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衡弃春额头上冷汗频频,单手撑住床榻,整个人躬身伏在榻上,曲起来的后颈紧紧绷着,后背上隐隐渗出血迹。 楼厌手心发紧,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顿时被压了下去,他紧紧地盯住衡弃春。 眼前这个人似乎哪里都是苍白洁净的,唯有嘴角处咳出来的那滴血迹猩红扎眼,清楚地昭显着神明的狼狈。 他知他神力无边,也知他肉体凡胎。 “给我看看。”楼厌突然说。 衡弃春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哑声问:“看什么?” 楼厌鼓着一侧的脸颊,犬齿在口腔里来回吮磨,大概实在说不出口我要看你的伤,干脆两步屈膝跪上床榻,大逆不道地将衡弃春压了下去,然后将自己那颗犬齿贴上了他的后颈。 “楼厌!”衡弃春的身体猛然下倾,只得单手撑住床榻,一时不知道狼崽子想要做什么,指尖紧紧攥住了床褥上的一小截布料。 下一瞬,他只觉得自己脊背一凉。 刚穿好的衣服和身上裹着的纱布被小狼的牙齿一齐撕扯开,榻边冰鉴里喷薄而出的凉意席卷上来,激得他脖颈到后背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在混杂的血迹与伤口下,他竟感受到一阵灼热。 “楼厌……”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他正赤身裸体地被小徒弟注视。 楼厌口中还衔着一截纱布,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衡弃春坦陈的脊背,上面满是血痂和淋漓的伤口,结了痂的是当日在应诫堂留下的,仍在渗血的地方是今日受的伤。 前往花潭镇的那辆马车上,他就是这样靠在车里,撑着一身伤布下那道避暑诀。 心里像被一团麻绳撕拉牵扯,皱巴巴得捋不清楚。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师尊。 不再是上一世将自己扔进天池台时那副冷血无情的样子,也没有屠戮仙门那日独不怜他的狠心。 那是什么呢? 楼厌维持着一个躬身的姿势,视线在衡弃春雪白的脖颈,终于等到他师尊的骂斥,“看够了吗?滚下去!” 楼厌松手,吐出嘴里那条纱布,摸过怀里的药膏替他重新上药包扎。 他看着手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是骗人精。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骗人精。 他心里絮絮叨叨地想了很多骂人的话,到最后却一句也没敢骂出来, 将师尊拉下神坛,或许是有些难的。 小狼毛手毛脚的,动作间扯到衡弃春的旧伤,使他忍得艰难。 最终还是蹙了蹙眉,忍不住催促,“还没好?” 楼厌将新的纱布打结系好,皱巴巴的结团像他心里乱成一团的麻绳,声音也因此显得闷闷的,“好了。” 衡弃春翻身坐起来,一双冷眸隐隐含着怒意,抬手朝着墙边一个角落,“好了就去那边跪着。” “谁教你可以随意撕为师的衣服?” 凶巴巴的。 “喔。”楼厌自知理亏,没敢再忤逆师尊,取了干净的衣服递过去,自觉走到衡弃春指的那个墙角罚跪。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他不禁又鼓了鼓腮,不太服气地讲自己投入到一面夜色中。 红烛滴泪,光影明明灭灭,漏液冗长,他恍惚听到外面的更声又响。 “关门闭窗,防偷防盗——” 亥时了。 楼厌很讨厌这种枯燥无聊的罚跪,不多时就变得视线模糊,脑袋晕乎乎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榻边冰鉴烧尽,他又一次感受到酷暑时节难耐的燥热,黏腻的汗出了一层,使他忍不住想要脱了外裳。 人刚一动,立刻就听见衡弃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楼厌。”他斥道,“尾巴不要乱晃。”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评论区小红包随机掉落,欢迎讨论哦![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借骨塑肌肤 !! 楼厌浑身一凛,向后伸手摸索过去,果然碰到了自己软乎乎的毛发。 完了。 他快速屏住呼吸,在心里来来回回思索起固形的仙诀,灵力乱窜,接连试了几次却都没有把那条尾巴收回去。 燥热的感觉困得他浑身是汗,身上的衣服立刻就湿透了。 然而那条尾巴还固执地垂在身后,甚至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晃动不止。 怎么办…… 楼厌觉得这应该是他前后两百多年加起来最慌乱无助的时刻了。 焦躁之中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有当初的神尊亲自替他洗干净了脏兮兮的尾巴,有他苦心几十年终于化成人形,也有前世天台池下衡弃春令他原形毕露的那一剑——一切都历历在目。 如果不是衡弃春那一剑令他露出了妖狼的尾巴,他未必会落得堕妖入魔的结局。 尾巴。 楼厌摸索着箍住自己的尾巴,狠狠掐向毛发之下的皮肉,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不由地颤了一下,眼睛立刻就红了。 剧痛之下,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他想这次应该来不及被扔到天池台里——他要被热死了。 “静音,念归元诀。”濒死之际,身后猛然传来一阵莲香。 衡弃春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后,轻轻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脑袋,袖端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足够冲散那阵令人窒息的燥热。 楼厌很快发顶上的那只手安抚下来,依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起来。 ——乾坤借骨,阴阳塑肤。 归元。 狼尾晃动两下,在一道金色灵力之下藏匿于无形,衣袍鼓动,再也看不出异常。 “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衡弃春在楼厌的头发上摸了一把,顺势收回手,语气里含着淡淡的责备,“越大定性反而越差。” 楼厌浑身都是汗,整个人像在水里蹚过一遭,闻言“唔”了一声,很乖顺地点点头,“我下次注意。” “呵。” 上首的人却忽然冷笑一声,楼厌立刻绷住心神,竖起耳朵来听衡弃春的话。 他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现在知道乖了,怎么不是撕为师衣服的时候了。” 果然。 楼厌梗着脖子歪下脑袋,眼睛盯住衡弃春的一小截袍尾,脑子里又生出很多疑问。 撕衣服怎么了? 很违常理吗? 如果不是小时候被衡弃春告诫过在外面必须要穿衣服,他现在就很想把自己扒干净。 热死了。 这一夜的灼热并没有随着狼尾的消失而驱散,反而又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热风吹动窗棂,木窗吱呀作响,将人心底那种隐隐的躁动再度唤醒。 衡弃春拢袖而立,视线淡淡下扫,只一眼就看出小徒弟在想什么。 “避暑符画不出来?”他问,“避暑诀也不会用?” 楼厌满脸不服气地垂着脑袋听训,犬齿快要将牙床磨出口子,梗着脖子沉默了好久,最后哼哼唧唧地承认了。 “都不会。”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天台池里挣扎,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堕入魔道,根本没有机会学会这两样低阶法术,否则也不会在暑热天里求衡弃春给他施避暑诀。 如今衡弃春重伤在身,避暑诀俨然成了奢望。 熬着吧。楼厌心想。 “抬手。”衡弃春忽然说。 楼厌一愣,不知衡弃春要他做什么,却还是本能地伸出双手,下一刻就看见衡弃春的中指与拇指相接,凭空掐出一个莲诀,一道浅色灵气凝结在指端。 “师尊!”楼厌吓了一跳,“腾”的一下就要从地上拔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衡弃春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跪坐到地面上,眼睁睁地看着衡弃春将指尖那道灵力注入他张开的手心,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上未出口的那句话,“南煦说您不能动用灵力的。” 衡弃春神情疏冷淡泊,闻言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又是“没事。” 楼厌看着衡弃春越发惨淡的脸色,心里只恐要将这两个字嚼碎撕烂了咽下去。 有些人在莲台端坐久了,就不知道如何示弱如何喊疼,非要撑着那个骨头坐下去,显得他有多能耐似的。 真是有病! 手心被灵气灌满,楼厌只觉得有一股清凉在指端漫开,混沌的思维有了着落,他立刻就要打断衡弃春的动作。 “别乱动。” 楼厌只觉得自己手心里的灵气越聚越多,很快就到了难以抑止的地步,他下意识地蜷了手指,听见衡弃春说:“调动灵力,结寒霜印。” “念——三伏不侵,万暑退散。” 楼厌照做。 嘴唇翕动,按照衡弃春的示意掐诀念咒,周身灵脉顿觉一阵酥软,紧接着,源自衡弃春的灵气自指尖源源不断地汇聚进来。 暑热风止,凉气四散开来,榻边冰鉴中又重新凝结起寒霜。 楼厌惊异地抬手感知周围的温度,一双眼睛瞪得泛圆,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原来这就是……避暑诀! 他学会了! 避暑诀很快笼罩这一方庭院,屋里屋外都变得一片清凉,楼厌起身,闭上眼睛又念了一遍仙诀,屋里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 他兴奋地转头,一句“师尊”尚未喊出口,脸色就顿时暗了下来。 只见衡弃春正单手扶住身边的一张小几,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薄薄一件衣衫下皮肉起伏,剧烈的咳声自喉间泄露出来。 “咳咳咳——” 这是妄动灵力的后果。 楼厌那点兴奋劲儿顿时散了个无影无踪,两步奔过去将衡弃春扶回到榻上,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显然欲言又止。 要说他什么好呢,不自量力?妄自逞强? 明明伤重得下不来床,却还把自己当成那个无所不能的上神。 呵,本座求你教我了么。 但楼厌此刻没有立场说这些。 当下只臭着一张脸抬手给衡弃春渡灵气,他的心法是衡弃春一手教出来的,渡灵之时几乎不会有阻碍,金色灵气在床围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衡弃春的脸色才略好转了一些。 夜风越过避暑诀吹动窗棂,落月生明,烛火将熄。 巷子里的更声极近,他们清楚地听见梆子一快两慢响了三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衡弃春缓缓睁开眼睛。 床帐之内一片昏暗,他端坐在床榻的里侧,眉目清淡,视线如水一般沉静。 他蹙了一下眉心,在又一阵梆声之后捕捉到一阵喧躁,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楼厌正竖着耳朵认真在听。 巷子里先是一片悄寂,紧接着拂进一阵躁动的风,紧接着人声便喧嚷起来。 似乎有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以及老者的哀叹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中一阵惊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