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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厌冷冷地听着这番话,脑中却一刻不止地翻涌起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画面。 檐下一丛腊梅花迎雪绽开,香气幽微远闻,顺着窗棂探入室内,萦绕床榻上两个旖旎的影子。 那是溪娘最在意的东西,可为什么——衡弃春竟然这样狠心? 要将她最后的念想也一并毁去。 楼厌暗自紧抿唇角。 近些时日辗转于幻境当中,他心里那团扯不开的乱麻越缠越紧,似乎直到此时才真正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而衡弃春与上一世又好像是不一样的。 他垂眼看过去。 木架坍塌,淡色的火焰渐渐消失。衡弃春收回并拢的手指,转而在指尖掐起一道莲花诀。 灵力四散而出。 光泽刺目,一方原本昏暗至极的屋舍顿时明亮起来,楼厌与南煦不由地伸手挡住眼睛,一时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耳边只剩溪娘悲切的哭声。 良久,等到貔貅幼崽在楼厌怀里不安的蹿动,他们才听到衡弃春开了口。 “煞炁离形,破秽返虚。” “敕!” 神光顿时消失不见,耳边空寂一片,像处在空冥寂静的荒野。 楼厌恍惚间回到了上一世,他与衡弃春在神霄宫里同归于尽,最后一缕魂魄在天际间飘荡了两百年。 没有意识,没有依托——就是这样的感觉。 太难受了,楼厌忍不住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手臂不由地收紧,怀中的小兽鳞片冰凉,激得他猛地一个哆嗦。 “唔——”楼厌猛地睁开眼睛,顺势看向那架已经烧成灰烬的屏风。 余烬之后,溪娘垂身跪坐,被烧伤的手指仍在执拗的抓握。 硕大的珍珠正从她的眼角滚落,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原来衡弃春是要破她的煞气。 楼厌回头,恰好对上衡弃春苍白如水的目光。 端坐莲台的神尊也可睥睨苍生,世间妖魔在他眼里似乎总有败势,就连方才他用的那道诀,楼厌也是从未听过的。 楼厌双手握拳,一时沉默下去。 衡弃春,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本座不知道的…… 这个念头尚未落下,爬到他小腿上的貔貅幼崽就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楼厌起初以为它在乱叫,听清了那一声之后才猛地一凛。 他转头,看向溪娘原本坐着的方向,“不好!溪娘跑了!” 衡弃春已经调好内息,冷淡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那一地屏风的灰烬若有所思。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花潭镇的所有古怪都得烦了解释。 唯有一点—— “追。”衡弃春说。 南煦虚扶着衡弃春的一只手臂,闻言不禁转头看他的脸色,见他面色泛白,显然是刚才随意动用灵力的缘故,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副没事的样子。 “神尊的元气还未恢复,不如就在此休息。”南煦说着就去扶楼厌的肩膀,“我和楼师兄去……” 楼厌“哐”的一下就把他的手打开了,乖张桀骜的一双眼睛斜斜地向上睨着,很是嫌弃地说:“谁要和你去!” 南煦噎了一下,还想再劝什么,就看到楼厌已经抱起貔貅幼崽两步迈过来,伸手扯住了衡弃春的另一只胳膊,“师尊,我们走。” 衡弃春本来也没打算留在这里,被楼厌扯得踉跄一步,怔愣过后就顺着小徒弟的力道出了门。 只剩南煦。 少年站在一片灰烬的厢房里,眉心紧锁,手指不由微微攥拳。 从南煦的居所到谭府,御剑眨眼即到。 楼厌蹲在衡弃春身后,注意到他师尊因为灵气不稳而用力绷直的指尖,眉心皱起,而后臭着脸掐了一道助灵诀。 衡弃春指尖微动,不着痕迹地向后看了一眼。 再回神时,谭府已在眼前。 师徒二人收了剑,趁着夜色敲响紧闭的木门,又足足等了半盏茶的时间,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仆自里面开了门。 夜色已深,恍惚已经到了子时,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成群的乌鸦结队而过,煽动翅膀时仿佛要击碎这寂静的长夜。 老仆没料到来人会是衡弃春和楼厌,脸上讶然了一瞬,随即堆上笑容,极为热络急切地问:“二位仙君怎么去而复返了。” “莫非是……”他意有所指,“有下落了?” 衡弃春抛给楼厌一个眼神,楼厌会意,立刻抬起下巴微微眯眼,一副姿态甚高的样子,“你问你家小姐的死。” “呵,难道你竟不知情么。” 老仆微微一怔,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拢回去,按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收紧,而后快速闪开身体就要关门。 “咔——”楼厌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住,狼爪子不怕疼似的,磕在门上一声闷响。 他暗中吸了口凉气,借着拦门的姿势将半幅身体挤了进去,在老仆惊慌的目光中咧嘴笑了一下,“怎么这么着急要将我们拒之门外,是怕我们知道什么吗?” 老仆心知事情败露,干脆不再虚与委蛇,紧紧推着手里的那片木门要将楼厌挤出去。 楼厌也不用灵气,就靠蛮力与他硬碰硬。 两人僵持在一扇木门之间,一时竟然难以分出高下。 衡弃春拢袖站在漆黑的夜色之下,禁不住扶额叹气。 怎么就这么幼稚。 知道时间不等人,找到溪娘才是当务之急,衡弃春没有再任由小徒弟胡闹下去。 腕间轻抖,一道幽微的莲香顺着散开,带着淡金色的灵力一路蜿蜒而过,逐渐逼向那面木门。 楼厌早在察觉到这道熟悉的灵力时就撤开一步,那道灵力很快顺着他让出来的缝隙钻进来,像一面缠乱的蛛网,将两扇木门密密匝匝地笼罩起来。 任凭老仆如何手脚并施,都难以令其挪动分毫。 衡弃春径自从门外走进来,眸色很淡,淡楼厌身侧的时候就停下脚步,却没有看他,而是对那老仆说:“人命自贵,不要一错再错。” 这句话楼厌不懂,但老仆却眸色震动。 他胸腔轻颤,随后颤抖地闭上眼睛,抬手朝着某个方向指了一下,“已经晚了,仙君自己去看吧。” 楼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挑了挑眉。 是祠堂。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8章 人心更凉薄 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轮皎月, 清透的月光破开云层投照下来,描出祠堂不甚清晰的屋角轮廓, 锐利且又藏着锋芒。 楼厌刚一踏进这间院子就吸了吸鼻子,察觉不对,伸手去扯衡弃春的袖子,“师尊,就是这个味道!” 浓烈的河腥气弥卷而来,与他们近日接触到的妖气别无二致,的确是来自溪娘的。 衡弃春没说话, 一双沉水一样的眸子紧紧盯住祠堂的门, 指尖掐诀,一道灵力便将栓死的门破开。 借着昏暗的烛光, 他们看清了祠堂里的情景。 满架牌位陈列在上,映着朱砂血红的暗光, 可以看到谭王氏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已经毫无起伏,脸色灰白, 竟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而死。 溪娘就跪坐在谭王氏的一侧, 身形略显佝偻,蓬乱的头发全部散落下来,听见开门声时转头看过来, 眼角处积存的泪珠便滴落下来, 凝成一颗珍珠, 摔在祠堂的地面上, 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啪嗒。” 怪不得老仆说一切都迟了。 楼厌快步上前蹲到谭王氏身侧,伸手在她的脖子上探了一下,气息已无, 且已经死了多时。 “仙君说人命自贵——”老仆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 楼厌与衡弃春一同回身看去,见他正微微弓着身子走进来,步态老迈,但每一步都透着坚定。 老仆冲着衡弃春拱手一礼,注视着谭王氏的尸体,续上他刚才的话,语重心长地说:“可老仆觉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对孩子下手,更是罔顾人伦。” 衡弃春少见地抬眸看向他。 他的眼神仍然带着固有的怜悯,但不知是不是楼厌的错觉,他竟觉得此时的师尊还多了一丝同情。 他似乎感同身受。 衡弃春很轻地叹了口气,“起初你以为谭萋萋还活着,还在协助谭承义找寻,后来你偶然听到了谭承义与谭老父的对话,所以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对吗?” 老仆并未否认,只是有些吃惊地看着衡弃春,“仙君是怎么知道的?” 衡弃春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曾在幻境里亲历此事,只淡淡地讲述,“你知道真相后,第一反应是做什么?” 老仆噎了一下,“是……” “是找到了溪娘。”衡弃春替他答,“是你暗中将溪娘接回府中,与她里应外合,试图替谭萋萋报仇。” 衡弃春闭上眼,眼前一幕幕得闪过幻境中的画面,“可惜虚生子以死咒封存了谭萋萋的魂魄,又带走了谭承义,以至溪娘连报仇都束手束脚。” 看去神情痛苦,而跪坐在一侧的溪娘却自始至终都在流眼泪,珍珠溅到地面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衡弃春忽然叹了口气,抬眼一路向外看去,越过重重门幢,看向那条甬深的长巷。 他设身处地,恍惚间以为自己仍是溪娘,“所以她神智渐失,逐渐成了百姓口中的疯女人,将怨气附着到更夫身上,试图扭转时间,找回她的女儿。” “气候异常,暑热频发,婴孩夜啼,人心惶惶。一家之祸,危及千万生灵。”衡弃春面露不忍,“你可知有多少人死在这场旱灾里?” 这句话不太像是在问老仆,老仆自然也答不出来。 楼厌同样没有出声,他怀里的貔貅幼崽不安地动了动,攀到楼厌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声音说出一个数字,“咻咻咻!” 上古神兽通灵晓命,知道人界的死伤并不稀奇,但楼厌听清它说的是什么,却整个人都震在了当场。 上一世的他唯恐天下不乱,率领无数妖魔屠戮仙界,死伤不计其数。 他从未觉得那些人无辜,连他的师尊一并算在其中,他甚至觉得那是罪有应得。 可这一次,他却由衷地感到一丝可惜。 沉默之际,衡弃春含着隐忍痛意的声音一并传来,“三千七百二十人,无数婴孩夜间惊啼,皆是因此事而起。” 眼看着他抬手掐诀,作势就要对溪娘下手,老仆终于忍不下去,“噗通”一声朝着衡弃春跪了下去。 “仙君。”他死死攥住衡弃春的袍尾,泥泞的汗渍染尽那片纱袍,“夫人只是救女心切,求您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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