笑眯眯的,旁边的几个人打了个冷颤,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这些天被熙哥儿调教的日子。十一嘴角微微下抿,偏过头掩住对这人的厌恶,视线转向裴初的时候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无波澜。 好像和熙哥儿一样,觉得这地方死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哪怕死掉的曾经是一个鲜活的,很有名望的花魁,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点头道:“自然,青霄必不会让阁下失望的。” 他看上去对自己身份适应良好,十一眉头微皱,一时不知道自己对裴初和熙哥儿哪个更厌恶一些。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些所谓的朝廷命官,实际上没几个真正关心底层百姓的死活,视人命如草芥,而林无争果然也如风评中一般残酷无情。 十一掩下眼眸,心里又一次坚定了目的,哪怕是为了偿还当年那人的恩情。 腿伤未好的十一走路还有些瘸,登台表演的时候全程划水,跟在其他几个新人后面,拿着两条彩绸舞得像个不会动的木头桩子,要不是看他还有几分姿色,台下的倒彩就要将人淹没。 “小郎君这么害羞干什么,扭起来啊,你这样以后还怎么服饰大爷啊?” “啧,看上去是个野的,没想到这么愣,別舞了,下来陪哥哥喝酒吧。” 三两污言秽语十一都当做没听见,继续随便舞了舞就打算随着几人下台,看他走路行动不便时,还有人取笑道:“原来是个小瘸子,怪可怜的,就让哥哥好好疼疼啊。” 这样说着,离舞台近的人突然伸手就要将十一拽下来,十一侧身躲过,还算敏捷,但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一把,十一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却又很快被人拽着胳膊捞了回去。 少年的后背撞上一个不算柔软的怀抱,身后人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低沉耳熟的轻笑,“夜鸢,招待客人要小心才行啊。” 十一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目标带着一贯在他眼里恶劣懒散的微笑,裴初眸子轻瞥了一眼旁边的新人,也没说什么,替十一解围以后就松开了他,让他跟着几个人重新回到了后台。 他挽着剑站在舞台边,出场还是有些早了,但既然已经露了面便也不打算下去,用剑尖从之前调戏十一的客人桌上挑起一壶酒,踏着曲声走进了台中央。 之前那人愣了愣,随着裴初的身影看过去,只见他一边喝酒一边舞起了剑花,他右手手腕缠着绷带,时不时略过一截雪白,如同应景,原本已经停歇下来的雪花又在这时缓缓簌簌的落了下来。 处在朱楼翠阁的中间,登台的场子是半露天的,四周挂着明艳艳的灯笼,周遭堆着未消残的白雪。舞台上的人一剑惊鸿,突然就让人哑了声。 青衣郎君当酒歌,起舞四顾以笑和。 铮铮曲声渐入末尾,台上的人收起了剑,一壶酒被他喝完抛在一边,绑着绷带的手腕擦拭嘴角,青衣大袖随风而舞,雪飘如絮,只见他额心的花钿似妖似仙。 寂静的人群突然炸开,不知是谁往台上扔出一颗绑着红绸的鲜果,紧接着接二连三,裴初嘴角一抽,毫不犹豫的转身下台。 而不远处,一处倚窗的楼阁里,黑发微卷的青年端着酒杯,挡下嘴角饶有兴趣的笑容,“没想到在这青楼楚倌,也能见到这样的剑法,中原果然是个好地方。” 青年的轮廓比起中原人来说更深一些,一身玄色衣袍,领口处绣着精细番花花纹,看着朴素又显出一种低调的奢华,肩上披着一件狐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灯光下他褐色的眼眸透着一点如狼一般的蓝灰色,目送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不由得轻笑一声。 他的身边跟着江南湖州的知府齐如海,听见他的话也笑道,“四王爷要是有兴趣不如多留几日,入京的事不急,也好让我们多款待款待。” 临近年关,周边属国都开始向大燕纳贡,几年前北狄在居庸关与大燕的对战中战败,两国暂时签订停战协议友好往来,加上这些年北狄内斗频繁,一直处于劣势的北狄每年都会向大燕进行朝拜。 只是今年来得人却是北狄大皇子继位后,被封为四王爷的单于逊,他比预计的时间更早进入大燕,并且绕路来到江南。 就是没想到随便逛个青楼还能遇见一个出乎意料的熟人,看样子还受了不轻的伤,也不知道当初那位让他几次惨败的林将军,怎么沦落到这么个处境。 “不知刚才那位登台的郎君是什么人?” 单于逊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湖州知府也往台上看了一眼,这会儿舞剑的人早就没了影,但他还是答道:“应该是叫青霄,伊人笑的新人,四王爷若是看中了,我把人叫来伺候如何?” “青霄……” 单于逊喝了一口酒,手中玩捏着碧瓷酒盏,指尖微红,修长的指节被那浓烈碧色映衬得如同白玉,他唇角溢出淡淡的笑容,缓声道:“不急。” 这一次合该好好打个交道。 而另一边,裴初拿着一根烟杆叩了叩,捻着指尖的烟灰,别有所思的垂下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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