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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的眼睑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眼前模糊了一瞬,先是苍白的天花板和无数光纤,许久,视线才聚焦到一张宽和关切的脸上。 “左……左然学长?”裴书干涩的嘴唇艰难地翕动,声音沙哑微弱。 左然缓缓直起身,裴书已经醒了,但刚刚裴书的梦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 裴书知道了什么?还是? 见裴书仍是那副虚弱懵懂的模样,左然按下心头的疑虑,语气温和:“你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 左然继续观察裴书的反应:“表哥刚刚来过。” “这样吗?”裴书面色没有波动,一副虚弱的神情。 他刚才睡梦中听到,左然问他,“什么直播,权凛为什么不是好人”时,人在惊悚中清醒,大脑迅速反应。 他睁眼后,沉默无言,等待着左然继续问他,也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想来想去,不承认就对了。只要他不承认,左然也不能逼他去承认。 左然看着不像个阴暗的恶人,但很有可能是一个心眼极多的小人,裴书不想和他过多纠缠。 但是对这样的人,态度又不能差,裴书的眼神清澈,“学长,又……又是你救了我吗?” “又?”左然轻声呢喃。 是了,他上次在宿舍楼旁把发热的裴书送到校医院,那这次裴书也认为是他吗? 他看着裴书因高热而泛红的清冷面庞,带着濡湿水光的眼睫,还有带着微微感激和依赖的神态。 他似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能把表哥迷得五迷三道了,这副神情,确实很容易让人升起怜惜感和保护欲。 “是啊,那你要怎么感谢我?”左然眼底闪烁着淡淡笑意。 “我……”话未说完,高热带来的后遗症非常显著,裴书还想继续装虚弱,可这时却真虚弱了,后颈发热,他又昏沉起来,道:“还是,好难受……” 左然道:“医生说你的身体问题依旧严重,很有可能要做腺体手术,这段时间你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左然说的话不似作伪,他的身体问题好像真的很严重,裴书只得道:“那要多久啊,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不如我先给你办理延迟考试?”左然道。 “只不过延迟的话,你就只能得一个及格分。”左然补充道。 “那一定不行。”裴书下意识开口,即使声音微弱,但是态度坚决。 裴书的目标可不只是及格。 不行,绝对不能延迟考。 可是,好难受……热意绵绵,挣扎徒劳。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政治科学与星际治理学院大一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电子光屏特有的气味,周围人影窜动,伴随着窃窃私语, 裴书坐在靠窗的位置,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 窗外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非但没添暖意,反而衬得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白玉。 他的指尖冰凉,握笔时细微地颤抖着,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才能勉强写下名字。 展一帆步履从容地走过通道,在他桌前停下,垂首。 “裴书,还能坚持吗?会长吩咐过,如果实在难受,可以举手,我立刻帮你申请延期考试。”他声音放得极轻,流露出丝丝关切。 洛特兰的延期考试,只能得一个及格的分数。 裴书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有些模糊:“不用了……谢谢班长。”声音微弱。 准备了这么久,如果最后因为生病缺席期末考试,他会遗憾一辈子。 “真是可惜,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要不你肯定是咱们班的第一名。”展一帆略作遗憾道。 裴书露出一个艰难的笑。 展一帆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关心道:“坚持不住随时举手示意,我会送你回去,小裴书。”随后,他没有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展一帆转身后冷笑一声,他连日来的示好屡屡碰壁,如何看不出裴书的疏离与冷淡。 然而权凛是任何人都想攀附的财阀子弟,他也只得为权势折腰,尽心尽力讨好这位会长在意的人。 这番表面功夫做足,他自觉已经展示出对裴书的关心。 想来就算会长以后问起来,他也能理所当然的说出,他多次关心裴书,是裴书自己不领情罢了。 思及此,他心底那丝因热脸贴冷屁股而生的不快也消散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能当上班长,展一帆的成绩自然极为优异。 只是,他始终是第二名。 第一自然是有着学神之称、开学考满分的裴书。 得知裴书意外失忆、忘却所有所学知识时,展一帆的第一反应是难以言喻的窃喜。 他本以为,失去了记忆的裴书无论如何努力,也绝无可能再追上他。 但是,权凛出现了。那个从大一到大三所有考试从未让第一旁落、本身就是一个传奇的权凛,竟然亲自带着裴书重新学习。 大会议室的玻璃门后,会长的办公室里,他不止一次窥见权凛给裴书讲解题目。 那是权凛啊!再加上裴书那曾考出满分、堪称恐怖的原始天赋……展一帆刚刚建立的信心又动摇了起来。 然而,转机又发生了。 就在考试的前一天,权凛亲自给他发了消息,一个无以伦比的好消息。 裴书病了,高烧数日,至今未愈。 压抑不住的兴奋窜上心头,展一帆极力平稳着呼吸,向会长郑重保证,他一定会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好好照顾”裴书。 清晨,他亲眼见到裴书被权凛半抱在怀里送来考场。 少年眼睫湿濡,几乎睁不开眼,额发被虚汗浸透,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干燥苍白。 那一刻,展一帆彻底安心了。 兴奋的火苗在他心底雀跃地燃烧。 他真的要好好谢谢裴书,谢谢他的倔强,生病还要坚持考试,把第一名拱手让给他。 最后一场考试。 裴书只觉得眼前的电子光屏上的字符时而模糊时而重叠,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颤巍巍地写下最后一个字符。 笔尖离开屏幕的刹那,额间一颗硕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嗒”的一声,清脆地滴落在光屏一角,缓缓晕开一小片湿痕。 几乎同时,冰冷的电子音回荡在整个教室: “考试时间到,现在强制收卷。” 所有光屏瞬间暗下。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考场,嘈杂声中,权凛的视线立刻就扫到了那个蹒跚而出的身影。 裴书几乎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眼尾和鼻尖却泛着病态的红,像是被狠狠揉搓过的花瓣。 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被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笼罩,看上去哀切又可怜。 权凛拧着眉迎上去:“明明可以延期考试,非要生着病考。” 动作却与语气截然相反,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过裴书的肩,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接了过来,让那副酸软无力的身躯不用费力就能站稳。 裴书当然是很轻的,瘦弱一只,几乎蜷缩进他怀里。 高烧让思维变得粘稠迟缓,过了好一会儿,裴书才仰起脸,眼神迷蒙地聚焦,迟钝地吐出几个字:“……终于考完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难过,全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错位地组装回去。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愤恨地瞪向权凛:“都怪你!” 要不是一定要成绩好才能加入学生会;要不是最近付出了太多的努力,让他舍不得缺席这次考试;要不是想要拿到奖学金多赚点钱,未来好过一点…… 裴书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惨啊,到底是因为什么,明明他都很努力了。 权凛只当他在烧糊涂了说胡话,从善如流地接道: “是是是,怪我。怪我让你抱那只猫害你发烧,怪我答应你养猫,怪我一个人伺候了那只天天掉毛的猫整整七天。怪我相信某个骗子说的话,信誓旦旦说要负责给猫打疫苗、洗澡、遛猫,结果一病不起,直接当了甩手掌柜。” “那你有没有把小猫照顾好?” 裴书质问他。 “没照顾好,”权凛面无表情,“第二天就扔了,看着就烦。” “你才烦!”裴书果然被点燃,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一把推开他。 本身人在考完试就会手脚乏力、干呕、呼吸不畅,裴书现在是考试后遗症PLUS版,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了。 权凛皱着眉又把人拉过来,没好气道:“给你养着呢,一周就胖了两斤,比你还能吃。” 裴书得到确切答案,终于安静下来,靠着权凛,任由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怪不得你身上这么多毛,原来是猫毛。”裴书小声道,他只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准备以后补偿下权凛。 还不等权凛继续说话,裴书立刻打断:“你怎么都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权凛恭敬道:“那少爷您考得怎么样?” 转角处,展一帆原本要离去的步伐慢了下来,竖起耳朵,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要听到裴书的话。 “挺好的啊,轻轻松松拿个第一。” 展一帆神色一凛,一颗心高高悬起。 “又说大话。”权凛无奈道。 “说两句怎么了?我爱说。一周后就出成绩了,到时候再看吧,都这个样子了,能及格我就很开心了。”一声叹息。 展一帆悬起的心又轻轻放下。 是呀,裴书都这样了,他还在担心什么?他笑了笑,内心窃喜,这个第一注定是他的。 走了很久,裴书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我们怎么来你这里了?” 他们竟然迷迷糊糊走到了权凛的宿舍。 “不去医院吗?” “先睡一觉,还是你想回自己宿舍睡?”权凛的声音一点也不礼貌,仿佛戴上了一层特别刻薄的面具。 裴书病着,毫无察觉。 “不要。”他小声嘟囔,才不想回自己的小宿舍呢,床板只有一床被子,睡得时候硬邦邦的,硌得全身难受,第二天就腰酸腿疼。 还是权凛这里好,宽敞又舒服,床又大又软的。 他躺在大床上,累积了许久的疲惫和病气汹涌而上,他连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权凛去而复返,微凉的手指解开他的衣扣,一块微凉湿润的手帕细致地擦拭过他汗湿的额头、脖颈、锁骨……拂去黏腻,带来一片舒适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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