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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 几盏宫灯提前点燃,照亮了殿内的雕梁画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披头散发,跪在地上, 朝着坐在上方的皇帝大声控诉、嚎哭不止。 “陛下!那可是您的亲弟弟,是殷氏王朝的嫡子啊,竟然能被歹人如此凌虐致死,我那苦命的外孙哦……如今连模样都认不出了,这要我下去后如何与列祖列宗、如何与先帝交代啊!” 那老者正是皇室宗亲,是太后的亲叔叔, 原本已经许多年不问朝政,只是在京郊的老宅养老。 太后被送去金鸣寺后, 他便成了晋王最亲近的宗室之一,又恰好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个,于是首先得到了晋王被残害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宫中。 殷少觉正要出宫前往刑部,便被这上了年纪却老当益壮的宗室长辈堵在了半路,连哭带闹地要他一定要彻查到底, 给晋王也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陛下啊,就算是绍明犯了天大的错,他也是先帝亲封的王爷,是凤子龙孙啊!怎能任由歹人毒害至此!请陛下立即下令将那乔肆处以极刑以正朝纲以明法度!老夫要他血债血偿啊陛下!” 那老人看着哭嚎不止,不停流泪,却从始至终吐字清晰、逻辑分明,立时立刻就要钉死乔肆的死罪。 空旷华贵的大殿之上,回荡着老人感情充沛的独角戏,高坐台上的皇帝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面色沉冷,不辨喜怒。 老人一边连连提起先帝宗亲、皇室颜面,一边在抬手抹泪时偷偷观察着陛下的脸色反应、越是瞥视越是惊惧交加,逐渐地哭也哭不出来了,嗓子也干哑发紧,他的声音也一点点弱了下去,徒留一片紧绷沉凝的死寂。 他何尝不知道皇帝和晋王本就关系不和,两人之间的矛盾最早都要追溯到还是皇子的十几年前,更清楚太后离京、晋王被禁足,都不过是皇帝想要除掉这个威胁的顺势而为。 说不定晋王死了,陛下反而高兴得紧呢!那乔肆近日来越发嚣张骄纵,本就是陛下刻意放任促成的局面! 难道这一切本就是皇帝的阳谋……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抖,直接连抽泣声都停了。 直到这时,皇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吩咐, “老国公请起,天色已晚,请回吧。” 说罢,他便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老者睁着浑浊的双眼,在陛下路过他时仍不肯死心,伸手去拽陛下衣摆,直接要磕头祈求, “陛下、陛下!!一定不要轻饶乔氏,这样严重恶劣的罪行,定要令其付出诛九族的代价!方能彰显皇威、令死者安息啊!!” 殷少觉头也未回,只朝着一旁的季平安使了个眼色,几位公公们便立刻上前,几只手同时拦住了国公,将他连扶带拽地将人拉走。 …… 雨越下越大,逐渐成了漫天飞雪,尖锐石子般的冰雹落下,发出咚咚脆响,几乎要砸烂皇帝的御辇。 殷少觉一言不发,带着一行人迅速赶往刑部,同行的除了几位公公们,还有躲在暗处同行的暗卫,一行御林军,以及同样焦急、脸色极差的汪太医。 半路上,原本应当守在侯爷府的严管家也终于迟来一步,惊慌中前来面见陛下。 加上严管事的这一份口述,殷少觉终于将今日发生的一切拼凑完整,并能够确定发生的一切都并非意外、也是一时冲动。 乔肆自出宫之后,便开始筹划一切,散尽家财、遣散奴仆、安顿无辜幼童,用迷烟、蒙汗药支开所有可能阻拦他做事的人,故意引起晋王党、乔氏旁支的注意。 甚至,就连晋王妃都在从中相助,给了乔肆进入晋王府的绝佳机会。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刃晋王。 事发之时,全部有能力、有可能控制住局势的人都在宫中,与他商讨江南之事的种种应对方案。 乔肆是看着他们进宫的,甚至故意挑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 乙一、王太医、侯爷府上上下下的人都中了迷药,每个人来见他时都又惶恐又愧疚,要他降罪责罚。 可责罚这些人又有何用? 乔肆向来行事放荡不羁,脾性单纯、随心所欲,看起来就像是最不擅长计谋的人。 于是聚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下意识将他当做了没有心机的晚辈,连王太医都只当他是孩子,要给他照顾。 没有人会想到防备他,更无人相信他会心存死志。 可就是如此简单、甚至漏洞百出的计谋,在乔肆的手中竟出了奇效,让他轻而易举地成功骗过了所有人,绕开了所有的阻碍。 殷少觉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在轿辇停在刑部后竭力压下周身的戾气,闭了闭眼,叫人把刑部尚书叫了出来。 不久之前,刑部尚书还在与他探讨是否要大赦天下,给一些轻罪之人去江南以工代牢的机会,增添人力。 如今,老尚书恭恭敬敬跪在他身前,面色为难。 “陛下……如今诏狱之中看押了太多重犯,若是此时直接将整个案件转交宗正寺,恐怕有些……” “其他疑犯继续关押诏狱,朕今日只带走承瑞侯一人。” 除了皇帝亲临,其他人也无法在此刻插手这样的案子。 刑部尚书不敢阻拦,也无法阻拦,只是震惊于陛下竟然真的毫不在意诏狱的晦气脏污、要亲自来提人。 他只能命人尽快为陛下打扫出一条干净的路,又在地面铺好干净的毯子。 殷少觉却连这一刻也等不得,直接叫人退下,推门便朝着牢狱深处走去。 “他关在哪儿?” 刑部尚书亲自在里面带路,一边擦汗,一边恭敬道,“侯爷身份尊贵,自然是、是关在最宽敞明亮的上等牢房,您一进去就能看见了。” 皇帝被牵绊了片刻的功夫,刑部的诏狱之内又关押进来了诸多乔氏旁支,从老到少,无一幸免,几乎要将诏狱的甲字号填满。 殷少觉走进去后,还没走过转角,便听到了这群人的哭骂怒喊,直到他突然现身,吵闹声才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停顿。 殷少觉微微蹙眉,抬手一挥,御林军便跟着进来,纷纷守在一间间牢房门口,谁敢吵闹就用长矛刺谁。 纵是天字号上等的牢房,依然能闻到阴沉潮湿的霉味,稻草胡乱堆放着,血腥与腐臭气将墙壁都腌入味,经久不散。 自踏入这里,殷少觉的眉心就没舒展过。 空气寂静下来后,唯一残余的声音便越发明显突兀。 那是一段悠然自得、带着愉悦笑意的轻哼。 陌生的曲调,熟悉的嗓音,不带任何唱词,却一听便是欢快的节奏,间或夹杂着一段婉转响亮的口哨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狱卒在偷懒吃酒,才高兴成这样。 殷少觉顺着声音一步步向前走去,声音也在耳边一点点放大,终于停步于一个寒风逼仄的牢房面前。 外面还下着冰雪,平日里最宽敞明亮,带着大窗户的上等牢房在此刻成了四处透风、最是冰寒刺骨的地方。 一道深红色的身影仰躺在稻草堆上,双手枕着后脑翘着个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狗尾草,正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殷少觉上前几步,又被牢门拦住,朝着一旁的刑部尚书瞥去冷冷的一眼,“打开。” 随着他的靠近,乔肆的心声终于久违地涌入耳中。 那是一连串的轻笑,带着曲调、歌词怪奇的歌词,比乔肆亲口哼出的调子更欢快、也更热烈。 【三兔子下药,四兔子熬~】 【啦啦啦~~】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哦~】 【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哟——】 【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 【啦啦啦啦啦~~】 【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哈哈哈哈哈!!!一家人整整齐齐吊起来~】 【嘿嘿嘿,一家人整整齐齐下黄泉……】 乔肆总是这样充满活力,总是带着笑的,好像永远都不知畏惧。 可这样的欢快气息出现在牢狱之灾降临时,出现在有性命之忧时,却显得格外诡异。 牢门打开,一只灰黑的老鼠被惊动,从稻草堆里跑出,贴着殷少觉的脚边逃窜出来。 殷少觉仿佛看不见一般,不顾脚下的脏物,朝着里面走去。 “乔肆。” 不知为何,他本想直接将人带走,却在出声后莫名绷紧了神经,没能继续说出任何吩咐。 乔肆的哼唱声与心声都猛地一顿。 他拿下狗尾草,猛地坐起身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 【殷少觉?他怎么会亲自来这里?】 然而短暂的惊讶过后,那双明亮的眼眸很快笑弯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焕发出神采,仿佛在跃跃欲试地期待着什么。 “微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亲临?陛下贵为天子,来这样的地方岂不是脏了陛下的脚?” 他俏皮地说着,然后就被自己逗笑一般,真的在心中哈哈笑了起来。 【嘿嘿,这下终于气坏了吧?】 【殷少觉,喜欢我送你的大惊喜吗?嗯?】 【事到如今,将来所有会阻碍你的人都完蛋了,不会再有政变,不会有人里通外国了!】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陛下怎么还板着脸呢?】 殷少觉一步步走近他,逐渐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浑身被雨水浇透了,湿漉漉的红衣紧紧贴在皮肤上,令脸色唇色都苍白一片,身上散发着血腥气,发丝也乱了,可本人却毫不在意。 他像是看得有些失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着乔肆的下巴,让人朝着自己抬起头来。 “陛下?” 乔肆不闪不避,近乎乖巧地眨眼望着他,眼眸灿如星辰,毫无防备的姿态宛如引颈就戮的羔羊。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高兴?这可是肃清朝堂的最好机会!】 【陛下,你的皇位再也无人胆敢觊觎了,等最大佞臣一死,你的名声也不再与昏庸残暴挂钩。】 【殷少觉,你到底在等什么??】 【快点,下旨,诛我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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