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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早已经习惯了。 衡弃春回到神霄宫时天色刚刚擦黑,殿门敞着,里面悄寂一片,只有那泓泉水不知疲倦地流着,泻过高殿又汇入天台池中。 水声平白无故添人烦闷。 衡弃春跨过门槛,扶框之际忍不住躬身咳了一阵,浑身的经脉都被扯得隐隐作痛。丹田之中更有一股灼热的灵气肆意冲荡,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耐至极。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衡弃春收了手,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垂目看去,正见他那犯了大错的徒弟正跪在面前,微卷的发辫早已被汗水打湿,那张乖张阴鸷的脸竟也透出几分乖巧。 他抿着唇向前挪动一步,两手捧起,如在马车上一样,恭恭敬敬地递上来一杯茶水。 衡弃春看着他,烦闷的心绪就这样减损了一半。 喉间仍有消不尽的血腥气,衡弃春没有说话,默契地接过那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径直向前到上首坐下。 楼厌重新接过那只空了的茶盏,举在手里似有千斤重。 衡弃春越不出声,他就越发烦躁不安。 一颗心在胸腔下挣扎乱跳,一面想要不管不顾地慌乱逃离,一面又渴望从衡弃春口中听到更多的话。 即便那是神明的降责。 本座真是有病。楼厌妄下定论。 不知等了多久,他觉得自己腰腿酸痛,膝盖都没了知觉的时候,忽然听见衡弃春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正看到他师尊坐在案前,静静地垂眸看着什么,神色极其专注。 借着将暗未暗的天色,楼厌辨认出那是一本很厚的书。 嘶—— 他登时警觉起来,觉得大事不妙。 这该不会是衡弃春从南隅山那儿拿回来的什么门规刑律,打算按着这上面的条律将他绳之以法吧? 看那书的厚度,他恐怕会比上一世死得还要惨。 怎么办…… “唔。”楼厌决定死也要死明白,一直顾不上衡弃春让他“噤声”的命令,问,“师伯说什么了?” 没有回音。 衡弃春仍在盯着那本“门规”发呆,既没有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斥责了破了“噤声”的规矩。 那看来是真的了。 他真的打算处死本座。 楼厌一时背水一战的心都有了,挪动着膝盖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奈何他实在是跪了太久,刚一起身就又是一个踉跄——直直地朝着衡弃春的腿扑过去。 狼狡黠在能屈能伸,他忽然改了主意,就着这样的姿势按住衡弃春的膝盖,泫然欲泣道:“是要杀我吗?” 衡弃春垂眸看向伏在自己腿前的狼崽子。 明明是那样狠戾的一副五官,可摆出那种楚楚可怜的神色时又让人格外觉得人畜无害。 衡弃春怔了怔。 他竟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包庇念头,想要像南隅山一样,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伸手敲了一下小狼的额头,轻斥一声,“还不过来抄书。” 楼厌满腹疑惑地看过去,正看到那本“门规”的书脊上写着三个大字。 ——《天机录》。 楼厌:“?” ------- 作者有话说:大家觉得师尊会乖乖抄书嘛[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执君手自录 楼厌越发肯定自己上当了。 被关在这间神殿里半月有余, 每日除了抄书就是抄书,手指被笔杆磨出了厚厚的茧, 膝盖跪得又肿又疼。 偏偏衡弃春还不许他动用灵力。 楼厌抄满一张纸,忍不住跪坐下来揉手腕,转头又看着那还剩八十多遍的书望洋兴叹。 墨迹未干,泛着莲香的墨气充斥鼻尖,使他的思绪不由得飞远。 刚化成人形那会儿每天都在犯错,不是咬坏了衡弃春的东西就是和甪端门的灵兽打架,甚至有一次还想尝试不穿衣服下山溜达——被衡弃春抓回来一通好打, 打完了再被扔到桌前抄“不可以光着出门”。 一直到前不久南隅山罚他抄《通冥志》, 他其实一直都在抄书。 但那些书都是薄薄的一本儿,即便被罚一百遍也很快就能抄完。 不像《天机录》, 像一本天书。 楼厌骂骂咧咧地又提笔写了几个字,很快就败下阵来, 肩膀到手腕酸成一片,实在抄不动了。 他不禁开始思考这桩祸事的源头——定然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要怪就怪当年编写《天机录》的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写这么厚一本书, 难道他当时就没有料到后事会有人拿它来罚弟子抄书么…… 等一下。 楼厌捏胳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编《天机录》的那个人好像是他的祖师爷。 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应该听不见徒孙的腹诽吧。 楼厌转念又想, 那这事儿就该怪他师尊。 明明可以捅他一剑给他一个痛快, 却非要用这种磨人的手段罚他, 简直不顾狼的死活。 楼厌只觉万分后悔。 他自己想得出神, 连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被衡弃春的声音打断思绪时明显一呆。 只见他师尊已经跪坐在对面的那张莲花蒲团上,将他抄好的那一摞拿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眉心越收越紧。 前十遍还算看得过去,越往后看就越没法入眼。 “哐”一声,衡弃春将那一整摞宣纸摔到楼厌面前,语气含着斥责,“怎么把字写成这样!” 楼厌大气儿都不敢出地往那摞纸上瞥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的墨迹还没干透,枣仁儿大小的蝇头小字笔画扭曲,墨迹粘连在一起,有几个字甚至还糊成了一片。 的确是很难入眼的。 可这真的能怪他吗? 楼厌握住自己那条酸疼的胳膊,忍不住低下头去。作为一头被弃养的野狼,能够认全人界的复杂的文字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自认为自己这样的书法水准已经可以称得上登峰造极,如果拿给狼族的同胞一同品鉴,那么他一定会成为众人膜拜的对象。 但衡弃春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楼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到他师尊已经从蒲团上起身,手里拿了块板子似的东西,绕过他站到了他的身后。 楼厌一凛,浑身的毛都突兀地炸起来。 不会吧。 他都这么大了还要因为写不好字而被师尊打手板吗? 楼厌下意识地跪直身体,已经开始思索要不要主动把手伸出去。 忽然莲香一近。 衡弃春贴在他的身后俯身而站,越过他捋平桌案上干净的宣纸,然后将手里的东西轻轻压在了纸张的边缘。 不是木板子,是被楼厌随便乱放的镇纸。 楼厌仍然没有想清楚衡弃春到底要干什么,下一刻就感到自己手臂一轻——衡弃春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上下两辈子,他似乎第一次被衡弃春捏手腕。 衡弃春指骨修长,指尖莹白如玉,指腹轻轻点上他的手背,“拿笔。” 楼厌本能地捡起了桌子上的那只鼠毛笔。 衡弃春拢住他的手掌,带着他在砚台里蘸墨,笔端与台沿相撞,发出细微的涤荡声。而后那支笔便落在宣纸上,由衡弃春带着写下一个“九”字。 是《天机录》的第一句话,“九州在野”中的第一个字。 衡弃春在一步一步教他。 “写到这里的时候要用力,撇捺都要展开,否则字就成了苍蝇腿,入不了眼。” 衡弃春的声音淡淡传入耳中,楼厌“哦”了一声,顺着他师尊的力道默默攥紧了笔杆,埋头写下去。 其实,衡弃春不讨厌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就这样忍着胳膊上的酸疼写了一小行字,楼厌满意地打量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简直悟性奇佳,照这样下去大概可以超过他师伯。 还没高兴多少时间,衡弃春就已经又拿起了先前那摞抄好的文字,万分嫌弃地挑出来几十张,语气无波无澜,“这些都拿去烧了,全部重抄。” 楼厌瞳孔一震。 看厚度,那少说也有七八遍呢!如果这样一直抄下去,那他要抄到猴年马月嘛! 衡弃春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径直掐了一道诀将手里拿捧宣纸燃了。 “师尊!”楼厌猛地直起身来,张手就要去抢救他的笔迹,幸好衡弃春躲了一下才幸免于难。 眼看着几十张宣纸都在衡弃春手中烧成了灰烬,自己多日来的心血付之东流,楼厌竟鲜明地感受到了一丝委屈。 他吸了一下鼻子,右手一摊推开手中笔,然后就垂下脑袋不说话了——看起来像是在为那几十张宣纸惋惜。 衡弃春抬手捏了一下眉心,脸色也随之冷下来。 太累了。 把这么一个狼崽子从小拉扯到大,教他吃饭认字,还要给他讲清楚为什么出门一定要穿衣服。 如今不过是让他替自己抄个书而已,就这么不情不愿的。 “楼厌。”衡弃春叹了口气看他,“又在闹什么脾气?” 楼厌满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眼尾竟然带着一丝委屈,与眼睑处那颗泪痣交叠在一起,平白无故添上一抹戾色。 但就是这样一张脸,却紧紧抿起唇角看着衡弃春。僵持片刻又吸进去一口气,当着衡弃春的面儿揉了揉自己又酸又涨的手腕,哼哼唧唧地,“我手很疼!” 衡弃春似乎是怔了怔,竟一时没有说话。 楼厌说完就又垂下脑袋去生闷气,神殿寂寂,除了作响的流水声便只剩下楼厌兀自磨牙的声音。 做过魔主的人脾气实在不太好,这会儿已经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撕咬衡弃春的脖子。 衡弃春似乎动了动。 楼厌终究没忍住,借着殿内的光线抬头看过去,却发现衡弃春已经不知何时又重新跪坐回去。 他拢起衣袖,拨开背楼厌弄得一片狼藉的桌面,仔细挑了一沓干净的宣纸用镇纸砸了,而后提起笔来,一笔一划地伏案写字。 楼厌目力极好,伸长了脖子就勉强可以看清衡弃春笔下的字迹。 九州在野,洪荒六界…… 居然真的是《天机录》的首句! 细想也是,衡弃春修为几千年,对六界中的灵书秘籍早已经了如指掌,更不要提这样一本入门级别的《天机录》。 他恐怕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不需要看书就可以默写出来。 只是…… 楼厌咬着后牙攥了攥自己的衣摆,只是他没有想到,衡弃春居然替自己抄书。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挺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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