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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红烛落干了清泪,房里一下陷入了黑暗中。 仿佛苍天都感受到了他们心里的凝重,今夜无星无月,夜凉如水,沉沉的天幕好似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般。 二人静静躺在那里,一个哀恸的不想说话,一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寂静恍如被坚冰封住的寒潭,不得半分融消。 这夜注定无眠。 谢予灵抱着顾深,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就这样过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终于抵不住困倦的睡了过去。 顾深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下了床。 大略收拾一番,他走到院子里的桃树边,在石砌的圆凳上坐下,向来淡静无波的一颗心,起了滚滚不息的狂澜。 若说他一开始想要追溯从前,不过是潜意识里一种淡淡的念想,可经过昨日种种,却让这种念想变成了强烈的渴望。 他想要记起从前的一切,从失忆至今,从未有这般的明确与坚定过。 顾深在院里坐了一会儿,见天色稍微亮堂了,便起身出了门去。 行在街上的时候,不是没有感觉到身后那些人跟踪自己的声息。 他若是想的话,轻易便可以放倒或是甩开他们,但是顾深却并没有去做理会。 顾深记得那些人的身法,与那夜他和艾尔分开后,那些出现在他周围的是同一拨人。 现在想来,那些人应当是谢予灵派去的。 顾深不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但先前在J国时,对于艾尔派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跟随的那些人,他是极为反感的。 可是这一次,他却并未像之前那般排斥。 现下时辰尚早,街上也就一些脚夫和摆摊买早点的生意人,显得有些寂静,顾深从城西一路行到城东,最后在浮华楼前停了下来。 浮华楼里夜间歌舞升平,纵情声色,往往到了凌晨才渐次的偃旗息鼓,是以到了这时,自是无人早起。 顾深提步迈上白玉石阶,敲了敲门。 里面半晌没有动静,直到他打算再敲时,才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身材中等,样貌普通,但是态度却难得的很好。 看见顾深的剎那,他眼里的惺忪一下变成了惊艳。 “娘嘞!”小伙子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见顾深还站在那里,这才相信自己不是做梦。 说来他在这浮华楼里做事也有好几年了,风骚的、清纯的、淡雅的、明艳的……楼里什么模样的人物没见过,但此刻见了顾深,却顿觉那些个堪称姿容绝色的公子小倌乃至姑娘们,全然失了颜色。 “公……公子,您有什……什么事吗?”小伙子结结巴巴的说,又下意识补充了句,“咱这里白日不做生意的,您若是、若是……还请晚上在来吧!” 看着眼前清冷绝尘、姿容无双的男子,他顿时觉得自己若是说出“寻。欢”“喝花酒”一类的字眼,都是对对方的一众亵渎,是以下意识的直接跳过了。 顾深对于对方的这种目光,早已见怪不怪了,当下只是平平的道:“我找荫娘,她可在?” 小伙子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公子您找楼主啊,她这时候还没起呢,要不公子您先进来,小的到后面瞧瞧去。” 这天焱国的青楼,并没有“老鸨”或是“妈妈”一类的称呼,里边当家做主的,就被称为楼主或是阁主。 说来倒也有种免俗的意思,恁的让人觉出高端不少。 顾深点了点头,顺着对方让开的位置走了进去。 小伙子招呼顾深在茶厅里坐下,转身便要离开,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转了回来:“公子,敢问您贵姓啊?若是楼主问起,小的也好回话。” “姓顾。”顾深简短的回了句。 小伙子见他不说名字,也没敢多问,恭敬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听荫娘先前所述,这浮华楼是顾深手底下的生意。 大概是因此的缘故,顾深坐在那里,脑海里不由就闪过一个念头——这楼里下人,办事还挺称职妥帖。 顾深如是想着,殊不知自己能这般轻易的进得门来、还被客客气气的招待着,其实是因了自己那身不凡的相貌与气度,若换做旁人,就算这小伙子再和气,只怕顶多是好声好气的给请了出去,让他等楼里开了门再来。 - 能干这营生的,就算看起来温和,多半也是笑面黑心的,荫娘被搅了清梦,起床气一下就被燎了起来,开口便对着外面斥骂道:“作死啊,大清早的唤什么唤?你是不想让老娘好活几天了吧!” 小伙子被吓的一个趔趄,险些没给软到地上去。直到这时候飘飘忽忽的大脑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来荫娘最讨厌的便是被人打扰睡眠。 可是话都说出去了,他也不能让外面那神祗般的公子久等。 小伙子站在那无措的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楼主,有位很好看的位公子说是找您,现在正候在东厢的茶厅里呢。” 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很好看”这三个字,大概是小伙子心里觉得这是不能忽视的一点。 里面安静半晌,荫娘不耐的声音再次响起:“谁让你放进来的?” “那些个浪荡子的,难道不知道干咱这行的规矩吗?不见,给老娘打发出去。” 小伙子听声音便知道自家楼主这是发怒了,思量半晌,觉得那公子就算是个神仙,自己吃饭赚钱还是攥在眼前这主儿的手里,于是也只好放弃了。 荫娘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在床上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刚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去,下一秒也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猛一下弹了起来,大声道:“等等——” 小伙子出于本能,立马停了下来:“楼主,怎么了?”难道楼主是改变主意了,要见那位公子了? 事实证明有时候男人的第六感也不差,他的确是想对了。 荫娘缓下语气,问道:“那位公子,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伙子心里奇怪荫娘问的不是姓名,但却也不敢多言,只如实道:“回楼主,那公子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小的,他姓顾。” “姓顾……”荫娘喃喃了一下,随即面上慵懒之色瞬间褪尽,下一秒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小子怎不早说,速去告诉公子,我立马就来,”荫娘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衣服,末了又接道,“将我珍藏的凤凰毛尖烹了送去,仔细伺候着,切记万不可怠慢了去。” 第106章 谢予灵醒来时, 看见自己身边早已冰凉的床铺,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股子慌乱让他连衣服都没穿戴妥帖,走跑了出去。 严和正在外亲自候着, 看见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模样,顿时给吓了一跳:“陛下, 您……” “他人呢?”谢予灵开口便问,“王爷在哪?” 严和连忙应道:“回陛下,王爷他出门去了?” “他去了何处?” 严和想到暗卫方才传来的线报, 面上一阵犹豫。 谢予灵见他在吞吞吐吐、一副状似难以启齿之态, 心就蹭蹭往下沉。 莫不是……莫不走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将他寻回来, 若是…… “你们这群废物, 朕养你们干什么,连一个人都看不好!”谢予灵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叱骂。 严和看他分分钟就像要崩溃的模样, 一时间更担心了。 陛下他年少登基, 自来隐忍,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都能波澜不惊的应对, 这世上, 也只有一个人能让他这般。 “王爷他……去了浮华楼。”严和底气不足的回道。 谢予灵得到了具体答案,一颗心稍稍放下些许,但他随即便意识到那是个什么场所, 将将放松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浮华楼……他去那里做甚么?” “陛下, 那浮华楼里似乎别有玄机, 守卫甚严,我们的人又怕被王爷察觉,不敢贸然的跟进去, ”严和如实说道,“故而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谢予灵彻底沉默了。 他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最后实在按耐不住,于是吩咐严和备车,亲自去了浮华楼。 开门的还是先前那年轻小伙,只是他这一回却没有放谢予灵进去。 “这位公子,实在抱歉,楼里现下不接客的,还请您开楼了再光临吧。” 谢予灵眼神黯了黯:“不准人进?先前分明有人进了的。” 小伙子被他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势震的有些骇然,思量对方话里的意思,更是心惊,当下硬着头皮赔笑道:“小的只是个看门打杂的下人,上面的事情哪里懂得,只是楼主吩咐了关楼之后不准人进,公子您可体谅体谅则个,待到天晚了再来吧。” 这人到底是何来历,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他莫非是那顾公子的仇家不成! 看楼主对顾公子的态度,他可不能给公子招什么麻烦啊!不然依着楼主的性子,只怕自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处,拒绝的言辞就更加彻底。 谢予灵气急,藏在云锦广袖下的双手握成了拳,若不是严和拉下,说不定真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老。 顾深他,果然是在里面。 谢予灵这看着小伙计的模样,言语里竟然有种维护之意,莫非顾深还是这风尘之地的常客不成! 脑海里突然窜起摄政王那些早已被尘封的风流事际,谢予灵彻底不淡定了。 “叫赵大人带人过来,直接调令搜楼!”谢予灵定了定神,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这么几个字。 其实心中更多的不是生气,而是慌乱和难受。 毕竟不论发生了什么,他始终无法去责怪那个前尘尽忘的男人。 “陛下,还请三思啊!”严和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作了个揖,“陛下此来东南,本就低调,加上王爷如今身份敏·感,若是让地方官府知道了,一旦传扬出去,只怕要招来事端……” - 谢予灵最后终于放弃了搜楼的念头,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浮华楼门口,然后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酒楼。 从认识顾深之今,他所有的不理智都因这个人而起,也因这个人而灭——为了顾深的安危,他不能也不敢冒这个险。 谢予灵在二楼一视野开阔的临窗处落座,偏头便能看到浮华楼外高悬三尺的牌匾。 朱漆镀色,金字飞舞,彩绸招摇,刺的谢予灵双目猩红。 这一坐就是数个时辰,街上行人渐盛,天上日头越来越高,酒楼里渐渐坐满了来吃饭的客人。 因为严和的打点,他这一块,始终没人靠近。 谢予灵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扇从始至终不曾打开的红木门扉,一双清越的眸子也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怎的,内力爬满了斑驳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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