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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雪大,谭王氏或许没有睡好,起身时打了个淡淡的哈切,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门被虚掩上,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剩苦涩的药气弥漫一室。 楼厌坐到床边,轻轻搅动手里的那碗汤药,谭萋萋软乎乎的声音就在此时传了过来,“爹爹,阿娘说今早她会来喂我喝药的,为什么她没有来?” 楼厌感到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垂眸,看向床上病殃殃的孩子。 她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杏眼,眼仁发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小片眼睑。大约是哭过,她的眼角泛着一层薄红,看向楼厌的眼神又乖又可怜。 楼厌猛地想起了那个自己见过的溪娘。 散落的头发遮住她大半张面容,脸上布满尘土,但露出来的眼睛却圆润漂亮。 也是杏眼。 楼厌缓缓回神,谭萋萋还在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他。 他笑了笑,端起药碗的时候顺手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径直回避谭萋萋的问题,“爹爹喂你不好吗?要是想快点好起来,就乖乖把药喝了。” 谭萋萋嘟了一下嘴巴,但也看出来在这事儿上撒娇没用,还是就着谭承义的手把药喝了。 那药极苦,她一张漂亮的脸完全皱起来,眼角红红的,勉强忍住没有哭出来。 楼厌扯着被子将她抱起来,说天色还早,她可以再睡一觉。 谭萋萋听话地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又睁开,试探着叫了一声,“爹爹~” “怎么?” 谭萋萋想了想,将两只手伸出来算日子,边算边说:“南煦哥哥说过了年会回来看我的,年都过完了,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楼厌一怔,眸子在一瞬之间遍布诧异。 她说谁? 南煦?? 南煦是认识谭萋萋的! 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儿吧! 先前对那个少年的防备与敌意似乎在一瞬间得到了解释,楼厌心里起起伏伏,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将这件事告诉衡弃春。 但丹田处灵力滞涩,丝毫探查不到衡弃春的灵气。 衡弃春此时离他太远,传音术已经不起作用了。 很快,他听见自己说:“你南煦哥哥现在是鹤子洲门下的弟子,等宗门里空闲下来,自然会回来看你的。” 谭萋萋看起来十分挂念南煦,眉心皱巴巴的,但还是很乖巧地答应下来,拢着被子渐渐睡过去了。 耳畔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只剩窗外的落雪簌簌,融得室内一片安恰。 楼厌坐在床边,垂头凝视着熟睡的谭萋萋,手指从她的额心一路抚上她的眉眼,手指在那簇颤动的睫毛上方轻轻触碰,惹得指尖微痒。 一切都显得那样静谧。 楼厌想,纵使谭承义对溪娘忘恩负义,但对他的女儿却还是爱怜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滋长出来,他就看到那只不受控制的手一路下移,搭在了谭萋萋的脖颈上。 手指渐渐施力。 等等—— 楼厌倏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缩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掐住了谭萋萋的脖子,力道之大,竟能听到骨骼的响动声。 小姑娘立刻难以呼吸,在睡梦中紧紧凝起眉心,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然而谭承义的杀心太重,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楼厌急得满头是汗。 他拼命地想要控制那只越发施力的手,甚至反反复复尝试动用灵力,丹田处一片灼热,甚至喉间都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可死咒的幻境之下,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谭萋萋已经彻底晕了过去,楼厌看着小姑娘涨红了的那张脸,猛然生出一个堪称可怕的念头——难道谭萋萋是这样死的? 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掐死? 楼厌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下去,一时间竟然难以分清现实与幻境,仿佛要掐死谭萋萋的这个动作不是由谭承义做出的,而是他。 他倒宁愿是他。 一个统率九冥幽司界的魔主杀人,总比亲生父亲掐死女儿要让人容易接受得多。 眼看着谭萋萋的呼吸声已经微乎其微,楼厌缓慢地垂下头去,心知当时的谭承义也已经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 就在这时,虚掩着的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谭王氏满脸惊慌地闯进来,近乎慌乱地拦住扣在谭萋萋脖子上的那只手。 她看过来,震惊之下连话都说不连贯,“承义……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楼厌——不,是谭承义没有说话。 谭王氏试探着将手指探向谭萋萋的鼻息,大约是还有气,她这才略放心一些,盯着小姑娘脖颈上那片青紫的掐痕说:“她是你的女儿啊!” 楼厌至此已经心凉,他微微侧眸,心里几乎已经可以预想到后来的事。 果然,他听见自己很快开了口:“母亲,你可知道……她是妖精生出来的孽障!” 谭王氏一惊,“什么?” 楼厌甩袖,掷出几颗混着血泪的珍珠,在微薄的晨光中指着一地珠子说,“溪娘……她是一只蚌精……” “蚌精……” 谭王氏大惊之下竟然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一旁的床柱上,募地发出一声闷响。 穿堂风惊慌而过,木门在风中开开合合,兀自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谭老父满脸震惊地立于门下,身形摇晃,被后面跟进来的老仆扶住。 “溪娘现在哪儿?” 过了许久,有人这么问。 楼厌恍惚了一瞬,没有听清问话的人是谁,但听到自己回答说:“我把她……赶出去了。” 谭老父的神情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转为了隐隐的愤怒,他松开老仆的手,定睛问:“应该请虚生道长来施法的。” 老仆眼眶泛红,听着主家的决断,忍不住插嘴道:“老爷,虚生道长道法高深,他若出面,夫人和萋萋注定不得善终啊!” 谭老父厉喝一声:“住嘴!” “溪娘是妖,这小东西是妖的孽种,一个都留不得。” 楼厌指尖不断收紧,尖锐的指甲在自己的手心留下一道深痕,许久之后,他才挣扎般地睁开眼睛,“她是妖,若是逼急了恐怕会加害于我们,不如就这样吧。” 谭王氏这才回过神来,对谭承义的决定不置可否,却看着榻上昏睡的谭萋萋问:“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她的语气惶恐而生硬,丝毫无法让人将之前心疼孩子的祖母和此刻的老妇联想在一起。 谭老父沉默片刻,忽然冲着屋里的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谭承义没有拦阻。 楼厌搀扶着谭王氏迈下台阶的时候听见了门栓扣紧的声音,他怔忪抬头,举目看向纷纷扬扬的瀑雪,心头一片凄凉。 人最无力,不敢与天斗,不敢与鬼斗,就连畜生幻化成的妖物也要避之莫及。 可人也最无情,竟会置自己的发妻和血亲于死地。 可他又想。 如果谭萋萋不是被谭承义掐死的。 那她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 这日花潭镇暴雪未停,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连绵成灾,山下集市有老乞丐冻毙而死。 潭承义作为里正,得到消息之后不得已抛下家中琐事,前去安葬老乞丐的遗体。 挖坑填土又安置好老乞丐的孙子小乞丐,楼厌回府时已是戌时。 跋山涉雪一整日,累得腿都酸了,刚一回府就撞见了扑上来的老仆。 “主君——” 楼厌吓了一跳,听见自己问:“怎么了,李伯?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老仆两眼泛红,“噗通”一声就地跪下,膝盖碾在一摊碎雪上,压出一片泥泞的水渍。 他拽着楼厌的衣袖不肯撒手,悲哭道:“您快救救萋萋吧……” “萋萋怎么了?” 老仆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下午您不在府上,老夫人带着萋萋出了门,说是……说是要给孩子添置冬衣。” “老仆劝说天寒雪大,且府上不缺下人,不如等雪停了再去。可老夫人执意将萋萋带出了门,至今未归。” 楼厌心里“咯噔”一声,恐怕这就是老仆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谭王氏亲自将谭萋萋带出府抛弃在外。 但谭承义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的要镇定许多。 他缓缓抬头,看向夜幕下如同铺盖的一天暴雪,作势要将老仆扶起来,“天太晚,明日再去找吧。” “主君——”老仆跪在雪里不肯起身,佝偻的身形盖了厚厚一层冬雪,他恳求道,“老仆知道主君在顾虑什么,纵使人妖殊途,可萋萋也是您的至亲骨肉啊——” “不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 许是这番话触动了谭承义,楼厌沉默片刻,随后低声沉吟:“好,那我去找找看。” 说罢回身上了来时的马,轻甩马鞭一路踏雪而去。 绕过后院时,他看见了府上常用的那架马车停在角门处——谭王氏已经回来了。 后半夜的雪越来越大,楼厌骑马跋涉整座山林,碎雪纷纷扬扬淋了满身满脸,发丝白尽,衣沾厚雪。 山林中的冷风呼啸而过,枯叶飓响,如闻怨鬼幽咽。 楼厌下意识地想要把脖子缩起来。 老实说,他还没有被衡弃春捡回十八界的时候,其实是一头十分胆小怕事的狼崽。 胆小怕事且爱惹事。 他小时候丢过很多次——最早的一次连路都走不稳,就试图从栖居的山洞里逃窜出来,被一只狸猫成功制服,狼狈逃回山洞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然后被他爹好一顿收拾。 太久远了,两百多年过去,他早已不记得那是哪两头粗心的狼将他丢在了山上,只记得衡弃春掐住自己后颈的那只手——竟然被掐了两辈子。 妈的,怎么又想起衡弃春了。 楼厌的思绪就此被打断,再举目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浮珠河畔。 整条河都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冻在原地,激荡的水花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在一层厚雪之下兀自挣扎。 楼厌下了马,在风雪天里搓了搓早已冻僵的手,沿着浮珠河一路向上游走。 原来谭承义当日真的找寻过谭萋萋。 上游的雪似乎还要大一些,楼厌交手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定睛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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