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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衡弃春清淡的嗓音直直地砸下来,似乎要穿破这具辗转两世的躯体,窥破他曾经满手泥泞的鲜血。 碾透前世与今生。 一直到浮珠河近在眼前,楼厌才恍然回神。 他的思维被衡弃春那番话镇住了,之后什么都没听进去,甚至不记得衡弃春去找那个疯女人之前又说了什么。 天边已经隐隐泛白,眼前溪流涌深,楼厌躬身蹲在河滩的碎石间,足靴被河水浸透一半,周身遍布寒意。 细雨未歇,他的睫毛上凝着一串水珠,睫下皎厉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起伏的河面。 鼻尖微动,他眯了眯眼睛。 一股泛着腥味儿的妖气扑面而来,味道直直涌入人的鼻腔里,与之前他闻到过的一模一样。 所以…… 这河里真的有妖。 楼厌抬手,两指并拢到一处,稳住心神凝起一道灵力。 淡色的灵光在指端忽隐忽现,他屏住呼吸,在心里念起一道“破浪诀”。 术法虽修得不好,但勉强能用。 片刻之后,平静的河面掀起一阵惊涛,半丈高的巨浪与岸边碎石相撞,河面中心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 楼厌起身,顺势后退两步,眯起眼睛看过去。 只见漩涡水浪翻卷,借着微弱的晨光,那团泛着血光的红色符篆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果然在这里。 衡弃春说,这是谭萋萋的死咒。 六界之中,凡有生命者皆有魂灵,死后或入鬼界、或入轮回,都靠三魂七魄来去自如。 但若以朱砂混血在牌位上撰写姓名,便会将魂灵彻底束缚在人界之中,难以超脱轮回——等于下了一道死咒。 谭萋萋已经死了小半年,这半年里,花潭镇上怪事频发、妖邪作祟,恐怕都与她散不去的魂灵有关系。 画符者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楼厌盯着那团已经辨认不清的符篆,开始偷偷回忆起那道被衡弃春禁用的“控邪咒”。 上一世为了统率不听话的妖魔,他用这个咒就像用家常便饭,熟练流畅毫无纰漏,根本不担心走火入魔的可能。 金色灵气自指端缓缓流泻而出,不动声色地蔓延到河流的中心,在那个深陷的漩涡中拧成数十道金色绳索,而后笔直地刺上云际,将盘桓在半空的血色符篆牢牢捆缚住。 每一条绳子都栓住一道血篆,楼厌紧紧并拢双指,嘴唇翕动,将控邪咒念得飞快。 只听“轰”一声。 无数条金色绳索在空中铺陈排列,将绕成一团的血色符篆一条一条拆解开,一点一点演化成最初的形态。 雨丝绵密如线,空中渐渐浮现出原本的篆文。 ——故女花潭谭府谭氏闺名萋萋之灵位。 楼厌单手控咒,敏锐的狼目盯着眼前苦苦挣扎的朱砂篆文,声音像是淬了一层寒冰。 “谭萋萋。” 谭萋萋死后的魂灵全数被封印在这些朱砂篆文里,闻言狠狠地抖了一下,想要像之前那样聚成一团,又苦于被楼厌用灵气化成的绳索牢牢捆缚,因而只能徒劳挣扎,在空中发出阵阵轻颤。 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儿。 楼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略一挪动,那道控邪咒凝成的绳索就松了两寸。 他仿佛已经看到小女孩抱着膝盖垂泪哭泣的样子,再开口时连语气都缓和了不少。 “萋萋?” 血篆在空中舒展了一下。 看来她的确是可以听懂的。 楼厌思索片刻,又问:“到底是谁杀了你?” 血篆立刻急遽地颤抖起来,似乎一想起被杀的画面就害怕极了。 浓郁的妖气充斥在鼻腔之间,楼厌似乎真的听到了谭萋萋的哭泣声。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哄过小女孩儿,登时就有些手足无措,一道控邪咒在指尖松松紧紧数个来回,最终挤出来一句,“你,你别哭啊。” 谭萋萋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因为楼厌缓和下来的语气而得到安抚,反之,她在空中抖动的幅度越玩越大,如果有形体,恐怕已经在大哭了。 楼厌努力回忆人界哄孩子的方法,想了半天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好收了那道控邪咒,重新掐了道诀飞过去,试探性地朝谭萋萋伸出手。 他学着衡弃春的样子摸了摸那道血篆,像是在摸小姑娘的脑袋。 血篆先是颤了一下,继而渐渐不再抖动,笔墨线条重新聚成一团,安安静静地伏在楼厌手心里。 竟然真的被安抚下来了。 这感觉尤为奇妙,楼厌觉得自己大概能体会到一会儿衡弃春口中的“妖魔也有善类”了。 还挺可爱的。 他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而后在谭萋萋面前蹲下.身,露出一颗犬牙,满脸温柔地问:“现在能告诉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吗?” 朱砂血光闪动一瞬,这次倒是没有再激烈地挣扎了。 楼厌垂头看去,只见暗色的符篆轻轻抖动舒展,贴着他的手掌蔓延过来。 像蜿蜒而生的溪流,缠绕着攀住他的手指,然后缠上他的手腕。 远处晨光乍起,连绵了一夜的雨水似乎在瞬息之间止于无声,楼厌恍惚抬脸,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泛着河水腥味儿的凉风。 他隐约觉得不对,想要抬手后撤却先一个踉跄——整只右手已经被那团血篆紧紧缠住,灵力滞涩,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抽不出来。 楼厌额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抄录《通冥志》时被他遗漏的只字片语就在这时涌入脑海。 ——“死咒”一术,需以阴砂混血,刻名于槐木灵位,可锁亡魂于阳世,使其不得往生。 然若死者含冤带恨,则怨气反噬,化生幻境,凡近者皆被迫重历其死劫。 楼厌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泛着凉意的血咒正蜿蜒而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吞噬了他整条右手,正将他一路向下拖拽。 完了。 他恐怕要重历谭萋萋的死劫了。 楼厌闭上眼,身体一路下坠,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脊骨生寒。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无意识地张动起来,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本能喊出来的声音。 “师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回音。 水面“噗通”一声,楼厌已经被彻底卷入了翻涌的河浪之中。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本座已成亲 积雪初融,檐下的雪水正“滴答”而落,坠在新开的腊梅上,香气幽微而又深远。 “阿娘——” 稚嫩清甜的嗓音响起,小姑娘拾着裙子从屋里跑出来,粉色的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泥,裙摆上被迫留下了一点污渍。 “慢一点。”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正弯腰站在廊下,张开手接过扑向他的孩子。 钗环相撞,发上的珍珠簪子顺势滑落下来,摔在地面上一声脆响。 楼厌被这道声音惊醒。 他停在门侧,抬眼向廊下看过去。 抱着女孩儿的人背对着他,穿了一件浅丁香色的暗花罗衫,浅色发髻侧盘在鬓边,整个人遮蔽在午间的烈阳下,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楼厌的目光一再收紧,顺着廊下的积雪一路向上,牌匾屋檐都极其眼熟,正是谭承义的宅院。 这里是谭家,那这个人是…… “溪娘。”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唤出声。 话一出口,楼厌率先是一愣,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上自己的喉结,在喉结的余颤中确认——这的确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 他为什么要唤人家溪娘? 他们认识? 不等楼厌想出一个答案,“溪娘”已经抱着怀里的孩子走过来了。 楼厌定睛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先是满头扎眼的白发,视线随之下移,对上了那双熟悉至极的眼睛。 清润的眸子里含着碎雪一般的冷韵,一张脸清隽而又多慈,雪发盘起,发间重新簪上去的温润珍珠露出淡色光晕。 嗷嗷嗷嗷! 怎么是衡弃春! 他不是去找那个疯女人了吗?为什么会穿女子的衣裙出现在这里!? 不等楼厌思索出答案,衡弃春已经将怀里的孩子放了下来,伸手解开楼厌身上的斗篷,替他抚落领口处不甚粘上的一点儿碎雪。 动作始料未及。 “夫君今天回来得好早。”衡弃春说。 言辞更是天崩地裂。 冷峻的风穿廊而过,直直地透过领口吹向楼厌的脖颈。 他被激得狠狠一个哆嗦,视线随着衡弃春的手指来回挪动,脖颈绷得紧紧的,生怕他的手指再探上来。 见鬼了…… 他的师尊在唤他夫君。 “师……”楼厌试探着张了张嘴,试图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然而嘴唇翕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歪了一下脑袋,眸子瞪得通圆,如果有耳朵,此时恐怕已经立起来了。 他认为只有一种理由能解释眼前的局面——我成亲啦? 娶的是我师尊,婚后还管他叫“溪娘”?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楼厌想要跺脚,却发现不只是喉咙——连四肢都不听使唤,只能在心里疯狂咆哮:到底是谁疯了啊啊啊! 咆哮未歇,腿上就贴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方才的小姑娘正抱着他一条腿眨眼睛。 小姑娘的声音娇娇软软,一边说一边晃他的腿,“爹爹,今日当值累不累?” “阿娘做了糟鹅,要等爹爹回家才可以吃呢。” 爹爹? 楼厌瞳孔大震:我和师尊连孩子都造出来啦?? 完了。 楼厌转身就想跑,然而腿刚一动,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将小姑娘抱了起来。 顺便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宠溺道:“是嘛,萋萋是想爹爹还是想吃糟鹅啊?” 楼厌下意识觉得这句话里有两个字格外耳熟,拧着眉心看向怀里的女童。 萋萋? 这是谭萋萋! 他没造出孩子来!不用被衡弃春打死了哈哈哈哈哈!!! 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谭萋萋就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声音软绵绵的:“唔,当然是想爹爹嘛~” 晴阳照雪。 午后的阳光破开云层,轻柔地洒向这一方宅院,楼厌借着淡金色的光晕看向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孩子。 粉袄双鬟,甜得像一颗浓稠的糖,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 楼厌一颗心顺势软下来。 等一下! 他迟疑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孩子。 如果这是谭萋萋,那她为什么要喊自己“爹爹”? 还有。 她为什么要喊衡弃春“阿娘”? 难道…… 他又跑到哪个不知名的幻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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