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步声响起,他对上衡弃春看过来的视线,很乖顺地笑了一下,“师尊要不要去沐浴?” 衡弃春立刻觉得自己滚烫的小腹“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瞥见楼厌发梢上凝结着的水珠,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立刻躲开了视线,干瘪道:“不必了……” 楼厌顺着衡弃春的视线看过去。 缠乱的雨丝在风中席卷翻飞,水汽扑在人脸上,无端带来一种暑气褪去的凉意。 午时天微明。 这又是一天。 无相渊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我已经传话给虎妖,让他放了地牢里的人。”楼厌忽然开口,缓缓说,“但死了十七名修士,多是被他们的掌门亲手所杀。” 话音落下,衡弃春的侧影似乎是顿了顿。 楼厌看见他侧过身来,重新用那双清润的眸子审视他。 “昨天的话没有说完。”衡弃春说,“你若想求我要你,就不要再妄图造下杀孽。” 楼厌倏地就红了眼尾。 他紧紧咬着后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听见自己吐出来的字音,“正道之人皆伪善,人人贪生怕死,那些小弟子认小人为师,是他们活该。” “我也杀过你一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也伪善?” 楼厌瞳色一震。 “还是说,你觉得是你活该?” 楼厌紧紧抿了一下嘴角,情绪波动间牵起胸腔一阵剧烈的颤动。 他不敢说自己曾经的确认定衡弃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不敢说,他当真觉得自己该死。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楼厌吐出一口气,胸腔立刻瘪下去,心里瞬时空了一片。 “师尊不该舍弃神骨。”他忽然说,“你若是上神之身,尚且还有与我相抗的底气,可如今你已是凡人,纵然我想杀人,你又能如何呢?” 寂静。 连城一串的雨珠坠过来,随后是衡弃春对他招招手。 楼厌犹豫了一下,很快朝着他走过去。 “我的确不能如何。”衡弃春抬手,指尖在他眼角的那颗泪痣上逗留了一瞬,说,“因为我说过,不会不要你。” “小狼,师尊不会不要你。” 只这一句话重复了两步,楼厌眼角的泪水便汩汩地留了下来。 他是狼,生性要强,除了装娇弱扮可怜的时候,从未在衡弃春面前掉过眼泪。 灼热的泪水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晃荡了一下,然后一股脑儿涌入脖颈。 烫得他真个个人都缩了一下。 “出息。”衡弃春骂他,“为师言出必践,说了要你就是要你。” “日后不许再以人命妖邪我,更不许再试探我的意思。” 没反应,狼崽子哭得正起兴。 衡弃春又伸手钳上他的下巴,打量着面前梨花带雨的一张脸,不满地蹙了一下眉,“啧……” 楼厌忙不迭地点头,下巴像鼓点一样在衡弃春的掌心里一下又一下地敲动。 “我听见了。”他闷闷地说。 小狼信骗又信哄,这种时候总是这么乖。 衡弃春静静地打量他,等到楼厌哭得差不多了,他才翻过掌心,用手背抹了抹小狼脸颊上挂着的眼泪。 他看起来很平静,丝毫没有知晓楼厌杀人之后的盛怒,只是淡淡地嘱咐:“回去收拾收拾,好歹是掌管了九冥幽司界魔主,哭成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 楼厌抽抽哒哒地在他的手心里乱蹭,然后胡乱地点头答应。 等到他勉强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衡弃春正温和地看着他,然后主动吻了他的眼角。 带着一丝凉意的嘴唇吻过他眼角的泪,随后一点一点攀上他的嘴唇。 他们在一天雨幕中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一吻罢,衡弃春拍拍楼厌的肩膀,说:“回去吧。” 楼厌睁开眼,看见衡弃春正要拾步下阶。 一瞬间的恐慌如潮水一般将他笼罩起来,楼厌站在廊下不敢乱动,惨戚戚地冲着衡弃春叫了一声,“师尊……” “我去见你师伯。”衡弃春说。 楼厌没有再阻拦,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衡弃春。就这样走入雨幕之中。 他神泽尽失,甚至没有用避雨符 廊下只剩楼厌孤立无援。 对师尊的承诺让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而某些隐约的预感又在此刻重重地戳上他的心口。 他知道。 无计可施的人并不是衡弃春,而是沦为神明败子的、他自己。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22章 不肯弃苍生 雨水胶着地缠绊住人的脚步。 衡弃春涉水而行, 走出回廊时衣发已然尽湿,他未顿足, 径直拾阶上台,迎上面前负手而立的人。 “师兄。” 避雨符结成的屏障兜头罩下来,瞬间隔绝了外面骇人的雨雾。 “为什么不结符避雨?”南隅山问。 衡弃春淡淡地笑了一下。 阴沉的天色下难辨人影,但他一身素袍如云倾坠,清润的脸上沾了雨珠,映衬之下竟有苍碎之感。 他没有答南隅山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地问:“他没有难为师兄吧?” 南隅山冷哼一声, “孽徒, 以为让仙道众人自相残杀他便可以观一出好戏,此等贪生怕死的行径, 我还不屑于去做。” 他说完又拧了一下眉心,偏头去看衡弃春, 意有所指地问:“他为何突然把人放了?” 衡弃春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小腹的位置又不适地跳动了两下,他自然不敢告诉师兄这是他拿什么换的,只硬着头皮说, “他……他知道错了。” 这实在不像是什么实话。 雨声敲在避雨符上的“噼啪”声太大, 几乎将衡弃春这话的最后两个尾音掩盖过去。 南隅山等了许久,都没有再等到他的师弟开口。 刚被师侄折腾了一通的南掌门愣是被自己的师弟给气笑了。 “我看未必。”南隅山问他,“你当日亲口与我保证, 说楼厌不会为祸苍生, 可他如今都做了什么?” 见衡弃春不接话, 他便一条一条地数下去。 “屠戮仙门, 残杀无辜,掳掠鲛鱼幼子,捕获神兽……” “甚至将你囚在身边做他的……” 最后两个字实在太过难以启齿, 南隅山紧咬牙关,半晌之后才又说下去,“那孽徒虽是一头野狼,但本性还算良善,此事我不驳你。” “可你也要知道!他如今的身上长了一根魔骨,只要他没有灰飞烟灭这一日,这根魔骨就是世世代代地传下去。” “届时不只是楼厌。”南隅山尾音一震,避雨符晃动了一下,外面的雨珠肆意洒进来。 一声迸裂的脆响声中,他说:“……乃至你自己,终有一日会随九州倾覆。” 衡弃春闭目。 独立廊下观雨时的万千心绪莫名涌升起来,他心里生出一阵钝钝的痛楚。 “我见过。” 一语既出,竟先引得南隅山静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才又拧紧了眉心,满腹诧异地问:“你见过?” “你怎么会见过?” 缠乱的雨丝被风吹卷着从避雨符外斜斜地落进来,沾湿了那头如坠云端的鹤发,使人恍惚之中终于生出一丝诧异——上神之身,为何满头雪发? 南隅山不言,只想听衡弃春如何解释。 而静默之际,无相渊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那魔头想是被衡弃春绊住了,此刻魔气正衰,我们趁此时杀进去,定可取他首级!” “杀进去!今日定要铲除妖魔!还我九州之内一个太平!” 此后的“杀”声一句接着一句,士气鼓舞非常,声震山谷。 无相渊中灵力拨动,似有人在外面结起了剑阵。 “是方才被放出去的修士。”南隅山辨认出来,“楼厌让人在地牢中自相残杀,此举引来非议,恐怕不能善了。” 衡弃春顺着声音的来源处看过去,被雨水浸润的眉心含着一抹淡淡的担切,“九冥幽司界汇聚于此,他们若要硬来,并无多少胜算。” 衡弃春亲历过九州覆灭的一世,自然明白,以如今的境况而言,屠戮妖魔诀不能改变其余三界的命运。 六界终究要有同归于风雪的那一天。 他尚未回神,就听见南隅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去看看。” 衡弃春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应下。 回身之际,倾天的雨幕越过避雨符朝他袭来,那身饱经摧残的衣袍瞬间被雨淋湿,湿泞泞地贴在身上,露出一副消瘦的身形。 “弃春。”南隅山唤住他。 他没有替衡弃春结符,只是同样站在雨里,定定地看着自己从小看顾大的师弟,问出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何不结避雨符?” 衡弃春不答。 南隅山顿了顿,随后伸手,拨开衡弃春颈侧湿泞的一小缕碎发,手指径直掐上衡弃春的后颈。 他摸到后颈上的那根脊骨,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按了一下,第三次问:“为何不结避雨符?” 脊骨上传来一阵微麻的痛意,衡弃春不由地蹙了一下眉,喉结滚动,露出一声隐忍的痛呼声。 只一个闷哼伴着雨水传过来,南隅山触电一般地收回手。 这一日的雨像夏日嘈杂的蝉,一样惹人烦乱。 无相渊的高台之上,师兄弟两人对峙而立。 一个是世人眼中高坐神坛的神明,一个是九州之内名镇一方的掌门。 南隅山的眸色渐渐变得深涌。 他看着眼前的师弟。 白衣胜雪,鹤发清颜,纵然一双眸子里全是对苍生的悲悯之意,他却仍然能够将其与年幼时那个倔强叛逆、有事没事非要在师祖的规矩上跳一跳的小孩子。 南隅山只觉得碰过师弟脊骨的手指灼热发麻,他越看越安静,直到往后退了一步。 那头白发那样刺目,他为何会觉得,一个不过千岁的神明,生出一头鹤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电光火石间,一个不知名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是一尾游动的滑鱼。 被他抓住,穿成一条关乎尘世的草蛇灰线。 他猛然意识到过往种种因何而起。 造梦术。 衡弃春剖骨以求来生,化梦境为现实。 且是有人窥破了他的心思,在造梦之时强行扭转了他的认知,让他觉得衡弃春这头白发和一身病骨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