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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他们设了牌位,他们早就知道谭萋萋已经死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屋脊滑落下来,在门缝间兜转一个来回,丝丝缕缕的凉意猛然侵入人的后心。 楼厌被凉得一个激灵。 脑子里似乎炸开一片明台,他维持着此时的姿势,眯眼窥向那只小小的牌位。 朱砂篆文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细闻时还有一种淡淡地腐气,是在阴暗潮湿的祠堂里放了太多时日的缘故。 这绝不可能是近日才制成的牌位! 楼厌咬牙吮磨自己的牙齿,一双精明的狼目里浮出杀意,他盯着谭王氏正焚香敬拜的背影,逼问道:“谭萋萋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们明明已经做了这面牌位,为什么对外只说她失踪?!” 谭王氏没有没答,像是没有听见楼厌这一问。 她在谭萋萋的牌位前郑重拜完,而后双手合十,冲着高处的祖宗牌位再度念唱,口中变了说辞,依稀是盼望列祖列宗庇佑谭家度过此劫之意。 楼厌还想再说话,被衡弃春轻轻带了一下手臂,示意他安静一些。 许久,谭王氏终于念唱完毕,佝偻转过身体。 泛着朱砂血光的烛火之下,她的眼睛毫无神采,一张脸更是泛着死灰一样的白意。 如果说衡弃春替她驱散妖气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那么此刻,她便已经有了枯死之相。 楼厌盯着那张诡异的脸,再度问出声:“谭王氏?” 谭王氏仍然没有看他,空洞的眼睛扫视一圈,最终朝着桌案上那只朱砂蜡烛走过去。 她缓慢地伸手,捧起那只烧得滚烫的烛台,暗红的的火光竟然在她的手中越涨越高,而她却好像丝毫没有感到痛楚,只将它捧向了那面牌位。 楼厌心头一动。 这是…… 这是被控制的傀儡才有的反应! 谭王氏竟然也被控制了! 眼看着谭王氏就要用手中的朱砂蜡烛点燃谭萋萋的牌位,楼厌忍不住又扯了扯衡弃春的袖子,小声叫:“师尊……” “真让她把牌位烧了,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人界有传闻,朱砂泣泪,以火焚身,可使亡灵超度,怨气消散。 可如今谭萋萋生死下落皆未明,潜藏在背后的那只妖更不知是何许人,即便谭萋萋真的死了,任由谭王氏烧了牌位也是对亡灵不公。 衡弃春始终没有出声,只站在那里静静等着,袖端灵气萦绕,淡淡的莲香暗自浮动。 他的脸色泛白,等得越久,额上的细汗就攒得越多。 祠堂昏暗,雷鸣电闪更添一丝诡异,楼厌没有看清他的脸色,只紧紧攥住自己的指尖,两指并拢,暗中凝起一团灵气。 妈的,都到这地步了,衡弃春该不会不打算管吧? 难道他是觉得谭萋萋已死,所以不想管亡灵的事? 我就说他道貌岸然吧! 眼看着火焰即将烧上木质牌位,楼厌心知来不及了,抬手便要将那道灵力劈出去。 “定。” 一道清淡的嗓音快他一步。 谭王氏被迫以一个弯腰的姿势定在当场,一只手还托着那只朱砂蜡烛,蜡油一点一点从烛台上涌下来,湮灭了那团本不盛大的火光。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静止。 这是十八界的“定风诀”。 一道很简单的仙诀。 惊雷再度炸响,祠堂里亮了一瞬,借着那团耀眼的天光,楼厌看清了衡弃春的脸。 像冬月里蒙了一层厚雪的山峦,找不出丝毫血气,那双清润的眸子雾气横生,一切情绪都随着方才那道仙诀隐匿起来。 然后楼厌就看见他躬身呕出了一口血。 “师尊!” 楼厌瞳孔骤缩,两步就将自己拔了过去,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他,胳膊都抬起来了,又悻悻地垂落回去。 因为衡弃春已经掩唇拭去了那点儿血迹,轻咳一声站正了身体,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损伤。 楼厌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竟开始泛起猩红。 原来他不是不管。 只是伤得太重,连最简单的灵力也提不起来。 若不是太过不合时宜,楼厌实在想问他一句——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告诉我你伤得很重,告诉我你用不了灵力,告诉我你很疼!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一切都释然。 因为这是衡弃春。 人界的最后一位真神,众生赖以生存的信仰,九天之上遥不可及,被“庇佑苍生”这四个字托举了千百年。 在神坛端坐久了,是轻易下不来的。 “定风诀”仍在恪尽职守地发挥着效力,形容枯槁的老妇人捧烛而站,满墙牌位悄无声息地显露在雷雨夜里,怎么看都显得古怪。 衡弃春指尖微动,带动谭王氏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 “谭萋萋是什么时候死的?”他问。 谭王氏眨动眼睛,无神的眸子微微眯起,做出一个思索的动作,缓声回答:“有半年多了……” 衡弃春蹙眉,“人都已经死了半年多,你们为何要在近日才对外声称她失踪了?且装出一副苦苦寻觅的姿态?” 一连两个问题扔下去,谭王氏嘴唇挪动,喉间只能勉强发出几个晦涩的音节。 她维持着轻轻张嘴的表情,神情在一瞬之后变得茫然至极,似乎难以回答。 许是这两个问题太复杂,定风诀下难以仔细思索。 楼厌单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皱眉问:“那你说,谭萋萋究竟是怎么死的?” 祠堂外雷鸣电闪。 谭王氏先是眨了眨眼睛,随即整个人都近乎痴狂地笑起来,忽然回身指向那满墙的牌位,再度重复,“都是冤孽!” “要怪就怪她的母亲!” 楼厌与衡弃春对视一眼,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镇子上的疯女人是谭承义的妻子,岂不也是谭萋萋的母亲? 天下还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楼厌上前一步,拦下谭王氏在空中癫狂作乱的手,咬牙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那疯女人要祸害我家。”谭王氏顺势抓住楼厌的手,一双空洞的眼睛蒙上泪珠,她急切地说,“她的女儿不是我杀的,我虽然在她吃的东西里下了毒,但她当时没有死!” “仙君,这都是冤孽啊!” 楼厌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衡弃春。 随即,密密麻麻的冷意再度从脊柱钻了上来,如蛛丝一般将他包裹住,窒息麻木又难以呼吸。 那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就算她的母亲做错了什么,也不该给一个十岁的孩子下毒吧! 若是放在他们狼族,这样虐待幼崽的狼定会被活活咬死的! 衡弃春脸色泛白,指尖灵气闪动,视线紧紧落在谭王氏身上,厉声问:“为什么要给她下毒?” 言辞无序的老妇频频颤抖,喉间不住吞咽,竟选择在此时说出最恶毒的话——“因为她们母女都该死!” 话一说完,窗外雷声震动,剩下的那朱砂灯笼被飓风吹得火光摇晃,垂死挣扎一般,不过片刻就全部熄灭。 祠堂之中一片黑暗,伴着外面轰鸣的雨声,谭王氏近乎失声地尖叫起来。 楼厌被她撞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掐了照明诀去找衡弃春,幽微的光晕明明灭灭,转瞬即逝时,照清了谭王氏那双猩红泣血的眼睛。 “楼厌。”衡弃春的声音自暗处传过来,“看好谭萋萋的牌位。” 楼厌一凛,这才强行挪开落在衡弃春身上的视线,拨动指尖驱使那团灵气朝着牌位探照过去。 幽微的金色灵光使描了朱砂的篆文显露出来,黑暗中混着谭王氏的尖叫,写有“谭萋萋”三个字的符篆竟然诡异地变幻起来。 横化竖,直变曲,很快就变成由数十道血色线条绕成的线团,自牌位上浮升而起,悬在空中,如同人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相织的经脉血管。 楼厌眨了眨眼睛,疑心自己出了幻觉,胸腔里一颗心躁动不安地跳起来。 他怀疑是虚生子又在暗中玩幻影符之类的把戏,正打算灌足了灵气将眼前这团血雾一击劈开,还没抬手,鼻尖就忍不住动了动。 一股浓烈的妖气扑鼻而来。 是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水中腥气的味道,呛得人鼻腔里发紧,连呼吸都缓下来。 楼厌对气味格外敏感,立刻就察觉出这道妖气的来源。 ——是那团血红色的符篆。 在黑暗中辨认过去,依稀还能将变形的篆文分解开,重新拼成“谭萋萋”三个字。 难道……谭萋萋真的是妖? 谭王氏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她的嗓音已经沙哑至极,却仍伸手指着那团血污,近乎癫狂地喊叫:“滚开!” “滚去找你那个疯母亲!!” 篆文能听懂一般,在空中奇异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瑟缩,朝着破开的房门直直地冲了出去。 漫天雨雾遮天盖地。 衡弃春至此才将自己捂在胸口处的那只手挪下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寂寂长夜。 “追上去。”他对楼厌说。 作者有话说: ------ V前随榜更新,周四换榜日见呐,评论区记得按爪爪1[狗头叼玫瑰]
第21章 子丑戏寅卯 雷声越发惨烈。 楼厌跟着衡弃春迈出祠堂,这才抬手施诀,“哐”的一下将木门紧紧关阖。 谭王氏凄厉的叫声就此消止,充斥在这间祠堂里的邪气上下浮动,不过片刻就从门窗的缝隙间全部逃散。 周遭只剩轰鸣的雷声。 衡弃春立在廊下,半边的袍袖都被斜织的雨丝打湿,他随手挽了一下袖子,看向楼厌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控邪咒’?” 楼厌施诀的动作一顿,指尖凝着的灵气立刻散了个无影无踪。 刚才被谭王氏叫得心烦意乱,一时情急才念了控邪咒,竟忘了那是他曾经用惯了的咒法。 上一世他被九冥幽司界捧上尊主之位,统率的妖魔数以万计,随意施个控邪咒惩治手下不听话的小妖,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这么一个无意之举,就能让衡弃春轻易看出端倪。 楼厌讪笑一声,努力编瞎话:“好像……好像是……” “是师伯在讲学的时候提到过的!” 把问题抛给南隅山,料衡弃春也不会多问什么。 “胡说。”衡弃春却皱了皱眉,斥他,“控邪咒最容易走火入魔,你师伯怎么可能教授这个。” 他眉心越拧,眯眼问:“该不会……是你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楼厌一个激灵,举着一只手频频点头,“对,就是从书里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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