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透过自己的眼泪看清衡弃春。 衡弃春正坐在他的身上。 无弦琴被召出, 琴弦悬在床梁之上, 他单手攥住琴弦的一端,另一手按在楼厌起伏的胸口上。 他没有褪衣服, 因而无法看清裸露之处的光景,但楼厌却可以鲜明地感觉到—— 一场缠密的蛛网裹住雨后春笋, 紧紧缠绕、收紧,在细密的雨丝中一寸一寸张合。 蓄势待发。 “睁好了吗?”衡弃春问他。 楼厌忙不迭地点头,硬是把自己一双上挑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睁, 睁好了……” 衡弃春没有说话,喉间不耐的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一个气音之后,他紧紧攥住悬在空中的那根琴弦, 然后曲起腿, 整个人猛地一转。 “啊!!!” 楼厌立刻激出一阵惊呼, 整个笋如惊弓之鸟似地抖了抖, 凝聚成一天缠密的雨珠,挣扎着渗入泥土之中。 他过了好久才感知到自己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随后挣扎地伸出手, 死死抓住衡弃春抵在他胸口上的手,然后向上摸,握住他的手腕,竭力地叫嚷起来:“师尊!师尊!啊!!” 不行了。 他现在只剩下一种冲动,就是冲到地牢里将合欢宗那群狗东西的尸体劈成八百段。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种鬼姿势啊…… 大约是他叫得实在太过恳切,衡弃春果然暂停了动作,低下头有些好笑地看他,“怎么,现在记得我是你师尊了?” 这种事磋磨的从来都是两个人,楼厌都已经告饶到这般地步,他自然也不好受。 那张清润的面容已经布满点点汗珠,唇齿微张,满头白发都缠乱地绕在一起,唯有看向楼厌的眼神格外淡然。 见楼厌实在做不出除了张口喘息之外的其他反应,衡弃春遂又伸出手,替他拨开了额前汗湿黏腻的头发。 “师尊是在教你。”他喘息着说,“这是《合欢志》的第一辑,还有第二辑,是用嘴……” 最后一个字落下,楼厌又猛地瞪大了眼睛。 眼看着衡弃春收回了无弦琴,单手撑住床榻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起来,随后跪坐在榻上,朝他倾下身体,作势就要张嘴。 楼厌浑身一抖,燥火冲天,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心里念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诀、结了什么奇形怪状的印,总之榻上光怪陆离、金光乍现,魔气一缕一缕地翻涌起来。 视线就此被遮挡了一瞬,等到衡弃春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那头狼崽子已经将自己化作原形,“嗖”的一声跳下床榻,然后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 偌大的魔殿在瞬间归于寂静。 良久,衡弃春才勉强听到一声来自自己的喘息声,他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在身下的床榻上。 兽皮铺就的褥子上凝着盈盈水珠,像酷暑时节晚来急的一场春潮。 无相渊中难辨时辰,但透过窗棂依稀可以窥见外面的天色。 丑时了。 妖魔最静的时候。 衡弃春再度看向楼厌仓惶逃离时没有来得及关上的殿门,确认狼崽子短时间内不会再爬回来了。 他很快敛了神色,在榻上跪坐起身,一件一件,将堆叠至膝弯的衣服穿好,随后摸出了殿门。 委身于无相渊中已有数日,他始终都依照楼厌的意思待在魔殿中看那些破书,还没有来得及摸清此处的布局。 不过还好,楼厌手下的那只虎妖没长脑子,昨日进殿禀事的时候已经将他想要知道的透了个大概。 虎妖昨日说——魔魔主!地牢里的那个道士死了!整个无相渊的西南边都弥漫着臭味儿! 西南边,地牢。 衡弃春循着方位找过来,尚未靠近,就先抬手掩住了口鼻,眉心紧跟着一蹙眉。 是有味道,但与他想像中的又不太一样。 不是尸臭,倒像是无数妖气魔气混杂在一处、堆积而成的腥臭味。 大约是气味实在难闻,此处竟然没有妖魔驻守,衡弃春于是顺着地牢的入口走了进去。 往里是一条漫长的石路。 衡弃春缓步行着,小腹忽然被汹涌的魔气牵起一阵疼痛,他不得已停了停,抬手掐出一个仙诀来抵御。 还是做得太过了。 清逸的莲香自指尖散开,不适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了一些,衡弃春面色泛白,又缓了片刻才顺着面前的石阶一路走下去。 映入视线的画面令他眸色一震。 尸山。 无数修士的尸体堆积在地牢的最底层,离得近了,衡弃春才看清楚,此处其实是一座水牢。 成百上千的尸体就堆积在水中,肌肤相触,衣衫皴裂,血流成河。 是远远比观物印中看到的更为可怖的画面。 滚烫的小腹又一次绞痛起来,他的额上不由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狼崽子身上的魔气太重,此刻东西都在他的身体里,与他体内的神泽相斥,激得丹田频频作痛。 衡弃春抿了抿唇,忍着这阵灼痛蹲下.身去,朝着最上面的、虚生子的尸体探出手。 指尖灵力浮动,一个探灵诀已经掐了出来。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咔哒、咔哒。” 衡弃春周身一滞,不得已收回了手,顶着身后那份灼热的目光回身站起来。 楼厌就站在他的身后。 几只鬼火聚在一侧,火光少年人宽大挺拔的身形。 重新梳好的发辫垂在颈侧,衬得一张脸格外苍白阴鸷,唯有眼角那颗泪痣灼然热切,像是盯紧了衡弃春的第三只眼睛。 楼厌抱臂站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原来师尊在床上那么卖力,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好来探查他们的死因。” 他两指并拢朝前一点,一缕魔气就这样落在堆积满地的尸体上,黑色的雾气将这千百人团团笼罩起来,裸露在外的皮肤顷刻之间收到侵蚀,腐烂、随即露出森森白骨。 衡弃春未置一词,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最终隐忍地闭上眼睛。 下一瞬便有一只温热的手钳住了他的下巴。 一缕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魔气顺着楼厌的指尖渡进衡弃春的口腔,他立刻觉得唇齿之间像被炭火碾过一样灼热,衡弃春不得不张开眼睛,红着眼尾与楼厌对视。 楼厌收回控邪咒,笑笑,“啧,师尊的灵力都差成这个样子了。” 废话,那两道雷劫是闹着玩儿的么。 衡弃春吞咽了一下,扬眸问他:“怎么,要废了我?” 楼厌沉默了一下。 局势陡然转变,榻上哀嚎连天的狼崽子又变成肆无忌惮的魔主。 “我在问师尊。”楼厌倾身靠向他,灼热的气息吐在衡弃春的脸上,烧起一阵耻意,“是不是在与我假意逢迎,以身献媚?” 地牢中的血水渐渐漫出来,淌到衡弃春的脚边,泛起一阵腥气。 他就在这样的折磨之下直视楼厌的眼睛,良久之后,他才在楼厌的钳制之下轻轻动了一下嘴唇。 “楼厌。” “适可而止。” 楼厌立即挑眉看向他,距离又近一寸,鼻腔里发出一个喜怒分明的气音:“嗯?” 衡弃春睫毛微动,不自然地躲开楼厌的视线,随即又看见了水牢之中死状可怖的尸体。 他默了默,一双眸子顿时被无限的悯意填满,“我不知他们犯了什么天大的罪孽,让你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但生者有灵,死者为大,你何苦于此。” “楼厌,我教你的东西,不要真吞到狗肚子了去了。” 这话落在楼厌耳朵里只剩一个意思——他师尊骂他是狗。 他歪着脑袋看了会儿,滚烫的视线一路从衡弃春的眼睛摹到嘴唇,足足盯着衡弃春那张冷淡的薄唇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忽然倾身,重重地嘬咬下去。 犬齿尖锐,只一口就将衡弃春的嘴唇咬出了血迹。 后者闷哼一声,重重地将他推开,用指背抵着自己嘴唇上的那个豁口后退两步。 躬身,恨恨地抬眸看他。 不怂的时候,楼厌实在是太受用这样的眼神了。 仿佛上一世留下的那些遗憾终于辗转到这辈子,在衡弃春终于被他拽下神坛之后,狂妄地成全他。 楼厌眸色渐深,他指着那一池被他磋磨得不成人形的残尸,狞笑道:“我就是要当着你的面儿做这种事,好让师尊知道……” 他顿了顿,随后重重地咬唇,一字一句地强调:“我、不、是、狗。” 衡弃春:“……” 纵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如衡弃春,此等境况下,也实在被逼得说不出半个字。 静了片刻,他听见楼厌站直身体说:“既然师尊不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回去反思己过。” 衡弃春:“?” “师尊最好听话一点,毕竟依现在的灵力,你也打不过我。” 楼厌说完就没再看衡弃春,冲着外面拍拍手,释放出一缕魔气,召进来几个还算得力的小妖。 他指着衡弃春吩咐道:“将他关回魔殿,严加看管,他若想出来……” 楼厌咬了咬牙,全然不管以他手下人的实力到底能不能拦住衡弃春,只说:“不许让他出来!”
第114章 因何有此世 这一日之后, 楼厌没有再去见过衡弃春。 无相渊出事了。 南隅山摸清了他的位置,带领仙道众人在外叫嚣数日, 凭楼厌手下的那帮酒囊饭袋,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虎妖连滚带爬地撬开楼厌的房门,抱着魔主的大腿哭诉道:“魔主!十日了!已经十日了!” “九冥幽司界的妖魔已经死伤过半,可他们却还毫发无伤,我们顶不了多久啦!” 楼厌坐在椅上淡淡地看他。 一双眸子无波无澜,渐渐转变为满眼困惑,数日来, 这种怪异的情绪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难以消散。 究竟为什么,他这辈子竟会混到这种地步? 上一世精明能干的虎妖变成了一只傻子, 曾经屠戮整个仙界的妖魔成为了一帮废物。 就连他……原本汹涌的魔气也不过尔尔。 似乎有什么人在背后掌控着这一切。 楼厌闭了闭眼,没有理会虎妖口中已经迫在眉睫的战局, 只用指节“笃笃”地敲了两下椅子的扶手,说:“把他带上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